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一輩子,會經歷成百上千件荒誕的事,我最荒誕的,是勾引了別有企圖的嚴昭。
回家路上我腦海反覆播映著他那雙剛烈歹毒的眼睛,他注視我質問我不顧情分的暴戾,我深惡痛絕謾罵他利用我誘林焉遲入甕的下流詭譎,他似是而非的遮掩。我發覺對這個男人,我是著迷的。倘若梁鈞時是一張純粹的白紙,他前妻塗了一筆,我塗了一筆,他依然無暇坦率,嚴昭則是一張五光十色寫滿了屠戮、搏殺、宰割、貪慾、匪氣、囂張的骯髒的紙,白紙與髒紙,泥潭闖了一遭悉知世故的女人,愛慕白紙的簡潔優雅,雄渾踏實。可像白紙的女人,恰恰祈求著從天而降的渾濁。
他到底為甚麼蠱惑我上鉤,他除了利益,有一星半點的情愫嗎,嚴昭愈是區別梁鈞時的野蠻神秘,桀驁不馴,我愈是無可自拔。
貧瘠的夫妻,婚姻是一地雞毛,再硬再相愛的骨頭,在現實的蹉跎下如此無力;華貴的夫妻,婚姻是貌合神離,有資本藐視人倫,談酒色是家常便飯,懸崖勒馬是一閃的念頭,真正在醉生夢死裡悔悟的寥寥無幾。肉體的反饋比仁義道德更誠實,出軌的魔力太龐大,它是上癮的,猶如嗑藥。初次難以剋制的背叛,有一絲良知的人都會懊惱,不論伴侶是否有原則之外的過錯,之後的十次,一百次,擊垮了為人夫為人婦的理智,在自私的爽快感的擠壓下,很容易越陷越深,潰不成軍。
愧疚是一碼事,用刺激彌補感情的空洞又是一碼事,男人藉口愛與性不混為一談,肆無忌憚的享受性,女人同樣在感情和愧疚的歧途碰撞中,品味了甜頭一去不復返。出軌和守貞彷彿溫度計的刻度,下降上升逾出了界限,都面目全非。
我的車與梁鈞時的公車在庭院外狹窄的柏油路交錯而過,他聚精會神向副駕駛的秘書吩咐著公務,我模糊聽到出貨、伊魯,我忙不迭搖落車窗,試圖聽得仔細些,警用奧迪像風捲殘雲的枯葉,在低空盤旋出弧度,便孤寂湮滅,咆哮的鶴唳風聲淹沒了秘書的回話,梁鈞時英俊側臉在塵埃中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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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南港碼頭,東港口、西港口鴉雀無聲,而人盡皆知歸屬嚴昭管轄的南、北港燈火通明,一批批裝載著菸草洋酒、奇缺硒料的鐵皮箱在關卡例行排查的掃描下過關,與此同時,三名偷渡入境的俄羅斯女郎逆著東港口冷清漆黑的水運閘門,在一片爍爍的橘色油燈照射下,神不知鬼不覺登陸。燈是燒煤油的年,曾紀文操控剛崛起的南港碼頭,經濟騰飛超出旅遊增長的三點五倍,年底碼頭被撤銷了外資專案,定義南港碼頭為省特批進出口貿易樞紐,來往大多是昂貴物資,電走水,因此有明文規定,海岸倉庫、工人值班的帳篷禁止發動電力,海域西南方有一樽一百三十五米高的環形燈塔,供給碼頭方圓七十里地所有用電,油燈醺弱的能見度給梁鈞時部署帶來極大隱患,嚴昭的反偵察能力數一數二,他的倉庫堆積著幹稻草,美其名曰防潮,用意是萬不得已時灑了油燈的煤油,在熊熊烈火中將不可告人的機密毀屍滅跡。
梁鈞時苦心孤詣追剿,但不能視下屬性命為兒戲,他遲遲按兵不動,便是力克不了嚴昭的玉石俱焚。
我躺在床上睡到半夜,本能觸控旁邊的梁鈞時,空空如也的棉絮令我霎那失眠,我睜著眼煎熬到早晨,七點鐘天剛矇矇亮,保姆敲臥房的門,我懶得吭聲,翻了個身繼續睡,這一覺甦醒接近中午,我洗了澡窩在藤椅裡擦拭指甲油,保姆拎著籃筐掏出墊在蔬菜下的紙條,“太太,我想問您午餐吃甚麼,您睡著,我做主買了幾樣菜,開門時門鎖裡塞了它。”
我接住匆匆瀏覽著,我得出一份結論,嚴昭不僅是陰晴不定的男人,他對我有相當縝密的計劃,或者說,是陰謀。我一再挑釁他,攻克著世人誰也沒膽量攻克他的底線,他仍容忍著我,我不認為我有足夠改變他脾氣的魅力。
我不露聲色撕碎,面不改色抹著指甲油,裝不在意問,“你看了嗎?”
