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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2022-12-20 作者:陳十年

 半彎月亮在天上掛著,黑沉沉的雲,燈火通明的宮殿。

 陛下又又又又又病倒了。

 太醫們聽得這訊息,已經波瀾不驚,面不改色地拎著藥箱過來。只是在看見一旁的刺客竟是點思小將軍時,嚇了一跳。

 但此種事與他們關係不大,他們只需要做好分內之事即可,便是醫治好陛下。太醫們沒人多問,甚至多看一眼,有條不紊地診治著人。

 楚雲站在一旁,顯得有些多餘。聽著他們嘴裡講著甚麼“傷在心口”“頗有些兇險”之類的話語,默默轉過去。

 他們的天破了個窟窿,此刻沒有人在意楚雲的行蹤。點思被人押了下去,也沒關進牢裡,因他身份特殊,沒有陛下的吩咐不知如何處置。

 楚雲扶著門框,動作輕到像鬼,只不過月下燈下,她都有個悵然的影子。她一路扶著廊柱子,輕車熟路去了清瀾殿的角落。

 但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熟練,沒有人想起來,這麼久以來一直不愛出門的“皇后娘娘”,是如何能這樣熟門熟路地摸到偏僻角落。

 隔得遠了,那邊的動靜就小了。楚雲坐在一處門檻上,抬頭看天。方才還黑沉沉的雲,此刻散去一些,半彎月亮變成一彎整的,彎月如鉤,勾著誰的心腸。

 她也曾有一個忠心耿耿的婢女,她將之視若家人一般。

 但與世人而言,一個奴婢,是不值得被人談起的。甚至於連被當作談資都不配的東西。

 她的名字,正是此刻的月色。

 楚雲伏在膝上,無聲地嗚咽。夜裡風冷,吹得樹葉子沙沙作響,吹在誰心裡,也一樣涼涼的。

 不知道過去多久,那邊的動靜好像停了。她擦去眼淚,抬手遮住自己眼睛,不讓那涼風把那點洇紅吹散。

 她才拐過彎,便撞上春枝,春枝正在找她,是陛下醒了要見“皇后娘娘”。春枝看著地上的影子,愣了愣,才想起來福身行禮,“娘娘,陛下醒了,正找您呢。”

 楚雲嗯了聲,嗓音有些啞,說曉得了。春枝微微抬眼,瞧見她眼尾的紅,心道今夜這麼大的事,到底是要心軟的。

 春枝默然轉過身,領著她往回走。春枝手裡的宮燈穩當得很,一點沒晃,待進了正殿的門,聞盛一眼盯著楚雲。

 楚雲微垂著頭,仍舊無禮,也不說話,物質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

 她知道聞盛是故意的,以他的武功,不可能打不過點思。他當然可以說是為了保護她,畢竟比起算計的名頭,這要好聽許多。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話真是一點沒錯。

 聞盛把其他人都遣出去,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與一屋子燈火。

 他開了口,同時伸手來牽她的手,“阿雲,你沒甚麼事吧?”

 他這是明知故問,但許多時候,這樣問著一句才顯得符合氛圍,不然就像少了月亮的月夜圖。

 楚雲嗯了聲,又沉默著。

 聞盛將她拉近了些,楚雲不肯動,聽見他嘶了聲,茫然抬起頭來。眼尾有些紅,在燈下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已經過了子時,全世界都安靜著。聞盛笑了聲,伸手碰觸她的睫毛。他用手背蹭著,好像還能蹭到些溼意。

 楚雲別過臉去,似乎很彆扭的樣子。

 聞盛非要擺正她的臉,強迫她與自己對視,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溫水煮青蛙總有收鍋的一日。

 聞盛說:“阿雲,你在心疼我是嗎?”

 楚雲下意識地反駁:“沒有。這是你自找的。”

 聞盛笑意漸深,卻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撞到他心口的那一瞬,她下意識地往回收了一下。

 “你就是心疼我,不是嗎?因為你心裡有我,從前便有。”

 楚雲不語,心裡在想,她得感謝點思,給了她這麼一個機會。否則甚麼樣的轉變都會顯得突兀尷尬,不夠騙過聞盛。

 但此刻不同,他會對此篤定不移。

 聞盛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燈火溫柔而繾綣,楚雲沒再拒絕,只是與他依偎著躺了一夜。

 第二日,聞盛才處置點思。

 點思面上沒甚麼神情,十分倔強的樣子。聞盛問:“為甚麼要這麼做?她並沒有甚麼理由值得你這樣做。”

 點思抬頭看著聞盛,道:“公子,您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聞盛沉默,未置可否,他的眼睛裡容不下沙子,但點思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沒有背叛過他。即便這一次行刺,也不是想傷他。

 最後聞盛只是將人打了幾十板子,並未重重處罰,但之後,也甚少見點思出現在他周邊。

 -

 晌午的太陽明媚燦爛,只是多在日頭下曬一會兒,就會覺得毒。聞盛看了眼日光,說去清瀾殿。

 楚雲今日沉默不少,春枝都察覺出了。春枝覺得,是因為她心軟了,她們感情估計要好起來了。

 春枝高興,因為她是伺候楚雲的,楚雲得了好,她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娘娘,中午您想吃些甚麼?”春枝放下茶壺,問道。

 楚雲只說:“再等等吧。”她看著手中的香囊,猶豫該繡甚麼圖案?

