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被自己心裡的念頭嚇了一跳,她下意識想起了今天的事,想起了聞盛。心裡有個想法要破土而出似的,她的頭忽然痛了一下。
她把這念頭壓下去,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既然會忘掉的事情,沒有必要再記起來。
楚雲不想讓梁述看出自己的異樣,綻開一個笑容,看了眼外頭,今日出了這麼多事,實在可以用動盪來形容。可即便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天竟然還亮著,距離他們今早出門之時,才過去那麼會兒而已。
不過是一天之內,有些事情便不同了。
她忽然覺得不可思議。
婢女敲門,詢問他們晚上吃甚麼,梁述陪著楚雲出門時,她們向來是不跟著的,所以今日之事,她們還不知曉,仍舊笑嘻嘻地,和往日一樣。
楚雲愣了愣:“看著準備吧,我沒甚麼特別想吃的。”
她看了眼梁述,起身:“梁大哥,那我先回房間了。”
梁述嗯了聲,看著她身影出了門。今日她將自己護在身前那一刻,梁述心軟得一塌糊塗。他自認為自己是個心硬之人,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早就鐵石心腸。
其實也不算意外,梁述自己早有察覺。當他決定把楚雲撿回來的那一刻,從他換掉那杯酒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經是這樣。
他可以說,自己是為了那把傘的恩情。但在這吃人的深宮裡,一把傘而已,於他而言其實沒甚麼作用,既不能給他遮風,也不能給他擋雨。報恩到這種程度,實在太過牽強。
天色漸漸暗了,梁述在門口坐了會兒,轉身回房。
夜裡廚房做了幾道大菜,因為他們聽說楚雲要和梁述成婚,大家夥兒都很高興。雖然這兩年大家看在眼裡,都早已經覺得他們是一對,但真到了這麼一天,還是雀躍不已。
管家跟了梁述好些年,見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從來都是一個人,也不大愛說話,後來家裡來了雲娘,才好了些。管家自然真心替梁述高興,主動說要幫他操持。兩個丫頭更是和楚雲玩鬧了許久。
熱鬧是梁家宅子裡的,鬧不到旁處去,尤其是鬧不進紫霄城裡。紫霄城四四方方的天,紅牆高束,將甚麼都束之門外。
夜色深深,將整座紫霄城籠罩其中,八角宮燈掛在簷角之下,被風吹得溜溜地轉,但裡頭的燭火還很頑強地亮著。
玄微宮的前殿裡,御前伺候的小太監已經換了兩次茶水,又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去。出門時看了眼時辰,馬上丑時三刻了,陛下還沒有歇息的意思,不經叫苦連天。
在御前伺候得謹小慎微,他們這些沒地位沒背景的更是被欺負的物件,夜班不好伺候,倘若主子不睡,他們這些做奴才的,哪兒能休息?
他嘴裡唸叨著,打了個哈欠,轉頭撞上點思。點思小將軍是陛下身邊的紅人,他們惹不起,連連道歉。好在小將軍也不是這麼小氣的人,不在乎這些,只嗯了聲,便走了。
點思掀起簾子,進來稟報,今日梁家宅子都發生了些甚麼。沒甚麼大事,不過是在商量如何成婚……
但這事,點思抬頭望了眼人,安坐在高背椅上的人閉著眼睛,手撐在額角,動作輕緩地按著自己太陽穴,不知在想些甚麼。
聞盛喃喃問了聲:“成婚?他們打算幾時?”
點思重新垂下頭,想起那時候探聽到的訊息,“這月月底的二十八。”
今日十五。
初一十五拜菩薩。
聞盛沒作聲,睜開眼來,往前傾了傾身,手指搭在檀木案桌上,又問:“別的呢?”
點思道:“沒了。”
聞盛哦了聲,揮手讓他下去,“繼續盯著。”
點思沒動靜,忽然開口:“陛下,既然那人不是五公主,陛下又何必揪著不放呢?”這樣下去,又有甚麼意義呢?
