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ふたりの物語
1.2/花期
兩年過去。
不經不覺,鬼切與天晴已經把京都附近的小城繞了一圈。
手上的委託書剛好處理得差不多了,輝夜姬與小天狗過去數天都沒有把新的委託信送來,鬼切與天晴難得清閒,天晴就想起一個事情來。
“吶鬼切,我們不是聽說鄰鎮正好是春櫻盛開的花期?我們去看看吧!”
“花期?”坐在旅館客廳的鬼切愣了愣,被天晴突然高漲的情緒嚇了一跳。
“對,是今天路過的鳥妖說的!我想本丸的櫻樹了,我們就去那邊悠閒地看花吧!”
說起賞花,天晴雙眼閃閃發亮。
鬼切想起來,過往兩年他們確實沒有過“賞花”這種活動,畢竟都在旅行和趕路,委託書也機會沒有清零的一天,所以像賞花這種活動,他和天晴都沒有餘裕參與。
她不是沒提過,只是賞花也得配合花期——而他們就是恰好把最美的花期都錯過的那種倒黴鬼。
但不論錯過多少次,只要是她開口提出的邀請,他都會一一答應。
“好。”
他用理所當然的口吻答應,也不顧任務結束的疲累,就起身熟練的為她收拾起行囊。
“等等鬼切你今早不是說累,我們這就開始收拾嗎?”
“我想讓你看到花。”他用稀鬆平常的口吻回答,修長好看的手指將二人的細軟一件一件的放進袋子裡:“你說過很多遍想看,我都記得。”
他直白地回答著,而天晴愣了愣,本來制止鬼切的話都嚥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甜蜜的微笑。
“……笨蛋鬼切。”
“雖然過往是和你一起錯過了那些最美的花期,但因為有你在……”
“那些‘可惜’的心情,都成了對未來即將看見的花的‘期待’啊。”
她小聲的,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量說道。
……
…
1.3/你以為我都是和誰看的!
有了賞花的志向,天晴與鬼切馬上就往熊櫻鎮出發了。
只也是正式踏上旅途才發現,鬼切那天早上說的“有點累”可不是假的,這一路往前趕路時,天晴都看出鬼切的反應要比平日遲緩一些,看上去是心事重重。
但鬼切該不會心事重重吧?她也看到鬼切打盹的樣子,估計是真的有點過勞了。
想到這,她都不忍心讓鬼切趕路:“鬼切,我們今天干脆在這座旅館住一天吧,我們不要坐趕路的車了。”
“……不用。”鬼切想也不想的拒絕:“晚了,你就看不到櫻了。”
“櫻花甚麼時候看都可以啊!但看你一臉疲累的,我看花都雀躍不起來了……”
天晴氣噗噗的推著鬼切的身體,逼迫他走近山路上那家小小的旅館:“你以為我賞花都是和誰看的,是你啊!”
“……”鬼切聞言住了口,雖然是打算再勸幾句,但腦海裡想起甚麼,就住口了。
天晴也為鬼切老實妥協而滿意:“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快去休息——我感覺,這次我們還不一定會錯過花期呢!”
她嘴角的笑容明媚,就像無數遍拯救他一樣,莫名將他所有多餘的抵抗都消弭。
鬼切嘴角似乎牽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點頭:“好。”
反正,他們的時間還很長。
而之後,不論她想看到哪種花,他都會摘下來捧到她面前。
……
…
1.4/交錯
結果,不知道是天晴的靈力作祟還是怎樣,她和鬼切真的再一次錯過了櫻樹盛開的花期。
他們在旅館住的那天晚上恰好下了一場大雨,把不少櫻打落滴溼,剩下來的花也在數天內飄落凋零。
因此當二人不死心的爬到熊櫻鎮山腰時,見到的已經是和泥土混為一色的滿地櫻瓣,以及說不上光禿禿……但也真的只掛著幾朵沒有存在感的小花的櫻樹。
“……對不起。”
見到天晴沮喪的表情,鬼切已經率先道了歉。
而她聽了,知道鬼切在怪責自己那天休息,馬上否認:“笨蛋!我才不在意呢,而且這些櫻樹都不及本丸裡的好看啊,我們甚麼時候想看了回去一趟不就好了!”
