欒文瑟縮著不曾抬頭面對他,她畏懼這個城府深不可測的男人,她不明白,她保守不與人知的機密,怎不翼而飛了。嚴昭挑起欒文下巴打量她,“你錯了一招棋,你自認梁鈞時是你依靠餘生的良人,替他反制我,他能憐憫你,拔出泥沼。荒謬是,他也要明哲保身,官場的人,節節敗退後,暫時沒膽量再興戰火的。”
他用方帕擦拭著食指,“你想必知道了,欒毅的真實身份。”
欒文麻木憨笑,她眼眶淌出的淚水冰涼刺骨,“我這二十四年,任權貴誆騙,戲弄,操縱。所有的自我,青春,都賠在和我無關的爾虞我詐裡,誰真心待我?我從未得到一絲仁善。我恨梁先生,恨他咬牙切齒,曾恨不得殺了他祭奠我家破人亡,可有朝一日,那個拯救我,教導我,我視為恩人的你,原來是罪大惡極的魔鬼。”
嚴昭陰晴不辨,“還有嗎。”
欒文的雙手嵌入沙土,“成王敗寇,無話可說。”
“欒文,欒毅黃泉路上會感慨,他怎會生出這樣窩囊廢的女兒。時機掌控得很好,遺憾是你跟錯人了。”
他一番話打擊得欒文嚎啕大哭,詛咒著嚴昭,我命令保鏢堵住她的嘴,別在大庭廣眾潑髒嚴先生。
她的叫罵戛然而止,我長吁口氣,情急的汙言穢語無異於自掘墳墓。嚴昭混江湖憑鐵腕凌厲,四面八方不服他的在面前也尊一聲嚴先生,慣得他無法無天。不可一世的桀驁,養出的蠱就是殺伐嗜血的殘忍,她一時痛快,置換的是血和肉。下一秒嚴昭朝阿榮使了眼色,他根本不打算留她,失控的一柄槍倘若野火燒不盡,死灰復燃後患無窮。
阿榮揮手,倆保鏢拖著欒文上了一輛車。
陳副官摔在了翁裡,他沒牌面開口要人,梁鈞時不聞不問,他只能裝瘋賣傻,他倒是能屈能伸,眼見著了道,畢恭畢敬敬了一禮,“嚴老闆,我不懂規矩了,您擔待。”
嚴昭腔調喜怒不定,“原本是不妨事的。我估計陳副官收到了風聲,曾紀文不老實了,我是正經商人,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我笑臉相迎,他變本加厲搶了我幾檔水產的買賣,陳副官這一通搜查,我是顏面掃地,碼頭我沒法混了。”
他扔了菸蒂,鞋底攆滅,將披在背部的風衣攏了攏,“抱歉陳隊,梁局的面子我賣,除他,我一律不賣。”
陳副官沉默半晌,“梁局辭職了,嚴老闆是要怪罪我了。”
嚴昭神色鋒狠,“是你們先招惹我的。”
他撂下這句,揚長而去。
我透過車窗凝望狼藉的南港,倒退的海景像一幀油畫,是江河浩瀚,是陰謀迭起,“欒文呢。”
嚴昭好似甚麼也沒發生,他單臂抵在顱頂假寐,“她有她的去處。”
我心涼了半截,“你不難過嗎。”
嚴昭問難過甚麼,他換了姿勢,“棋子而已。棋盤上的棋子何其多,在我的世界裡,我可以部署無數盤棋,只要我看中的棋子,都要據為己有。欒文只是千萬之一的棋子。”
他輕笑,輕得渺茫蔑視,彷彿這一夜銷蝕的欒文,是如此微不足道,像永久湮沒在隆城的凋零的浮萍。
她毫無分量,註定是預知了結局的犧牲品。
嚴昭將我送回別墅立即出了城,我向保鏢打聽,他只說去奎城考察,我再追問,就一字不吭了。
轉天天亮我跑了一趟關押欒文的郊外宅子,在隆城僑城的交界處,毗鄰廢棄的河溝,早年是製藥廠,藥業不景氣,荒蕪後非法構建了一串拆遷戶的臨時居所。僑城是省內六座富庶城市最複雜的一座,水深且暗湧,上流社會白不白黑不黑,阿華在僑城打點著嚴昭的生意,我恍惚想起梁鈞時兩三個月前說選中了奎城,嚴昭緊隨其後也動了奎城的念頭。
我繞過崎嶇的河路,駐守的保鏢將我引進一棵梧桐樹背後紅繡深重的鐵門。
短短十個小時,欒文憔悴得不像人樣,她衣衫不整佝僂著,望著一扇玻璃愣神,開鎖的聲響不曾驚動她扭頭,她仍專注於四四方方的天空飛掠的白鴿,我慢條斯理端坐椅子上,“熬。”
她一激靈。
我重複,“熬住。”
她不聲不響看向我,憋了許久,“梁先生呢。”
我搖頭,“你後半生,很難見他了。”
她說,“我這副狼狽相,不見也好。”
我和欒文四目相視,“你好奇嚴昭如何釣我上鉤的嗎。”
她蹙眉。
我迷惘又哀傷,那是我一生的轉折點,我每每回憶,追悔莫及,“他會唱戲。扮玉面小生,俊俏風流得很。”
她無動於衷的面容迸發皸裂,“唱戲?”
