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一怔,沒想到司徒寒會說這種話。或者說,她早有所察覺,她早就不是當年十五歲的小姑娘了,對愛情抱有無數的期待與幻想,輕而易舉地心動。
她看得出來司徒寒若隱若現的關心,那是對朋友不同的關心,但他沒表現得太過明顯,楚雲就當不知曉。她也聽見了那些流言蜚語,關於她與司徒寒之間的。
坦白說,她自認為以自己的出身和遭遇,配不上司徒寒。
她在這一刻甚至還在走神,想起今夜是除夕,按理說按很熱鬧。在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孤獨地在清瀾殿裡抱著自己的胳膊,對宮外充滿了想象。那時候她宮裡東西短缺,伺候她的宮人們早早躲懶,找不到人。
她經歷過幾次,已經明白,不會主動要她們做甚麼。但是真的很冷,她想喝水,卻不願意離開溫暖被窩的時候,就選擇不喝水。
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躺在床榻上,透過窗紙,猜測外頭的熱鬧。
宮裡向來不會太熱鬧,即便湊熱鬧也要遵守規矩。而規矩,總是框住了熱鬧。所以相較而言,還是冷清。
楚雲就想,透過那些話本里描繪的,想象著宮外的除夕與新年是如何熱鬧。後來她曾在聞盛懷裡講起這些,那時候聞盛親吻她的眼皮,說了一句甚麼。
她忘了那句話是甚麼,只記得那一刻她聽見了聞盛的呼吸和心跳,混合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又想起,後來月色來了清瀾殿,她們兩個人守在火爐旁邊,一人喝一碗熱湯。
好像眨眼間,甚麼都不見了。楚雲放下筷子,食物的熱氣彷彿還撲在眼前,外面嗚咽的北風悲哭不停,因為今夜起大雪,所以熱鬧也未能入耳。
她看向司徒寒,抿唇道:“司徒,我們之間,相差甚遠。”她至今仍喚他司徒,因為想證明他們是朋友,而不是別的上下級關係,或是甚麼。
她的朋友不多,除了鍾敏,司徒是第二個。楚雲總是太過貪戀感情,愛情是如此,友情也是。所以她在這段時間,也隱約地剋制。
她不希望,她總是這樣。
因為梁述對她很好,所以她依賴梁述,喜歡梁述。但是她又明白,她對梁述的感情只是很淺薄的喜歡。所以梁述選擇自己更重要的東西,她並不覺得傷心難過。
而如今,司徒寒對她也很好,她在有些時刻當然想過,假如司徒寒對她表明,問她願不願意靠在自己身邊。楚雲願意嗎?當然願意。
她這一輩子總是很喜歡依賴別人,把自己像一根藤蔓一樣寄託出去。要旁人心疼,要旁人愛護。
可是她已經吃過虧了,她讀了些書,也漸漸明白,這樣是不對的。她不希望自己再那樣子,但也不想失去一個朋友。
所以楚雲嘆氣,她多希望司徒寒不要說出來。
“我們一起相處的時間也很短,只有幾個月,也許你並沒有那麼喜歡我。”楚雲看向司徒寒說。
司徒寒明白她的意思,倏地笑了,笑容如清風朗月。
“你不要說這些藉口,身份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你對我到底如何看。重要的是,你的感覺。”
楚雲被他問住,摩挲著指腹,一時無話。
良久,才道:“你是個很好的人。”
司徒寒一聲嘆息,也覺得自己太過急躁,大抵是今夜氣氛太好。除夕之夜,他們二人面對面坐在一起,外頭風雪熱鬧,年味也熱鬧。這種團圓時刻,好像就適合圓滿,也適合期待。
“罷了,你別放在心上,先吃飯吧。不然菜要涼了。”
“好。”他願意退一步,楚雲也樂意。
席間菜還是冷了,吃過飯後,楚雲又在院子裡小小熱鬧了一下。她院子裡伺候的人不多,原本司徒寒送了挺多人過來,她說自己喜歡清淨,只留了兩個。
如今也只有這兩個。
楚雲又沒有生計來源,自然手上餘錢不多,但還是給她們一人發了歲錢,又特意准許她們當一夜假,可自己去玩,或者回家找家人。
兩個人歡天喜地謝過楚雲,便走了。院子裡一下空蕩起來,楚雲兀自在房中坐了會兒,起身去讀書。
看了一個時辰的書後,便自己歇下。這一夜的風雪甚為喧囂,大抵因此才做起夢來,夢見了月色。她已經許久沒見過月色了,月色在她夢中還是從前的模樣。
月色給予她的慰藉,是旁人難以替代的。因此月色死的時候,她悲痛欲絕。
她把這筆賬算在聞盛頭上,也不得不把這筆賬算在聞盛頭上。
倘若不是他虛情假意,狼心狗肺,月色就不會死。
可是……或許更應該怪她自己,倘若她沒有識人不清,那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一切。也許過上兩年,月色年紀大了,就可以被放出宮去,過平凡人的生活。
這個夢太耗費情感,一夢醒來,楚雲竟覺乏力。那兩個丫頭已經回來,伺候楚雲起床洗漱,不過瞧著有些愁眉苦臉。
楚雲問:“這是怎麼了?怎麼感覺悶悶不樂。”
