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作神秘跑到茶几,傾身和他平行,“如果睡得習慣,嚴先生原價賠我婚姻。”
嚴昭面不改色手背貼我的額頭,“不燒。”
我說是,不燒。
他笑聲清澈,“那說甚麼胡話。”
我喝了他杯子裡的茶水,“怕你動真格的。”
他扣住報紙,“獵人捕捉獵物,食肉解饞,飲血解飽,制毛裘取暖,有目的才會花心思,梁夫人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我為何再投注成本呢。你大可放心,我不付出無謂的代價。”
我莞爾一笑,“時限呢。”
他斬釘截鐵,“永遠。”
我面無表情在一撥保鏢的簇擁下趕回檀府,下車時為首的保鏢攔住我,遞給我一枚物件。
“許小姐,嚴先生稀罕您,可一票兄弟指著他養家餬口呢,常言道狗不改吃屎,白道的對嚴先生窮追不捨,是老毛病了。您體諒兄弟們的苦衷吧。”
我接過針孔錄音機,掂量了幾下,心照不宣藏在衣襟。
我提前打過招呼,梁鈞時在客廳等我,我進玄關瞥庭院,又觸碰鎖骨盤桓的若隱若現的金屬線,示意他有人監聽,梁鈞時的應變偵查嗅覺是根深蒂固如影隨形的,他頓時領悟,默不作聲抽菸,我開門見山,“協議書我同意,儘快落實吧,名不正言不順的,虎視眈眈的太太們再傳流言蜚語,你有弊無利。鈞時,夫妻一場,成全各自體面,是我唯一能做的。”
菸灰燙了手,他悵惘擱在菸灰缸內,“小安,你早準備要跟他是嗎。”
我佇立在隔開客廳與走廊的屏風,哽咽說,“我努力挽回了,你捫心自問,你接受我嗎。原諒兩個字草草二十筆,我乞求你,像一條狗匍匐在你腳下,我悔悟了,你說你邁不過心裡那道坎,鈞時,我不怪你。”
梁鈞時咬著後槽牙,魁梧的身軀蜷縮在沙發裡,他一派頹唐,“小安,我預料了我會死在一線,你會守寡,會改嫁,我唯獨沒預料,我最自信的婚姻,會面目全非。”
我牢牢地扼住錄音機的電線,使聲音飄忽不穩,更悲慼逼真,“我對不起你。”
他深呼吸,“離婚再拖一段日子,我交接完畢職務,隆城不太平,這次是上面空降一把手,很多公務我在處理,緊要關頭曝出私事,會引發滿城風雨。”
我點頭,“你到時聯絡我。”
他意味深長看了我一眼,我不露聲色眨眼。
我在飯店吃了全鴨宴,又逛了男士商店,給嚴昭選購了領帶和皮帶,返回別墅是傍晚七點半,嚴昭洗了澡,神清氣爽分飾兩角下棋,桌角放置棋子的棋盅是描金的紫缽盂,稀有精緻,他愛不釋手把玩,聽見玄關的動靜良久才不鹹不淡出聲,“回來了。”
“喏——”我拎著袋子,“我買了兇器。”
他緩緩撩眼皮,“甚麼兇器。”
我鋪在地板,一一展示陳述用途,他饒有興味聆聽,“梁夫人沒白白做緝毒警的太太。謀劃得無懈可擊。”
我得意洋洋,“嚴先生謹慎些,我哪天心血來潮真試練了,沒輕沒重的,你可朝不保夕。”
他伸出手,“在我死之前,先讓我親一親。”
我和屋簷下彙報公事的阿榮一前一後,我坐在嚴昭膝蓋,阿榮候在棋盤的邊緣,“嚴先生,隊裡的一批便衣在碼頭例行檢查,阿華說咱旗下的港口被包圍了。起初是鬼鬼祟祟勘測,後來不清楚查到甚麼,不加掩飾的進駐。”
嚴昭漫不經心研究著棋盅的花紋,“誰領隊。”
“陳副官。”
他在棋盤落了一顆白子,“梁鈞時提攜的肱骨之臣。他不方便露面的現場,十之八九是陳副官。”
我趴在他肩膀一抖,嚴昭感覺到,他側頭凝視我,“怎麼,認識他嗎。”
此時撒謊不認識,未免太欲蓋彌彰,我說有印象。
他淡淡嗯。
阿榮詢問是睜眼瞎嗎。
“收拾利索了嗎。”
“嚴先生,我辦事,一切妥帖。”