她躑躅了半晌,我篤定保姆看了,莫名其妙於這紙條的來歷,男人送的扇子是她交給我的,稍作聯絡,疑竇自然是迎刃而解,我外面有不清不楚的人在糾葛。當官家的保姆耳聰目明,譬如打發登門的同僚,敷衍圖謀不軌的下屬,十八般武藝不精通也懂皮毛,她半真半假說,“吃
喝玩樂的地方吧,我不曉得。”
我挽發別在鬢後,“是酒樓為幌子的地下牌局,賭資大了些,輸房子輸存摺那種。太太們頻繁光顧影響惡劣,有腦子靈光的投其所好,還能吃虧不成?”
保姆見我輕巧揭過了為難她,她如釋重負說那太太也湊個局,碰碰運氣。
我意興闌珊吹乾指甲蓋,“煩得很。如果不是替鈞時招待,我是懶得拋頭露面的。”
我換了一款豔色的針織長裙,告訴保姆晚餐和楊小姐在餐廳吃,我撈起枕頭上碎片,順手填埋在院子中央一株玉蘭樹的泥土裡。
我繞了七八個彎子,確認保姆沒跟蹤我,才攔了出租直奔嚴昭包租的新居維港酒店。林焉遲運籌帷幄算計嚴昭,我和梁鈞時是一艘船的夫妻,他如今在這盤不同心同德的棋局裡非常防範,維港距離檀府別墅之遙遠幾乎跨了一座城。
我抵達酒店特意在前臺登記了楊麗的名字,想必嚴昭打過招呼,他出乎意料的很是瞭解我洗脫姦情的策略,前臺小姐在我拒絕出示楊麗的身份證後,她笑了笑,慷慨輸入在電腦中。
我詢問了怎樣避開攝像頭,按照前臺小姐陳述的路線乘坐貨梯上四樓,電梯門朝兩側敞開,我摘了帽子邁出,幽暗的迴廊的盡頭佇立一名倚著牆壁的男人,晦黯籠罩著他,他耳畔戳著一部手機,自始至終沒講話,是對方在講,我悄無聲息靠近他,男人不經意瞥向地板搖曳的燈影,他迅速結束通話電話,精缺無誤定格在我的容貌。
他認清是我,警惕的表情一霎恢復自如,開啟機殼取出SIM卡,揣在口袋裡,又插了一枚新的,接過我的女士禮帽,“嚴先生等您半小時了。”
我發洩著怒火,“這麼遠的車程,折騰我嗎。”
他賠著笑,“嚴先生這段日子的生意多,四面八方的狗窮追不捨,謹慎省麻煩。”
我冷颼颼瞧著他,“阿榮。”
他頷首,“梁太太。”
“舌根子放規矩點,人與狗,你還沒資格說。”
他照例笑,“我失言了,梁太太您擔待。”
我若有所思盯著前面闊步帶路的阿榮,想象著出十幾年前這片尚不夠富庶廣袤的省份群雄逐鹿金戈鐵馬的畫卷,富商旁門左道,靚女下海,男男女女溺在金玉錦繡的發財夢裡,無所不用其極的焦渴而湍急扯下了人性的面具。
隆城最興隆時期,經商的老闆遍地開花,誰也沒矚目年輕氣盛的嚴昭瞄準了碼頭貿易這塊肥沃的土地,橫亙浦江大橋、銜接六座地級市的南港,佔據一個區縣的面積,泊岸客輪貨船在春夏秋三季多達五六百艘,可謂至關重要,拿下租賃權將是名副其實的老大,買賣、出口、財源滾滾而落,果然造就了亂世梟雄。
嚴昭適逢曾紀文把持灰色地帶的末尾階段,他的勢力逐漸衰頹,嚴昭具備極精悍的眼力和敏銳嗅覺,他在風雲變幻中順利繼承了旗幟,協助他爭奪碼頭的關鍵骨幹,阿榮,阿華。
阿榮是碼頭營生的黑磚,阿華是僑城場子的白板。嚴昭卻在功成名就後,搖身一變文質彬彬的慈善家,實際是心狠手辣,表裡不一。
阿榮駐足在一扇落地窗,他推開未開口,欠身讓出一條空隙。我打量著每一處角落,我篤定有女人的氣息,我的直覺一貫是百發百中。我立刻止步不前,在鬆鬆垮垮的露臺紗簾後走出一名高挑靚麗的女人,是僑城度假村堵住嚴昭的方小姐,她飛奔向沙發端坐的男人,男人的棉質居家服在細碎的波光中泛著淺淺的鵝黃色,這顏色實在挑剔,而男人在鵝黃的襯托下,竟顯得唇紅齒白,欣長乾淨。
阿榮小聲說方小姐來送一份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