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鈞時並沒仔細觀察毛巾鑲嵌的綠竹,我僥倖躲過了嚴昭這一計。
我不明白他為甚麼刁難我,他釋放的強烈侵略性使我感覺到無所適從的危機感,他像是隨時會毀滅我安穩生活的武器,一個沾有劇毒的男人,在覬覦著我的血肉。
梁鈞時的降職處分在當天傍晚送達緝毒大隊,他帶著我連夜趕回了本市。雖然最終決定未公示,但也板上釘釘了,力挽狂瀾不容易,他在晦暗蒼白的燈影下翻來覆去看公函,無盡的失落和糜喪。
饒是闖了刀山火海,被算計栽跟頭時可能不憋屈。
我輕輕擁住他,他聳動著脊骨,握著我環繞在他胸前的手,“很晚了,睡吧。”
我抱得愈發緊,“輸的不止你。”
他包裹我的掌心劇烈顫抖,體內的每一次波動喘息都無比艱難,“我部署失敗了。”
“不是你的錯。”我臉頰貼在他厚重冰冷的警服,“你辦不到的,其他人更不能。”
梁鈞時捂住頹敗的面孔,他嘶啞說,“小安,我沒輸過。”
他像迷失在原始森林的一隻麋鹿,褪下虎狼的皮毛,把赤裸的,柔弱的靈魂奉獻給我,脫了鎧甲的梁鈞時,是那樣令我心疼。
我捧起他下巴,一厘厘親吻他的胡茬,吮吸著乾燥的唇紋,他沉默著,我不顧矜持解開了他的皮帶。
性這檔子事機緣巧合很重要,我們的夫妻生活比白開水還寡淡,我對梁鈞時這個丈夫甚至產生了質疑與抗拒。接二連三的事故爆發他突然讓我體會到性未必要情投意合的氛圍才暢快,悲慘的時刻是最歇斯底里忘乎所以的,極致美妙的性是痛苦地死去再哭泣著重生。
我挺害怕自己有受虐傾向,這幾年我偷偷諮詢過醫生,他說我太寂寞,愛幻想,男人的愛撫距離我的需求差了一大截,掙扎在長久的性壓抑裡。
我快樂得纏著梁鈞時,在從沒嘗試過的書房辦公桌上肆意放縱了半宿,把那些影碟報紙我渴望的投注在這場聲嘶力竭,他驚訝望著他腰間的我,煥然一新又聞所未聞的我,從他的眼神中我識別到他對相處了一千五百個日日夜夜的妻子不可思議的好奇。
第二天中午我趴在沙發上醒來,梁鈞時已經離開書房,秘書忽略了敲門直接進來,他看我衣衫不整,窘迫背過身,“太太,您找我。”
我拉好褲鏈,挽著鬢角的碎髮,“請柬送了嗎。”
“蔣太太答應了。”
“你和劇院交待清楚,我要的名角,少一位我不付賬。”
秘書說都安排穩妥了。
我簡單做梳妝打扮,約了負責土地規劃的閆東兩點在紅樓的亭子裡見面,直到四點鐘他都沒露面,我透過鏤空的格子窗,才發現他從另一座亭子匆匆走出,而他迎接的隊伍是一群政商的高層精英,十幾名男女簇擁著一名男子從長廊的盡頭現身,我眯眼緩緩站起,伏在欄杆上,高談闊論的嚴昭穿著一件酒紅色西裝,風華奪目佇立在明亮的暖陽中,單論氣宇樣貌,根本無法將他與任何骯髒血腥聯想一起。
我撒了杯子,慢條斯理下臺階,他闔動的薄唇在看到我瞬間勾起弧度,“怎麼。”他偏頭興致盎然詢問閆東,“備了驚喜給我。”
閆東沒想到放了倆小時鴿子我還沒走,他尷尬說,“梁局的太太。”
嚴昭說認識。
他露了一截袖綰,熨燙得筆挺的襯衫衣領散發著優雅的藍,卻非純粹的藍,而是繡著一條條細密的絲線一般的豎紋,廊簷消融的雪水濺在釦眼兒滲入面板,他毫無波瀾,倒是我冷得打寒顫。
他邁了一步,又退後半步,他個子巍峨,我頭頂只和他咽喉持平,“梁夫人,不賞臉喝一杯嗎。”
我鎮定自若和他對視,“我也選中了這塊地皮,嚴先生不嫌我礙事,免費的茶水當然要喝。”
閆東是不願節外生枝的,但嚴昭開口了,他不得不裝作歡天喜地邀請我,“透一些風向而已,決斷的權力我是不夠的。”
我冷嘲熱諷,“閆處,我請不動您大駕了,口風給嚴先生,瞧不上我這區區小公司的法人了。”
他神色一僵,我不等他解釋,搶在嚴昭前面堂而皇之進入閆東預定的包廂。
隨行的高層留了三名,剩下的全部一一告辭,閆東是相當狡猾的老狐狸,我在場他東拉西扯遲遲不進正題,明擺著這次競標我淘汰出局了,我藉口去趟洗手間,快速浸溼了袖子虛晃一槍,返回包廂藏匿在門後。
閆東正好議論梁鈞時,我悄無聲息擠開一道縫隙,面朝我的嚴昭正在品茶,他眉目間是雲淡風輕的氣韻,他具備一種性感的味道,言笑晏晏時尤其濃郁,分外迷人。
“梁鈞時清正廉潔不假,他的口碑嘛卻非常差,這人是死腦筋,不懂逢源通融,得罪了不計其數的同僚。除了禁毒,人情世故他一概不管。”
他齜牙咧嘴搓手,“我曾吃過他的虧,他當眾給我難堪,現在他夫人有求於我,土地的部門撈油水哪裡撈不著?嚴先生不會虧待我的,我不懼怕,我也要她嚐嚐閉門羹的滋味。”
嚴昭何其精明,拉上船得罪人的話茬理都不理,閆東稍有不耐煩看錶,“焉遲途中有事耽擱了?”
