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耗盡了好脾氣,他頓了一秒,摸索皮帶的金屬扣,“我是受了傷,治服你還不成問題。只是梁夫人不安分,我單刀直入,你要吃苦頭了。”
他的殺傷力我是領教過的,在浴室和茶几,他是七十二般花式樣樣精通,我瞬間僵住。
他居高臨下俯視我,“肯學乖嗎。”
我點頭。
嚴昭拉開門,低聲吩咐打一盆冷水,送藥箱到書房,保鏢不明所以,當看到他被血跡浸溼的胳膊,臉色突變,“嚴先生!”
保鏢越過他頭頂望向我,頓時恍然大悟,下意識拔槍,嚴昭側身擋住對準我的黑漆漆的槍洞,他眉間是極其冷冽陰鷙的戾氣,“按我說的做。”
保鏢不依不饒,“這娘們兒膽大妄為,敢捅您一刀,保不齊也能崩您一槍,榮哥有交待,梁鈞時的人必須堤防。”
嚴昭紋絲不動戳在原地,從我的角度槍柄殺機乍現,可被他嚴絲合縫的豎起了傷不得我的屏障,他不容反駁,“藥箱。”
保鏢凶神惡煞齜牙,“嚴先生,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他收了槍,義憤難平消失在拐彎處,聞訊趕來的阿華和他擦肩而過,叫他他不應,他詫異踱步到嚴昭面前,“安然無恙。”
嚴昭比劃了噤聲的姿勢,他走出臥房,關了壁燈,我癲嗔怒罵的瘋魔相霎那潰散,屏息靜氣聆聽著屋外的交談聲,阿華不加掩飾喜悅,“觀瀾苑風平浪靜,梁鈞時的車沒出現,估計是江郎才盡了。交鋒中您屢次佔上風,他現在桃色纏身,想恢復元氣,一年半載都痴人說夢。”
嚴昭沉默半晌,他走進緊挨的一扇門,“車不在,不代表人同樣不在。”
我掀開被子下床,踮著腳尖防止洩露聲音,我靠近書房罅隙透出的光暈,阿華跪在地上給嚴昭包裹蘸了藥膏的紗布,“我送您去醫院檢查嗎。梁太太向您示好,興許有詐。”
嚴昭抬起手臂,“這是示好嗎。”
阿華哭笑不得,“她可真硬茬子。您眼力非凡,千挑萬選的,搞了這樣的狠角色。”
他處理好傷患,嚴昭焚了一支菸,“欒文守規矩嗎。”
“A座四樓榮哥寸步不離監視著B座,倆兄弟倒班,瞧不差,欒文獨自在家。她打了三個電話,間隔半小時。嚴先生,事情恐怕不簡單。”
嚴昭不言不語抽著煙,他眺望著數十里地的碼頭方向高聳入雲的燈塔之光,良久吐出一團霧靄,“如何不簡單。”
“梁鈞時這盤局是沒成本的,欒文是咱調教的誘敵的間諜,方小姐也暴露了,憑他的功績,逆轉乾坤時間長短而已。”
“沒成本嗎。”嚴昭似笑非笑捻了菸蒂,徑直邁向辦公桌,“他的太太都收歸我囊中,這成本於他而言,是最大的。”
他摩挲著菸灰缸凹凸不平的稜角,“梁鈞時這人博弈一貫工於心計,事業精於城府,唯獨風月他一塌糊塗。女人是不甘寂寞的,尤其是他的寶貝,一個本來面目蟄伏了極強性慾、連她自己都無察覺她在拼命尋覓宣洩冷落的出口,擺脫不平等的附屬束縛感的女人,會推他上窮途末路。”
他姿勢指數沒提及欒文,阿華不解問,“難道欒文沒得逞嗎?”
嚴昭神色輕蔑,“她不夠迷惑梁鈞時,你當他是甚麼人,有姿色就上鉤嗎,同僚暗算他,戕害他,稍有不慎滿盤皆輸,他的枕邊人,沒你想象那麼好做。許安是木訥嬌怯了些,可在男人的認知裡她滋味不錯,解饞解飽,還招甚麼情債。十九年槍林彈雨的不敗之績,他會自棄嗎。而欒文青澀,又是犧牲臥底欒毅的遺孤,他碰了,他是千古罪人,出軌的代價與回報不成比例,何況他不沉溺美色,因此我早一清二楚,欒文的作用不大。”
保鏢一頭霧水,“那您徒勞無功了?”