“……”鬼切沒有說話,只是抱歉的摸了摸她的腦袋。
細微的安慰動作顯示出他看出了她的小失望。
天晴怔了怔,反而因他的安慰而紅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馬上把他的手扒下來:“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噘著嘴,悶悶不樂的樣子還真的使她像孩童般純粹可愛。
鬼切都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歉意,還未想到怎麼開口,後方就有聲音傳來。
“欸?你們是來來看花的嗎?熊櫻鎮今年的賞花活動已經都結束啦,但落櫻之後我們小鎮有廟會哦,不嫌棄的話今晚來神社附近看看吧。”
衣著樸素的樵夫用親切的笑容說著,而鬼切望向天晴,對方聽見廟會,已經笑了起來。
“好,我們一定會去的——謝謝大叔。”
看到她笑,鬼切也笑了起來。
——情緒轉換真的很快。
只是不論如何,他都更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
鬼切這樣想著,又不著痕跡的牽起她的手。
……
…
1.5/燈籠火
熊櫻鎮的廟會雖然不盛大,但從神社附近一路延伸,鎮民還是不遺餘力的用漂亮的紅燈籠點綴了每一個角落。
橙黃的火光忽明忽暗,燈籠隨著樂聲與風輕微擺動。
天晴與鬼切走在其中,發現有些燈籠的骨架看上去已經有點歲月痕跡了,只是被人用紙仔細地修補再糊上,看起來就和其他燈籠沒有太大區別。
只是這些舊燈籠中點燃起的火,都帶著靈魂。
“……這些燈籠火,一定會好好保護愛惜燈籠的主人吧。”
天晴在鬼切身邊悄聲說著,而俊美的武士妖怪視線淡淡的望了一眼她說的那些小妖怪,心中並無太大波瀾。
在他看來,眼前的一切都只是熱鬧景色的整體,就算燈籠中有妖,也只是景色的一部分。
不同之處永遠只有他身旁的女孩。
鬼切牽著天晴那隻沒甚麼反應的右手,習慣性的保護著她,二人在廟會上買吃的好看的,走走停停,終於到了市集的盡頭。
三味線與鈴鼓夾雜的樂聲已經二人有點遠,耳邊的熱鬧已經收斂下來,周圍是墨灰色靜悄悄的森林。
“鬼切,那些小吃多好吃啊,你不吃就可惜了……”
“吃人類的食物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但我就想你感受到我感受到的美好啊。”
她笑著回應,又舉起雙手比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手勢。
“不只是食物,還有我的快樂、我感覺幸福的部分……我全部都想鬼切你同樣感覺到。”
“這樣等我們老去之後,我跟你說起今天的烤餅、點心還有小吃的味道,你才曉得我是在說今夜的廟會……”
她用手與雙唇描繪著二人的未來,鬼切心頭一緊,正打算回點甚麼,一點熒光就從二人之間輕輕掠過。
那忽明忽暗的綠光吸引了天晴的視線,她眨巴眼睛,就馬上站起身來。
“是螢火蟲!鬼切,我們追上去看看吧!我感覺到這隻螢火蟲身上有點靈氣,說不定會帶我們去甚麼有趣的地方呢!”
她雙眸清亮,說起未知的冒險時,眼神像是自帶星芒一般。
鬼切無奈,心裡那些重要的話還未來得及說清,只得點頭應好。
……
…
1.6/沉澱星辰
天晴沒想過螢火蟲會帶著她與鬼切回到白天去過的山腰。
她記得那邊的景色——在溼潤的泥土上鋪滿了櫻瓣的“屍體”,突然想起來錯過花期的事情,她說實話是有點沮喪的。
那沮喪也不是因為她非要看花,而是她設想過太多遍——如果能和鬼切兩個人看花的話,肯定會感到幸福的吧。
奈何他們又一遍錯過了花,鬼切還因為這件事感到愧疚了。
……那這就本末倒置了。
她輕輕嘆息,鬼切以為她還在惦記那些櫻花,愧疚心更重了。
“下次我會帶你去看的,只要委託少一點,我們明年肯定能看到櫻。”
“我倒不是在意這個啦……”
天晴看著鬼切,無奈地笑笑——話雖如此,她也難以對鬼切解釋她的糾結。
所以鬼切也以為她在逞強,就沒再說別的,只是一步一步的陪著她走到那僻靜的空間。
……
春夜微涼,尤其是遠離人煙的地方。
邁出最後一步,白天見到的櫻樹樹海就再次躍入他們的視線當中,天晴一直追逐著那隻螢火蟲,竟在不知何時消失了。
“奇怪,那氣息到哪裡去了?”
天晴屏息感知著,卻一直嗅不到那靈魂的味道。
鬼切也左右環顧,終於,在一棵樹的枝丫上見到了綠色的點點光芒。
“是那個嗎?”鬼切伸手指著。
天晴順著手指看去,笑了起來:“是!”