同桌的女士扒著窗張望樓下,“他的車在,我接他。”
我屏息靜氣急忙轉身逃離,意料之外的和背後的陌生男子撞了個滿懷,他整潔的高領毛衣映入我眼簾,彷彿乾淨的白雪。
男人立刻扶住我肩膀,倉促中牆上的壁畫碰掉摔在我腳下,我腳尖及時托住,避免了它破碎,他盯著猶如驚弓之鳥的我,“你偷聽?”
與此同時屋內的女人察覺了動靜,她大聲喊,“是送酒嗎。”
男人看出我的慌亂,他豎起一根手指壓在我唇上,似有若無的菸草氣息像淡淡的墨汁,他示意我噤聲,沉著嗓子說,“是我。”
男人越過我推開門,裡面頃刻變得熱鬧非凡,“焉遲!等你很久了。”
男人鞋跟一抵,關住門縫遮掩了我,他笑著摘圍巾,“我失禮了。”
閆東招呼他,“嚴老闆不拘小節的。”
女人指著門扉驚呼,“你把梁太太關屋外了。”
男人站定扭頭,我深呼吸和他擦身而過,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只我的旁邊還有空位,男人瞧了一眼,問閆東方便嗎。
閆東抽出椅子,“方便的。”
男人禮貌伸出手,“我姓林。”我輕觸他指尖,“許。”
他聲音像潺潺的溪水,溫柔和煦,“你不必介紹,我們見過,在婚禮上。”
我以為他要戳破我門外鬼鬼祟祟的模樣,結果是年代久遠的某場婚禮,我不由一怔,“哪年?”
他坦然說不記得。
他不願多談,我也懶得追究,我悶頭喝茶,閆東向主座的嚴昭介紹男人說,“焉遲月初剛退役,他在東南亞可是做了十一年的維和警察。”
嚴昭的反應很淺,他似乎和新來的男人不熟,或許有過節,他絲毫不熱情,禮貌性的點了下頭,便注視著臨窗擺放的三折屏風,其中一折龍飛鳳舞得寫著一行隸書,他指節敲擊著杯沿,“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的書。”
閆東一臉詫異,“嚴先生讀這麼高深的書嗎。”
“我只喜歡這一句。跑江湖做生意,事在人為。”
我舀著碗裡的酒釀圓子,打量侃侃而談的他,我印象中商人滿身銅臭,在名利上斤斤計較,傲慢庸俗,不過這號稱風流浪子的嚴昭學識倒不真賴,我心裡誇著他,嘴裡不饒恕,“嚴先生不謙讓女人,也是孟子教的嗎?”
他挑眉,“梁夫人對我有很大成見。”
我嗤笑喝茶,他把玩茶盅,半真半假的語氣,“你想怎樣,才算公平。”
我瞥屏風,“孟子做題目,嚴先生答對了,我退出,答錯了,我勢單力薄,你就要願賭服輸。”
他思索了幾秒,“很公平。”
閆東皺眉,“嚴先生…”
嚴昭不認為我有道行贏了他,他勢在必得摁住蠢蠢欲動的閆東,“閆處,別掃興。”
閆東頓時不好再講甚麼。
我不露聲色翻手機,靈巧搜尋著答案,被稱呼“焉遲”的男人當我在桌下滑動螢幕時就感覺到我的小動作,他似是不經意瞄準我的方向,抿緊唇角笑,閆東給他斟茶看他心不在焉,試探說不合口味嗎?
男人收斂了笑意,嗓音溫和,“我不挑食,不甜就好。”
我絞盡腦汁要難住嚴昭,他接連喝了兩杯茶,我琢磨著差不多耗光了他的耐性,才托腮叼著一粒橘子瓣,“孟子全篇有多少字。”
嚴昭的手一頓,他愣了一秒,“甚麼。”
我再次重複一遍。
他皮笑肉不笑,“這是你的問題。”
我回答是,“既沒脫離孟子的範圍,嚴先生又沒禁止我提出這樣的旁門左道。”
他撂下茶杯,陰惻惻的眼尾是趣意,“那梁夫人知道答案嗎。”
我篤定說,“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
嚴昭眼底有零星的錯愕,他看向我,“是嗎?”
“嚴先生不信,買一本趁著失眠時數。”
他摩挲著放置烏木筷的玉石託,“我不閒。”
從進門始終默不作聲的男人嗤一聲笑出來,“的確不過分。”
閆東和女人面面相覷,也無奈配合著大笑,“嚴先生,遇到對手了,好男不和女鬥,認罰吧。”
嚴昭高深莫測的目光流連在我的臉上,他猜出我設計坑他了,他轉動著杯底良久一飲而盡,“罰得不冤。只是一道題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算不算值得。”
閆東彎腰蓄滿他的空杯,嚴昭藉著他身體擋住了其餘人視線的時機,他低聲說,“你有點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