嚴昭一子定乾坤,“靜待春明。”
他眼角是似有若無的皺紋,偶爾喜色,一閃即過,像極了生長在極南境外的罌粟。遇到嚴昭後我無比詫異,這世上竟有男人能一而再逆境中反敗為勝,他總是無論何時何地波瀾不驚,氣定神閒得令人惶恐。
五分鐘的工夫,白子墮入黑子管轄,逼仄的中央區域呈現狹路相逢的磅礴,棋盤狼煙四起,他撐著太陽穴,眼底風平浪靜,“時候到了,備車。”
嚴昭牽著我左手走出院子,路程的終點是南港碼頭,抵達時正是蒼穹烏雲密佈的深夜。
巨大的煙囪青煙嫋嫋,縷縷汽笛覆蓋了江面,伴隨冗長的悠鳴,一艘艘宏偉的輪船駛入北港口。整裝待發的航運警持槍眺望海港,一群三五十眾的保鏢站在礁岩上,舉著望遠鏡觀測航線,翻騰的墨綠色水花一瀉千里,攘起半米高的飛浪。
嚴昭幽邃的目光定格在百里之外的人潮,我愕然發覺在烏泱泱的警察中,衣著單薄的欒文踩
在旋梯上,三名便衣支撐著她,她慷慨激昂的指證一片不起眼的區域。
很快陳副官指揮下屬拉起警戒線,只留欒文,她握著斧頭和鐵鍬,在雜亂無章的石灰牆寫寫畫畫,這一幕激怒了阿榮,“媽的,這臭娘們兒真反水了。”
嚴昭閉目養神,對喧譁的碼頭置若罔聞。
欒文挖了許久,不知丟了甚麼,她的臉孔霎那血色盡失,她咆哮著,“不可能的!我背得一字不差的!”
她瘋魔一般拍打牆壁,滾落的岩漿石礫飛濺籠罩著她,她像感知不到疼痛,刨到指甲蓋鮮血淋漓還在繼續,她動作愈發迅速,渾渾噩噩唸叨著,“東港口,西北方向的帳篷,6號倉庫,牆壁夾層,紅色按鈕…”
她掘出十枚觸目驚心的指印,壘得結實的混凝土碎裂如殘渣,僅剩薄薄一層厚,偌大的倉庫都在震顫,滿面凝重的陳副官攥住她血肉模糊的胳膊,“夠了,欒小姐。”
欒文掙扎著再掘,她崩潰跌倒在沙灘,捂著唇啜泣,“到底哪裡有問題,我溫習那麼多遍,我發誓我記得每個字!”
她聲嘶力竭吼叫著,“挖!你們都挖,能挖的!有嚴昭在奎城新工廠的圖紙,有外省的運輸路線,有合作賬薄記錄,一格格碼好的,一應俱全的!”
我腦子嗡嗡作響,果然欒文倒戈了,她被梁鈞時策反了。嚴昭邁出後座,直奔混亂的倉庫,我從副駕駛拾起他遺留的帽子,遮住下半張臉,防止被認出,剛尾隨他挪動兩步,一陣呼嘯的海風穿梭而過,吹得整座碼頭劇烈搖晃,儘管距離遙遠,燈火通明的海港能見度不弱,我驀地發現,6號倉庫的門牌是鬆動的,釘子扎進磚縫上下翻轉,而並排的最末位的9號倉庫亦是同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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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剎裡,6、9的牌號要麼都是6,要麼都是9。
可惜出師不利的陳副官和部下並未有誰窺伺到這細節。
我不禁毛骨悚然,嚴昭玩兒鋌而走險玩得出神入化,眾目睽睽下偷天換日,欒文紙上談兵,她實踐就這一回,她哪能一擊即中6號倉庫。真正的6變成了9,壓根無人問津。
我不敢揭發,未親自灌進我耳朵裡的訊息,風險太大。
嚴昭掏出煙盒,他抽了一支斜叼在嘴角,阿榮彎腰按下打火機點燃,嚴昭注視著焚燒的菸頭,一團火光映襯在他濃黑似墨的眉心,他有條不紊走向失魂落魄的欒文,她頭頂覆蓋著一團威懾的陰影,她急劇戰慄瞪著地面逼近的輪廓,嚴昭在咫尺之遙站定,他嗓音並沒起伏,“你終究令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