聞盛睜開眼,看向點思,“點思,你話太多了。”
這便是不想聽下去的意思。點思抿唇,說了聲臣告退。
點思走後,旁邊的燈芯忽然爆了聲,劃破這寂靜的長夜。他這才注意到時辰已經這樣晚,雖然心裡知道不早,只是刻意不去看。
因為知道,無論這時辰再怎麼流逝,他今夜也無法入睡。索性不看,等再抬眼的時候,天亮了,便可以進入下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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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楚雲與梁述一起上街採買東西。成婚總要添置些甚麼才好,即便規模不大,也得有儀式感。
昨日之事後,楚雲今日原本還想戴帷帽出來,梁述讓她不用再戴,因而今日出來,體驗很不同。儘管她出來的次數不多。
今日摘了帷帽,清楚地看見街頭巷陌的一切,她忽然覺得沒那麼害怕了。
或許,也是因為昨日之事。
楚雲咬唇,視線在街市上轉了一圈,各色鋪子都有,她偏頭看向身邊的梁述:“梁大哥,咱們要買些甚麼。”
梁述有些走神,遲緩地回應:“都可以。”
楚雲哦了聲,她也不知道要買些甚麼,總之,先逛著吧。
身後不遠處,聞盛將這一切收進眼中。
楚雲從前很喜歡在盛京城裡四處轉,每一次看見這些,都會有種光芒和嚮往感。聞盛大抵能體會,很早以前,他也曾羨慕宮外的自由。
聞盛從回憶中回神,眼前二人已經進了一家成衣鋪。
成衣鋪與布莊不同,成衣鋪是做好了的衣裳,旁人儘管來試,瞧上了哪件,便讓人量尺寸,改好了送過去。成衣鋪裡衣裳多種多樣,自然也有婚服。
他們倆一進門,那店裡夥計熱情地問:“歡迎二位光臨小店,二位需要些甚麼呢?”
楚雲打量了一圈店裡,道:“婚服,有嗎?”
“哎喲,先給二位道個喜,二位隨我來。”婚服這種東西,大多都是女子親手繡,或者母親親手繡的,只不過也不是每家都有這種條件,或者要得急,便有買現成婚服的。
小二領著他們二人穿過門簾,到了裡頭的房間,一排紅色的衣裳掛在牆上,“二位儘管挑。”
楚雲道謝,一眼望去,眼花繚亂,款式繁多,一時都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看。她回頭徵詢梁述意見:“梁大哥,你覺得那一件怎麼樣?”
梁述回神,看向她指的那一件,大紅嫁衣,款式不落俗套又不會太過繁複,他笑了笑:“挺好的。”
梁述謹慎,從他們出門開始,就察覺到有人跟著他們。那些人跟得不遠不近,很謹慎,梁述猜測是聞盛的人馬。
楚雲捏了捏下巴,糾結道:“我覺得另一件也挺好的,好難選。”
梁述道:“其實還有十來日,不必買這現成的,我們可以去布莊挑布料,找裁縫定做。我還是有些閒錢的。”
楚雲咬唇,有些猶豫,“那……也好。”
二人從成衣鋪出來,轉去布莊。這回不用走大街,只需要穿過幾條小巷子即可。小巷子裡行人不多,偶爾才來幾個,楚雲碰了碰自己指尖,猶豫著……
她想主動拉梁大哥的手,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太過唐突,哪有女子這樣主動的呢。
楚雲鼓起勇氣伸出手去,眼見著要碰上,忽然迎面拐進來一個挑賣東西的貨郎,把楚雲嚇了回去。
貨郎從一旁過去之後,二人又走了一段,楚雲吐出一口氣,再次鼓起勇氣。
正要碰到的時候,不知道從哪兒掉下來一個石頭,楚雲又被嚇得縮了回去。
她動作有些大,梁述關切道:“怎麼了?”
