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盛抬起頭來,看向楚雲,他想出聲,但多天來沒喝水,一張開嘴,嗓子就扯著疼。在聲音出來之前,先有劇烈的咳嗽。
楚雲看著他低下頭去,咳嗽聲彷彿撕心裂肺。他身上換了身白色的衣裳,但布料之下,全是傷口,已經癒合的,尚未癒合的,飄出絲絲縷縷的血腥味,混合著刑房裡的陳舊發黴的潮溼氣味,令人不由皺眉。
她該說的話已經說完,起身要走,並不等聞盛咳嗽完。咳嗽聲帶著津液嗆進喉管,原本該是滋潤的甘霖,卻引發了更劇烈的咳嗽。
聞盛弓著身子,感受著周身那些傷口的疼痛,彷彿意識都漸漸模糊。眼前的那束光變得模糊,又再次清晰,聞盛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來,眼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那兩個小廝又閒談起來:“哎你說咱們陛下是不是要娶楚姑娘?可楚姑娘非清白出身……到時候怕難以服眾。何況楚姑娘……”
後面的話也聽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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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回到住處時,司徒寒正好過來找她。司徒寒如今身份不同,畢竟是一國皇帝,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得閒。他近來忙著處理國事,見楚雲的機會並不多。
但司徒寒的態度很明顯,對楚雲看得很重。他手下的人自然會見風使舵,也都對楚雲尊敬得很,不曾有過半點怠慢。
司徒寒正在房中等候,聽聞楚雲不在時,問了句她去哪兒,下人如實回答。司徒寒沉默片刻,決定在房中等她回來。
下人們對司徒寒更為尊敬,不敢怠慢半分,茶水緊跟而來。司徒寒沒等太久,才放下手中的杯盞,楚雲就回來了。
他起身,“楚雲。”有些驚喜的語氣。
楚雲有些詫異,跨過門檻進來,“司徒,你怎麼來了?可是有甚麼事嗎?”
司徒寒搖頭,道沒事,又讓他們送東西上來,是些上好的布料與首飾。這一路上顛沛流離,沒個安定,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司徒寒自覺該補償楚雲。
楚雲掃過那些東西,道過謝,只是斟酌道:“你的好意,我就心領了,只是我對這些東西並不是很需要,其實也不必如此麻煩。”
她自幼在這些東西上短缺,小時候倒是有過一段時間特別喜歡,但因為一直缺,慢慢的也就不在意了。只要夠用就好,多的也不必要。
司徒寒愣了片刻:“哦,如此……不知楚雲喜歡甚麼?下次我好挑合你心意的送。”
楚雲被他問住,她好像還真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若一定要說,她莞爾:“甜食吧。”
總吃不了苦,愛吃甜的。
司徒寒點頭,心中記下,又問起楚雲這些日子的情況,可有短缺甚麼,可有被人怠慢之類。楚雲一應搖頭,二人四目相對,忽然沉默無言。
司徒寒正巧有事,便先行離開。楚雲目送他離開,不一會兒,便有他身邊的人送來糕點。
笑容可掬:“楚姑娘,您嚐嚐這廚子的手藝吧?”
楚雲也就隨口一說,沒想到他這麼上心,一時有些憂慮。但人都將東西送過來,她也不好再退回去,只好接了,當面嚐了一口,又誇了幾句。
伺候楚雲的丫頭是司徒寒府裡的,大抵對司徒寒一直抱有傾慕之心。
“楚姑娘,陛下待您可真好。”
楚雲沒應聲,將身邊所有人都揮退了,兀自靜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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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又過了今日,如今時局緊張,一日一變,冒出了不少所謂義軍,打得不可開交。司徒寒這邊還好,畢竟他曾是大渝皇子,名正言順,旁人也不好找甚麼理由。
但北燕那邊,實在混亂。北燕皇室盡數滅亡,都死在聞盛手中,便有人攀親帶故的站出來,又另有義軍。而大平那邊,因為聞盛被俘虜,朝中分做幾派,仍在爭論不休。
與此同時,大平內部也有義軍起兵,另有將軍造反。總而言之,可以用亂糟糟三個字來形容。
天下大亂,有人渾水摸魚,自然是名利雙收,只是苦的是百姓。司徒寒雖學過治國之道,明白做皇帝的應當手段狠辣些,只是忍不住為天下百姓憂愁。
秋日最是過得快,一晃又是冬至。大渝的冬天比盛京冷許多,寒風烈烈,吹得人連門都不想出。
但楚雲每日仍要去一趟刑房,她並不多做甚麼,只是將如今局勢告知聞盛。聞盛每日只有楚雲來的時候才勉強打起精神來,聽她安靜地說著。
回來時下了雪,大渝的雪下得早,也下得更大,走在路上彷彿要將人整個淹沒。楚雲步子放快了些,快撐不住傘。
回到院子裡,才發覺在這裡沒有人下雪天撐傘,她有些格格不入。
將傘收在廊下,楚雲掀開厚重簾子,屋子裡燒了炭火,比外頭暖和許多。她在爐子邊暖了暖手,剛坐下喝杯熱茶,便聽得司徒寒過來。