嚴昭高深莫測闔著眼眸,“她不正在物盡其用嗎。孫子兵法裡,舍一顆卒,智取一顆炮,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我取半壁江山。”
他驀地射向門口,我一激靈,飛快返回主臥,來不及校對體位,四仰八叉的臥在床中央,我剛蓋好棉絮,嚴昭便推開一道縫隙,他在昏暗的燈火中凝視熟睡的我,駐足了兩三分鐘,輕叩住門扉,我完全清醒睜開眼瞼,翻了個身蹉跎到天明。
嚴昭當晚離開別墅後,整整兩天再未露面,第三日早晨七點鐘我就因為庭院呼嘯的車笛而甦醒,我下樓時他坐在餐廳吃飯,他左臂的襯衫下,是若隱若現的紗布。
我慢悠悠在他對面落座,掃視著滿桌的小菜,“你吃得完嗎。”
他頭也不抬,“梁夫人不一起嗎。”
我說糟蹋了可惜,一起就一起吧。
他悶笑,“賢妻良母,是男人娶妻的夢想。”
我吃得正興起,阿榮從玄關進來,他繞過鏤空的紅木牆,遞給嚴昭一份檔案,“嚴先生,間諜005發來的傳真,大隊內部的。”
嚴昭剝了蛋殼,蛋清撂在我碟子裡,“甚麼。”
阿榮欲言又止偷窺我,“梁鈞時交了辭呈,卸任禁毒大隊局長一職。”
出乎意料的訊息震撼得我
喝湯的手一顫,勺子磕碎了碗口,飛濺出滾燙的雞汁,灑在腕間,蝕骨錐心的疼。他瞥了我一眼,我表現出一無所知且訝異不已,他接過傳真,慢條斯理瀏覽著,“昨天的事。”
阿榮回答傍晚六點加急,八點鐘廳裡批示時,領導壓下了,非常不願他辭職。
幸災樂禍的男人噙著笑紋,“他果然剛烈。通知欒文,後續由她做主,我們的交易,到此為止。”
阿榮用打火機將傳真燒成灰燼,“不如再留欒文半年,萬一梁鈞時耍詐呢。”
嚴昭搖頭,“獵槍鋒利,可迴圈利用,但發鈍的獵槍,運氣成分更大,是雞肋,假如擦槍走火,反噬的是原主人。”
他打量著我,“梁夫人,作為前妻,不打算慰問絕境中的丈夫嗎。”
我醍醐灌頂,原來欒文所謂的無大用,是男人群雄逐鹿的世道,她區區弱女子只為魚肉,可她是臭魚臭肉,能損壞一鍋的鮮菜,欒文的價值是讓梁鈞時身敗名裂,落幕踢出仕途。以梁鈞時的傲骨,謠言四起的打擊勝過命懸一線的殘酷,他寧可瀟灑而去,絕不苟延殘喘任人詬病指點。
我不著痕跡握拳,龍虎鬥終有一死一傷的結果,不費一兵一卒,將梁鈞時打成殘龍,嚴昭的妙計確實高人一等。我若有所思許久,既寡幸,又荒誕,“龍達的股票跌了嗎?”
阿榮一噎,“應該沒跌。”
我長吁短嘆,“我是龍達的法人,寸土寸金是我五年的積蓄,儘管分道揚鑣,鈞時待我不薄,他分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給我做青春費。”
嚴昭支著下頷觀賞我無懈可擊的表演,“幾千萬的市值,他算有情有義。”
我不露聲色鑿補,“捆綁在一艘船牽一髮而動全身,具體切割沒塵埃落定,不能曝出醜聞,股票縮水的幅度不可估量,嚴老闆造成今日的局面,你得保我的利益無虞。”
嚴昭匪氣挑眉,“自然,梁夫人的要求,我沒理由拒絕。”
他囑咐阿榮儘快放出華茂高層內訌挖空財務負債的爆料,洗脫風口浪尖的龍達,並且杜絕任何勢力保華茂。
阿榮匆匆聯絡下屬著手這件事,我托腮陰陽怪氣,“嚴老闆好手段,商業競爭拍黑磚眼皮都不眨。”
他無波無瀾喝了口牛奶,“兵不厭詐。盛安能在血雨腥風的商海滾滾洪流中屹立不倒,替罪羊和墊腳石缺一不可。”
我揪住他衣領,指自己鼻樑,“我呢。是替罪羊還是墊腳石?”
他饒有興致端詳我,“二者哪個也不是。”
我故作驚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