她們倆都曾是司徒寒府邸的侍女,一個喚香雲,一個喚香雪。她們對楚雲的情感頗為複雜,一方面羨慕楚雲被司徒寒喜歡,也因此隱隱地妒忌。但另一方面,楚雲待她們不差,甚至可以說很好。
香雲撇嘴,猶豫片刻,還是說給楚雲聽:“楚姑娘,其實也沒甚麼。只是奴婢昨夜回家中看望爹孃,原本是大好的日子,可發生了一些爭吵。奴婢家中還有一個弟弟,爹孃對他寄予厚望,供他吃穿都是極力求最好的,奴婢明白,從前心中雖有些怨懟,但從來沒有說出口過。昨夜奴婢和弟弟發生了些口角,分明是弟弟的錯,可奴婢的爹孃,卻偏偏說是奴婢的錯。又說了好些傷人的話,奴婢一時氣憤。”
她長到十歲,便被爹孃送出來做大戶人家的侍女,沒想到運氣好,成了司徒寒府裡的婢女。司徒寒脾氣極好,待她們這些奴婢也好。
“奴婢小時候也想念書,可爹孃卻不讓。奴婢昨日看著弟弟不認真唸書,一時不忍才說了他幾句。”香雲越說越委屈,一時竟紅了眼眶。
香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說起這事兒,也跟著嘆氣。
香雪家中沒有弟弟,倒是有個哥哥,但哥哥要考科舉沒錢,所以才把她送出來做婢女。這些年的積蓄,也多是給了家裡人。
楚雲聽完,安慰了幾句,好容易才把人哄好。
待梳洗後,隨意吃過早飯,楚雲在府中隨意散步,見有來往的兵士調動,心中一驚。便拉了個人問是出了甚麼事,那人面色有些緊張,說:“刑房裡關押的人……跑了。”
楚雲一愣,刑房裡只關押著一個人,就是聞盛。
她看著那些調動的兵士,心中忽然在想,她竟不覺得太意外。聞盛倘若一直這樣任人宰割,似乎才讓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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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聞盛失蹤,一時間有些人心惶惶。因為府中守衛雖說不似鐵桶般,但也不差,倘若他獨自一人,又飽受折磨,不可能談得出去。
一時間,猜測紛紛。
有人說,是他們大平派人來救他。還有人說,是有內應。
這種情況之下,楚雲又被推到風口浪尖。畢竟她曾是聞盛的枕邊人,曾經被他千寵萬寵地捧在手心裡。他們又不清楚楚雲與聞盛的愛恨情仇,只能想當然地以為,她能背叛聞盛,自然也能與聞盛合謀。
在司徒寒麾下,早有人對楚雲身份不滿,便趁著這機會大肆抨擊。
這些訊息,司徒寒雖讓人瞞著楚雲。可天下哪有密不透風的牆,總有機會傳到楚雲耳朵裡。楚雲聽罷,只覺得好笑。
那幾日,司徒寒都沒露過面。
又過了幾日,司徒寒來找楚雲。他沒說起那些流言,只問楚雲近來可還好,書讀得如何,是否有甚麼不懂。
“我今日有空,可以給你解答一二。”他微微笑著,溫潤爾雅。
還是楚雲先憋不住,主動提及:“我沒有做過,你會信麼?”
司徒寒毫不猶豫:“我從沒有懷疑過你。”
楚雲看著他眼睛,一時失笑。“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司徒寒跟著笑,搖頭說沒甚麼,“你的《孟子》讀完了麼?”
“嗯。”楚雲點頭,又忍不住笑了聲,還是說,“你看,即便你說身份不重要,但它還是很重要的。”
司徒寒搖頭:“不,楚雲,永遠不要這樣想。身份地位都不重要,旁人覺得重要,那是旁人的事。千萬不要以旁人的準則來要求自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又不是他們的。”
楚雲沉默著,才嗯了一聲。
又問:“他……失蹤了會對你們有甚麼影響嗎?”
司徒寒搖頭,又點頭。“影響肯定會有,但沒有那麼大。如今天下局勢動盪,即便他回到大平,也不可能再令這一切回到從前。該亂的還是亂,或者說,會更亂。”因為聞盛確實是個有手斷的人。
這幾日盤查下來,甚至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離開應當的。
司徒寒皺眉,“不說這個了,你方才問我甚麼?關於此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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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思將人小心安放好,給他喂水,“公子,屬下早就勸過您。”
水沿著喉管潤過喉嚨,聞盛咳嗽起來,又貪戀地多喝了些。他靠著牆根,沒有回應點思的話。
他知道。但是,他總覺得還能挽回,他只是貪戀那種感覺。
即便現在知道她都是裝出來的,還是覺得,那日子真好啊。每日上下朝,得她寬衣解帶,得她依依不捨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