我反問她你聽戲嗎。
她說不,她喜好電影,她二十一歲生日梁鈞時帶她看的電影,她比劃著螢幕大小,“霸王別姬,梁太太看過嗎?”
我笑意很真摯,“能和我說說嗎。”
她眼睛裡是一潭水霧,不,水晶,美麗的,純淨的水晶,“項羽是英雄,是情種,在美人如雲的時代,他權勢
鼎盛和兵敗落魄時,他只愛虞姬,他值得虞姬在烏江自刎,否則以虞姬的美貌,她有出路的,對嗎。”
我說對,貪色的軍閥逐鹿,她會活。
欒文抹眼淚,“我不羨慕劉邦的呂雉,我羨慕虞姬。”
我吩咐保鏢拿一卷紙,保鏢從門檻塞進,我拋給欒文,“隆城的富家太太平時在劇院消遣,我混跡其中觀賞了兩場京劇《鎖麟囊》,有一輒唱痴男怨女。戲詞是收餘恨,免嬌嗔,休戀逝水,苦海回身。”
欒文垂著眼瞼,一言不發。
我說,“男人找樂子不堪入目,女人找靠山強顏歡笑,位高權重的丈夫拼家財萬貫,光耀門楣,名流權貴的妻子守婚姻城池,保正室的利益,在隱蔽的角落爭得頭破血流,奪一席之地,不義之財要吐,來路不正的勢要還,丈夫垮了,妻子受連累,丈夫不垮,妻子韶華不再,最好的結果是慈悲善終,大多一輩子的心血拱手讓人,光鮮亮麗也無可奈何,何況底層的芸芸眾生,欒小姐,歸於塵土趁早解脫是好事。”
本
小
說
求
書
幫
首
發
/
她無聲落著淚,“梁太太,我很嫉妒你。梁先生那樣英勇,瀟灑,溫柔,他常常說,他的忙碌委屈了你,你嫁給他並不幸福。他會彌補你,五年,十年,他說那時你還年輕,你是最體諒他的女人。”
她愈說我愈酸澀,欒文抓著床畔的木塊,“梁太太,這世道真不公,不論是你,還是你擁有的歲月,我都可望不可即。”
我起身,“記住我的話,熬。”
她眸子裡有光芒閃爍著,“來得及嗎。”
我撣掉裙衫沾染的灰塵,“留著命苟延殘喘,就來得及。”
她呆滯跪在床鋪,“我無枝可依,我手裡有要命的東西,嚴先生忌憚,他知曉我投誠梁先生,因此他囚禁我,不給一星半點的機會接觸外界。”
我一怔,“要命的東西不是6號倉庫?”
她倚著陳舊的瓦牆,“他在僑城有工廠。”
我忍著心底的驚濤駭浪,“具體方位呢。”
她無限惆悵,“我父親沒講。嚴先生以為我一清二楚他的秘密。梁太太,臥底的身家性命不由己,我父親萬不得已才說6號倉庫的事,他希望我好好活著,瞭解越少,越能平安無恙。”
我心不在焉走著,到門口回頭,她又糊里糊塗看著那塊玻璃。
保鏢掀簾子攙扶我跨過坑窪,我意興闌珊,“她的下場是甚麼。欒毅的遺孤憑空消失,陳副官會罷休嗎,”
保鏢賊笑,“湄公河兩岸流域建築著東南亞的民宿,毒窟娼所不計其數,欒小姐馬上就啟程了。”
我仰面盯著黃昏的天際,“三教九流的地方,有齷齪的下三濫窩子,也有馬馬虎虎湊合舒坦的上三流,嚴先生沒說要折磨她,你安排下,送到稍乾淨的店鋪。別忘了向她支會,是我在費力周旋。”
保鏢百思不得其解,“許小姐,您不憎惡她嗎。嚴先生這麼做,有幫您洩憤的緣故。”
我飛快下山,“風月裡的罪魁禍首,一旦扯上男貴女賤之分,從來是女人無罪,她受制於人,已經一無所得,斬盡殺絕是小人。”
欒文錯在攪入了男人硝煙烽火的修羅場,她的背叛與期待,統統葬身魚腹,試圖感化漩渦裡浮沉的鯊魚,是多可悲。愛本無辜,她是被謊言屠戮的女人。何必在一腔淤血內插最後一箭。
我篤定,欒毅告訴了她全部,至少是欒毅最大限度能摸清的,真相是豁口,撕開了就源源不斷,欒毅預感嚴昭要卸磨殺驢,他死了,梁鈞時會重點保護欒文,嚴昭有心滅口,但不會輕舉妄動引矛頭,欒文必然是安全的。她百分百曉得嚴昭生死攸關的內幕,她之所以絕口不提,漂泊驚懼的她對成熟敦厚的梁鈞時日久生情,她要延長在梁鈞時生活裡的時間,他渴求的是她的籌碼,她不言不語拴著他,他便時常陪伴她。欒文耿耿於懷深愛的男人槍殺了欒毅,又痴迷他不可自拔,她既懊惱虛情假意,懊惱目標性極強的利用,侮辱了她的情愛,又擔憂梁鈞時鬥不贏嚴昭,即使現在她能抓住我這根稻草,6號倉庫的物證毀屍滅跡證明了嚴昭隻手遮天的道行,扳倒他談何容易。
我只需要讓她感激我的庇佑,在我成功擄獲嚴昭的心增大贏的機率後,欒文終會甘願做我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