她抬起了手,而那隻螢火蟲似乎也有所感應的從樹上飛下來,幾乎沒有重量的停在天晴的指尖,屁股上的光明瞭又滅。
她微微一笑,感知到這隻螢火蟲不過十年就能擁有妖魂了,螢火蟲化身的妖怪大多善良可愛,即便化成妖怪之前的漫長等待時間容易遭受人類欺負,心腸還是好。
想到這,她就餵了一點自己的靈力給指尖上的小東西。
那螢火蟲也知道自己汲取到了好東西,牠背上的翅膀快速撲騰了幾下,似乎有點興奮的飛了起來。
“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突破了。”
天晴輕聲說著,眼神溫柔的看著面前弱小的靈魂,而螢火蟲圍繞著天晴飛了數圈,突然,從她身旁飛往前方。
天晴這下才知道往前看。
這不看倒好,一看,就發現這片荒蕪的平坦山地,不知何時突然滿地翠綠的夢幻星光。
[——謝謝你。]
她似乎聽見一個聲音這樣跟她說。
她明白了螢火蟲的意思,下一秒再為地上沉澱著的星辰而讚歎。
她乾脆一步步走到中央——而那些螢火蟲也乖巧的躲開,接著小心翼翼的在她身邊飄舞。
周圍安靜得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她讚歎的呼吸聲。
春夜依舊像最初那樣微涼,只是在遠離熱鬧的山間,這片景色竟突然讓天晴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愉快和奇妙。
“鬼切你快過來……”
遇到了感動的事,天晴自然第一個想與鬼切分享,只是這次回頭,她看到的是鬼切用格外柔和的眼神,站在月下凝視她的畫面。
他墨色的長髮被風吹起,他似乎有格外珍貴的想法想說。
而那件事,將比包圍著她的所有星光都要美好——天晴忽然有了這個預感。
所以淚,已經悄聲無色的率先奪眶而出。
她眼前的視線一度模糊,但也很快變得更清晰、更亮。
眼前滿滿的,都是星光與鬼切寫滿柔情和認真的臉。
看到她的哭相,鬼切似乎有點無奈,但也出奇的瞭解她的德性。
所以他只是抬手溫柔的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忍俊不禁。
“……我還甚麼都沒說,你怎麼就先哭了?”
……
1.7/流螢飛舞
細碎的光點縈繞著,比天晴見過的所有美麗都要獨特而夢幻。
她站在鬼切身前,二人之間是隻要伸出雙臂就能擁抱的距離。
周圍太安靜了,除了螢火蟲在的地方,其他地方都很暗、很暗,所以她也只能恰好看見鬼切的臉。
彷彿在這個世界裡頭,就只有她和鬼切兩人。
“……你不常哭。”
看見她的哭相,鬼切用指腹擦過她的臉頰,一點一點的,仔細又認真。
“……這都怪你。”
她噘著嘴說——誰讓鬼切剛才擺出那一副表情站在她身後——那只有她能看見和理解的表情。
鬼切也不是第一兩天被她抱怨了,起初她每一句話他都會花很長的時間理解,後來他聽出來那些只是她在耍任性,而她“耍任性”的一面,並不常被別人看見。
所以他都不會反問為甚麼,只會一一表示認同。
“嗯。”
他的聲線總是低沉且撩人,天晴也很喜歡他輕輕應允時的聲音——因為鬼切以前不會說話,似乎也是跟她相處久了、看她太愛說話而且老讓他給一點反應,才一點點學會的。
“好”、“嗯”、“我在聽”,都是鬼切因為她而學,也是隻會對她說的話。
她的淚水突然更洶湧了些,但她卻沒有抬手去討要擁抱,反而是自己擦著臉頰:“鬼切,你想對我說甚麼?”