 還未猶豫出結果,聽外頭傳話,說陛下來了。他瞧不出受了傷,只是嘴唇沒那麼紅潤。

 楚雲抬眼與他對視,仍未說話。聞盛自顧自在她對面坐下,矮桌上放著剛沏的茶,是他命人送來的雨前龍井。

 聞盛道:“春枝,中午命人做些壓驚的東西,昨兒阿雲受了不少驚嚇吧。”不然今日怎麼還是懨懨的樣子。

 春枝應了聲,知情識趣地退下去,還特意叮囑門口守著的幾人機靈些。人走了,楚雲才揶揄道:“你天天都往這兒跑,明兒你那忠心耿耿的屬下,又該要我死了。”她後一句加重了聲調。

 聽得聞盛眼皮一跳,掀起眼簾,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我便當你在同我調情。”

 楚雲怒目而視:“甚麼調情?你未免太不要臉。”

 聞盛只笑不語,他原是沒有臉面也沒有良心的人。她罵得也不算錯。

 夜裡他更得寸進尺,挾恩圖報,要與她共枕而眠。楚雲罵了他幾句,沒罵過,還是妥協了。一步妥協,便有步步妥協。

 楚雲咬牙瞪他一眼,道:“我看你一點傷也沒有吧。”否則還如此放肆。

 聞盛一雙長臂好像鐵桶一般將她圈住,任她說甚麼都不為所動,下巴骨在她頭頂蹭了蹭,又裝得柔弱不已,說:“你若再動,我傷口又該崩開了。”

 懷裡的人慢慢老實下去,一彎月亮掛在屋簷上,月光照著燈,燈光照著廊上。悠悠地,待影子從頭走到尾,便過去了一個月。

 盛京的秋還是一如往常的蕭瑟,葉子枯了,落了滿地。楚雲抱著膝蓋坐在榻上,從窗戶望著外頭。

 春枝進來,不知她在想些甚麼,只覺得她大概心情不好,便想辦法逗她開心。

 “娘娘,您瞧過那送來的吉服了嗎?”

 今天早上,尚衣局送了封后大典的吉服來,此刻正掛在架子上,放在正殿中。春枝瞧著可華貴了,金絲繡線飛出只鳳凰,綴了多少珠寶,真惹人豔羨。

 楚雲似是回過神來,哦了聲。

 待聞盛來時,她仍是如此。聞盛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勁,便問春枝出了甚麼事。春枝如實告知聞盛,道昨兒她們去御花園,被瑤嬪娘娘身邊的宮女衝撞了,從那之後,楚雲便一直悶悶不樂。

 聞盛哦了聲:“她說甚麼?”

 春枝看了眼楚雲,低頭道:“也沒甚麼,無非是那些話,罵咱們娘娘是妖邪甚麼的。”

 聞盛若有所思,喚了人進來,沉著臉要他們去查,到底是誰在背後嚼舌根子,查到重重責罰,不許輕饒。

 這才又看楚雲,道:“阿雲,這樣你可開心了。”

 楚雲懶懶道:“或許吧。”

 看來還是不開心,聞盛將人拉近,想方設法地哄了哄。屋子裡有些燒糊的紙味道,聞盛隨口問了一句,她燒了甚麼。

 “沒甚麼,寫了幾個字,嫌難看,隨便燒了些。”

 聞盛聽她說起這事兒,玩笑道:“那我教你?”從前他也教她寫字,聞盛字寫得好看,那時候楚雲學了個五成像,如今當然是一成也不像了。

 楚雲拒絕:“不必了,我不愛學,算了吧。”

 聞盛又笑:“你從前愛看話本子,要不要讓人給你找些來看,消磨消磨時間?”

 楚雲嗯了聲,隨意地把話題帶過去。

 沒幾日便是封后大典,聞盛近來幾乎住在清瀾殿,自然惹人眼紅。從前那些流言又漸漸喧囂起來,聞盛發了話後,命人徹查了一番,這才消停下來。

 聞盛走後,楚雲看著那個香爐又發了會兒呆,這才去看那吉服。

 大紅的吉服華貴非常,比她從前穿過的那一次要高貴得多,但那一次沒甚麼好結果,這一次似乎也並沒有。

 回憶起來,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種長夜籠罩的不安與焦躁。她伸手觸碰著,摸到柔軟舒服的面料與閃耀的寶石。

 那一天,她似乎還未看過聞盛穿喜服的樣子。腦子裡倒是想過無數次,可惜……

 楚雲嘆息輕微,聽見外頭蕭瑟的秋風呼嘯而過。

 秋後便是冬,冬……

 -

 信鴿穩穩落在司徒寒手上,他取下信筒裡的訊息,訊息只說:已成。

 大平的秋日與他們大渝不同,倘若順利,待明年的秋日,他便能啟程回大渝。他們院子裡的樹葉黃了,紛紛灑灑往下墜。司徒寒彈開肩上的葉子,轉身進門。

 近兩日一出門,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皇帝立後一事。似乎是天大的喜事,即便與他們無關,也都要議論一嘴,說的那是繪聲繪色,彷彿自己親身參與。如何盛大,皇后如何貌美傾城,二人如何登對恩愛……

 故事總是有千百種講法,流傳在世人茶餘飯後,但真實只有當他跨過門檻,見到了那個端坐的人的這一刻。

 珠簾叮叮噹噹地響了,楚雲有些緊張地抬起頭來,但蓋頭遮住視線,只能聽見腳步聲漸漸靠近。腳步聲最後停在離她一步之遙的位置,下一刻,她頭上的蓋頭被人挑起,隔著燈火,與聞盛對視。

 聞盛穿了一身正紅色的男子吉服,與她曾經想象中相差無幾,俊朗無雙,風流倜儻。他放下喜秤,看著楚雲眼睛裡映出龍鳳花燭的燈火。

 那時沒覺得遺憾,這一刻卻覺得遺憾起來。早知道有這麼一日,便不該逼著自己將人捨棄。

 斷情絕愛的皇帝,做得似乎並不那麼快樂。

 至少,不如這一刻,見阿雲朝他嬌羞地笑來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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