司徒寒眉宇之間帶著些憂慮,進門後與楚雲寒暄幾句後,忍不住說起自己的困境。
他習慣與楚雲分享這些,其實楚雲不太懂,但勝在認真傾聽。司徒寒有時候看她一臉認真地聽不懂時,會覺得心情好不少,煩惱也因此舒緩。
一開始,楚雲還以為,司徒寒和她說這些,示意圖教會她甚麼。就好像聞盛那樣,嘗試將一個人變成自己心目中想要的樣子。
後來才發覺,他只是說說罷了,並不要求她學會甚麼。不過每次與司徒寒聊天,楚雲的確從中獲益良多。司徒寒飽讀詩書,懂得不少大道理,並且不喜歡賣弄,常融合在通俗易懂的話語或者事例中。
楚雲聽完,只覺得恍然大悟。
和司徒寒相處是很舒服的事,他懂得拿捏分寸,尤其是……尊重楚雲。當楚雲說她不想談下去,或者不想做甚麼決定的時候。司徒寒便會退一步。
也因此,他們姑且算知心好友。
“大渝的冬天太冷,軍中物資短缺,按理說不該打仗。可南面的承軍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挑起戰爭,到時候必然百姓又要受苦……”司徒寒輕笑了聲,“對不住,我話又太多了。你一定覺得很無趣吧。”
楚雲搖頭,給他倒了杯茶,“沒有,其實還挺有趣的。”雖然聽不懂他們打打殺殺的事,聽不懂那些謀略佈局,但真的挺有意思。
難怪這世道不讓女子學太多,否則只怕世道要亂了套,女子便不再安於內宅。可憑甚麼,女子便必須安於內宅呢?
楚雲漸漸如此覺得。她忽然愛上了讀書,古話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原來誠不欺我。
司徒寒的書也多,不吝嗇借給楚雲,並且時常在她覺得讀不懂的時候指點她。楚雲對司徒寒好感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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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裡刑房更冷,破舊的棉襖穿在身上並不保暖,高窗裡冷風灌進來,從頭到腳都發冷。
刑房的守衛守著火爐,揣著手,連走動都懶了許多。這刑房裡只關著聞盛一個人,他已經被關押了兩三個月,都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即便是受刑,也從不張嘴叫出聲。
守衛們從前聽說大平皇帝是個很有手段的人,不然也不可能短短時間內就從大昭皇帝手裡奪來江山,沒兩年,又吞併了其餘二國。因為這些傳聞,他們原本還對聞盛有諸多猜測。
可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下來,他們漸漸覺得,傳聞也許只是誇大。因為這個被吊在刑房中的人,是這樣不起眼,甚至連無謂的掙扎都不做一下,看起來就像已經認命。
可男人,尤其是一個做大事的男人,最不應該的就是認命。
在這大冷的天氣裡喝上幾壺熱熱的酒,日子都多了些盼頭。守衛們圍著火爐邊說笑,全然忽略一旁的聞盛。
聞盛抬頭看向牆上那面唯一的高窗,凜冽的北風裹挾著雪花撲進窗子,彷彿也撲在他臉上。
原來冬日竟真的這樣冷,這樣難熬。他想起楚雲說的那些話,也是在這樣的冬天……
應當很痛苦吧。
他微不可聞地皺眉頭,但隱沒在披頭散髮裡,並無任何人察覺。
風雪一陣陣地刮,將年送到跟前。除夕那日,聽聞大平終於沒熬住四分五裂,各自為王。楚雲特意帶了餃子來看聞盛,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她親手喂聞盛吃餃子,想從他臉上看見一絲痛苦。
她如願以償,聞盛皺著眉,露出了痛苦的眼神,只不過他說的是:“阿雲,對不起。冬日真冷,冷得人心慌,咱們的孩子一定也覺得冷吧。”
楚雲動作一頓,放下筷子,似笑非笑:“你對這一切,好像不怎麼意外?”
聞盛輕笑了聲:“只有預料之外的事情,才會讓人意外。”他自己親手帶出來的王朝,自己心裡有數,所以不會意外。
楚雲沉默許久,忽然問:“是不是很後悔?”後悔在那一刻,竟忘卻了謹慎來救她,或者說,後悔在重逢之後,一定要將她困在身邊,又或者……
聞盛感受到有風雪撲在他下巴,絲絲冰涼,“是。”
不知道他後悔的是哪一件。但那已經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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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院子的時候,司徒寒又在房中等她。楚雲矮身進來,“抱歉,讓你等久了吧。”
司徒寒搖頭,楚雲進門才發現他讓人準備了一大桌子菜,十分豐盛。她有些驚喜,笑說:“其實不必如此鋪張浪費。”
司徒寒失笑,示意她坐下,又命人取好酒來,給她倒上。
“其實,我是有話要與你說。”
“楚雲,我從當年便對你有好感,你瞧,咱們兜兜轉轉,還是走在了一處,這未嘗不是一種緣分。其實我是想問,你……你對我是甚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