她都知道,就只有鬼切想認真的表達甚麼時,才會這麼篤定的朝她走來。
鬼切也不太意外會被她察覺,只是把手垂下來,視線淡淡的看向她腰間:“你腰間的位置空著很久了。”
“……甚麼?啊,你說之前你給我的那一柄小刀。”
天晴順著鬼切的視線一看,馬上想起他之前給她的那柄短刀。
那短刀在白鳥家那場戰鬥中被鬼切拿來擋下一道攻擊、當場碎裂了。
那短刀從此就只剩斷掉的一截,她總不能繼續把一柄斷刀掛在腰間,鬼切曾說過會給她再弄一把,只是後來他們就開始旅行了,鬼切壓根沒時間找一柄合適的短刀。
從前那一柄短刀是鬼切用過的,他似乎認為在別處入手的短刀都沒有那個價值。
這樣等著等著,天晴都以為這件事若要再被提起,肯定是多年之後了。
……她就沒想過,今夜鬼切會突然說起這件事。
“是,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啊!那柄刀是你……”
天晴說到這裡,突然耳根紅了——自從旅行開始,她也親耳聽見好幾遍、親眼看過好幾遍,武士的妻子真的都會佩戴著小刀,所以想到鬼切當初對她做的,她還是會心動。
“是我聽說,這個時代的武士會贈送自己妻子的一個證明。”
鬼切突然把話接了下去,那語氣極輕,卻一點也不使人覺得兒戲。
反而像在用最小心的態度去表達最柔軟的想法。
天晴臉紅著站在他面前,大腦一片空白,只裝得下鬼切當下的表情與話語,連流淚和緊張都忘記了。
“……所以。”
鬼切一手將天晴貼在臉頰上的髮絲捋到耳背之後,再突然把手伸進自己的袖子當中,小心翼翼的端出一柄只有她手臂長的短刀。
還是那帶著源氏家紋的刀鞘,護手也是天晴認得的形狀,纏繞在刀柄上的帶子也與當初無異。
天晴接過刀鞘將短刀抽出——與最後的印象不同的,是現在被她拿在手中的短刀是完整的。
“你把這個修好了?甚麼時候?我不記得我們去過鍛造屋啊!”
“鍛造屋在一個月前我們經過的村落裡有。”鬼切補充:“短刀重鍛不需要多長時間。”
天晴把短刀從刀鞘中取出,只覺得這柄刀比她從前得到的相比好看太多了——刀身線條幹淨漂亮,打磨過的刀面平滑無暇得讓她想起了本丸那座位於後山的安靜的湖泊。
那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白天去時看上去就只是普通的湖泊,但若是晚上前往,就能見到湖底離奇的發散著幽光,她曾猜那些都是月光的折射而已,但憑著陰陽師的靈感,她能確認那座湖是本丸最有靈性的地方之一。
或許那個地方也藏著甚麼神秘吧,才會使她光是看著就能靜下心來。
……也和她手中的這柄刀同樣。
天晴把刀翻轉,再拿到月光下細看,銀白的光芒傾瀉下來,使她終於發現了這柄刀與以前不同的地方。
“刀身這裡……啊,是白槿與……太陽?”
她用指腹摩挲著刀面上小小的雕刻,那雕刻的紋樣有不完美的痕跡,卻帶給她一份格外溫暖的感覺。
她抬起頭來錯愕的看著鬼切:“鬼切,這是你親手雕刻的?”
“……我跟鍛造屋的老闆學習過,這段時間的晚上,我都趁著你休息在做這個。”鬼切半垂著眸解釋:“是因為這樣,才害你錯過了花期。”
“我想過在刀上雕刻你的名字或家紋,但我更希望,之後的你能不再被那個地方束縛。”
“這只是我的個人願望,但畢竟是我贈你之物,所以我選擇了我期望的方向。”
“這上方,槿是我,而陽光是你。”
“之前到現在,我都因你而存在,所以……”
鬼切伸出手,將那個女孩摟進懷裡——
“今後這個,就是屬於你我的家紋。”
鬼切把下巴頂在她的頭頂上,在說出“家紋”之後,他懷中的女孩似乎又哭了。
她的哭聲甚至越來越大,不知道是感動還是想起了太多過往,她只知道抱緊他哭泣。
鬼切一直摟著她,直至她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鬼切,你會和我在一起,到很久很久以後嗎?我們兩人,就是一個家了?”
“嗯。”
“很久很久嗎?到底會有多久?”
“不知道,但以後我都會在。”
“一直嗎?”
“是。”
他回答著,懷中的女孩終於捨得放開他,哭花了的臉有點狼狽,但那充滿紅色印子與淚痕的臉還是美得驚心動魄。
就像所有既往一樣,輕易將他的呼吸與視線都任性地佔據。
而在這片最美的月色下,她說帶著淚花的眼睛笑得眯起來,點點光芒像星星一樣點綴在她臉上。
“……那麼,這聽起來還真的是世界上最美好幸福的事情呢,鬼切。”
“嗯,”他嘴角牽起,低頭接過短刀再小心翼翼的系在她的腰帶之上,就像兩年前那一次那樣,小心又虔誠。
只是這一次,鬼切毫不含糊的補充了這個動作的含義。
“這是,我給我認定的唯一伴侶的證明。”
“天晴。”
他珍惜地喚,深邃的眼神中也像沉澱了無數的星辰。
……
--------------------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最近快忙死了……會努力寫完榜單的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