楚雲搖頭,只說沒注意嚇了一跳,“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難不成是這頭上的鳥兒扔的?”她抬頭,瞧著屋脊上的鳥雀。
梁述心裡揣著事兒,看了眼鳥雀,鳥雀也不知是不是明白甚麼,竟都一股腦飛走了。
兩次都失敗,楚雲沒了心思,只好老實地走。沒走多久,便到了一家布莊。
這是時下盛京生意最熱鬧的布莊,料子和花色最多,因而也最熱鬧。楚雲與聞盛才踏進門,就聽見了夥計的熱情吆喝,“哎喲,劉小姐,真不是我們不願意賣給你,只是這一匹布是最後一匹,前兩天那錢小姐已經定下了。”
……
楚雲有些驚歎,一眼望去,光是擺出來的布匹,就比先前那家成衣鋪還奪人眼球。如此熱鬧,她便有些侷促。
小二瞥見他們倆,抽空招呼:“二位需要些甚麼,隨便看看。”
楚雲點頭,從一旁走進來,許多布料的花色甚是好看,她有些看呆。
梁述跟在她身後,“你若是挑上甚麼,儘管說。”
楚雲嗯了聲,抬著頭,店裡來來往往的,一不小心撞上個人也尋常,各自說一聲抱歉便罷了。只是楚雲說完抱歉之後,卻被那人拉住,她眼神震顫著,似乎不可置信。
“阿雲!”
她這一聲裡,充滿了激動和驚喜,楚雲也聽得出來。可是她無論怎麼仔細看,都不認識這人。
“你是?”
鍾敏抓著楚雲的胳膊,因太過驚喜而語塞:“我……你……你不認識我了嗎?”
那時候聞盛篡位,說是將前朝遺屬都送往別處,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會怎麼做。何況那時候還說五公主染病去世……
鍾敏這幾年,每每想起楚雲,都在心裡罵新帝無數次。
聞盛做了皇帝之後,鍾敏雖然仍舊掛了個縣主的虛名,可家裡早大不如前,她如今性子也收斂許多。好在嫁的郎君人好,並沒有因她家道中落而待她不好。
鍾敏抓楚雲的手,一時有無數的問題要問:“阿雲,你……你活著,為甚麼不來找我?這些年,你都在哪兒呢?在盛京嗎?”
楚雲聽得雲裡霧裡,有些膽怯地掙脫了她的手:“這位夫人,我真的不認識你。我喚雲娘。你應當是認錯人了。”
又來了一個認錯人的。楚雲皺眉。
梁述上前一步,解釋道:“縣主,此事說來話長,您的確認錯人了。我夫人她不是五公主,只是個尋常百姓。”
聞盛隱沒在角落,為他這一句“我夫人”,折斷了手中的木牌。
既未成婚,算哪門子夫人。
她與他,再怎麼說,也是拜過天地的,即便連洞房,也早行過了。
旁邊店小二經過,見客人將店裡的木牌毀壞,道:“這位客官,您不能弄壞店裡的木牌?”
點思瞪他一眼,拿出了一錠銀子。
小二被唬住,心道這人真奇怪。
鍾敏認得梁述,聽他這話更是疑惑:“她分明就是阿雲,你為何這麼說?”
梁述沉默片刻,只說:“是縣主認錯了人。雲娘她並不認識縣主。”
楚雲點頭,拉著梁述要走:“不好意思,我們先走了。”
鍾敏愣在原地,一時茫然,她真不是楚雲麼?
楚雲把這事忘掉,在布莊又逛了會兒,挑了兩匹上好的料子,去後頭量尺寸。布莊與成衣鋪都有裁縫師傅在後頭侯著。
“請姑娘稍等片刻。”老師傅說。
楚雲轉過身,張開手,等著老師傅來量尺寸。片刻後,有人將手搭在她手腕上。楚雲覺得奇怪,這人手法好像一點也不專業,正欲轉頭,卻對上一雙有些熟悉的眼睛。
那雙眼狹長,如墨如星般。好像在哪兒見過,不是昨天。
她腦子裡閃過甚麼,稍縱即逝。
“你……”她想斥責,又想求救,她對這人的印象真是差到極點了。
他一直跟著他們是嗎?否則怎麼會這麼剛好出現在這裡?他不是皇帝嗎?皇帝能這麼閒嗎?他怎麼進來的?他要做甚麼?
總而言之,他意味著危險。楚雲下意識要找梁述求救,梁述就在門口。
可是話音未落,盡數被人吞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