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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62

 湖畔兩旁的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

 鬼切望著眼前只有五六歲孩童般大的天晴,現在的她變得和他在彼岸中看到的記憶一樣小,雖然他之前是和成年的她相處,但因為在彼岸中逗留的時間太長,所以見著她小時候的樣子,鬼切也沒半點陌生感。

 不如說,不論她變成甚麼樣子,他都肯定會認出她。

 所以即便今天是第一次和小時候的天晴相處,鬼切都沒有半點奇怪。

 只是兜兜轉轉來到這個沒有外人的地方,久違的和她四目相對,見到她那雙與彼岸河中截然不同的清亮眼神,鬼切還是突然感到了一些差別。

 之前他見過的所有的她當中,有過這麼清澈明亮的眼神嗎?

 像現在這樣純粹而透明,但依然能讓人感到溫暖的眼神。

 貌似沒有嗎?他在彼岸見到的記憶中,她每一個眼神都是落寞的、腦袋也總是垂下的,至於長大後的她,眼神縱然澄亮,但裡頭也裝了不少鬼切不知道的考慮。

 鬼切看得出來,天晴在某些部分與渡邊綱類似——他們兩人都是善良且有能力的人,縱然大多數情況下表情都是寬和的,但為了維持表面的從容,他們比任何人都需要花時間考慮。

 至於考慮甚麼,在掂量甚麼,鬼切不知道。

 只是每當看見天晴嘗試一個人作出決策,或是考慮他不知道的事情……他都覺得那樣的天晴距離他很遠,他並不喜歡那種感覺。

 “現在的你會這樣,是因為你不記得所有痛苦的記憶嗎……”

 鬼切並未第一時間回答天晴的問題,反而抬起手來,用指尖輕輕戳向她的臉頰,動作小心翼翼——就像希望確認坐在他面前的女孩是否真實存在那樣。

 “這樣的你,讓我不忍心打擾。”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因為本來聲音就比較低沉,所以天晴也只聽到模糊的字眼,可以說是完全無法理解鬼切的意思。

 “武士先生?剛才明明是我在回答問題哦!”

 她很快在他手中生氣起來,嘴巴撅起來雙眼倔強的看著他,一副佯裝要生氣的樣子。

 “我說,你為甚麼說你是來找我的啦!你要帶我去哪裡?”

 她又重複問題一遍,鬼切卻只是寧靜的凝看著眼前生動的她——現在的她面板表面是冷的,從前的她抱起來卻是微暖;現在的她身上並未沾染任何多餘氣息,但以前的她身上總帶著一點陽光的味道……

 這些區別,都在告訴鬼切現在的天晴是天晴,但她也真的“死了”,最少是死過一遍了,就在他眼前。

 鬼切的手指曲起來,眼神閃過憂傷。

 “……對不起。”

 這句話他說得分外清晰,縮回去的大手開始微微顫抖,但為了不被天晴看見,他飛快的把手收回藏在背後。

 “……你無法回答你,這件事必須等你自己想起來。”

 “為甚麼?”天晴怔了怔。

 “你還記得你是從哪裡發現我的?”

 “三途川旁。”天晴回答,說起三途川時,她的心情也有點特殊——畢竟鬼燈大人也是在那邊撿到她的。

 她在那之前的記憶都消失了,對她而言三途川就像是“出生”的地方,也可以說是“唯一的線索”。

 ……對。

 雖然身邊所有獄卒、乃至鬼燈大人甚至是閻魔都在告訴她“在地獄出現遺忘過去的亡魂和妖怪”是常有的事情,不論見到誰都是這樣跟她說的,但她自己卻感覺自己和那些單純忘掉自己的亡者有點不同。

 一般亡者似乎都不在意自己的過去,但她不一樣——她心底裡像有一個聲音在呼喚著自己,所以她來到地獄後雖然每一天都很快樂,卻也有一種自己在迷路的迷惘感,一直在尋找自己過去的“線索”。

 天晴沒有把這些話對面前陌生的鬼切說清,而在那之前,鬼切也突然開口了。

 “……我是想把你帶回去。”

 天晴怔了怔,微微張嘴,但鬼切已經把話接下去。

 “……但我動搖了。”

 ……

 風吹著,岸邊鮮豔的幾朵彼岸花點著頭。

 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鬼切面對著眼前的女孩,因為三途川的規定他無法說出口的話有太多,他無法過問天晴自己的想法,所以只能對著她把自己的考慮都說出口。

 他其實很清楚,自己現在說的話對面前的天晴肯定是莫名其妙的,只有幾歲大的她根本不可能理解。

 但他還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迷途的孩子,前段時間突然失去了家,所以他所有的不安與恐懼都無處安放,現在好不容易來到那唯一的存在面前……

 就算對方可能無法聽懂,他也已經無法再承受下去了。

 他只能格外小心地開口:“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帶你回去。”

 “因為現在的你看上去很開心。”

 “但是……”

 “我還是想對本來的你道歉。”

 “想見到本來的你。”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跟她說話時小心翼翼得伴隨著一點呼吸的氣聲——看他表情,比起是同她說,也像是在同自己說,也像是……同一個不存在於這裡的人說。

 “我不知道自己該朝甚麼方向思考,”

 鬼切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顫抖,手指無意識的抓緊身下的雜草砂石,用力得掌心傳來了一些輕微的刺痛感:“只是思考你的事情,已經用盡全力。”

 “或許是因為……從前都是你給我方向吧。”

 這一句他說得比周圍的風聲還要輕,但天晴卻感覺鬼切這句話當中,滲入了許多情感。

 那份感情相當重要、沉重得幾乎要把鬼切壓得喘息不過來,所以他才拼盡全力,小心地把這句話端到她面前。

 他俊朗的臉此刻並不像在閻魔殿時緊繃,表情感覺上是放鬆且毫無防備的,所以她能清晰感覺到鬼切現在的迷惘離她很近,他一點也不介意被她看到他這幅樣子。

 “武士先生……我們以前是認識的嗎?”

 “何止是認識。”

 他嘴角突然牽起了一些,眼神多了一些無奈和責怪。

 但這份責怪卻不讓人難受,反而帶著許多寵溺,讓天晴心臟揪緊起來。

 何止是認識。

 那她當時和他的關係是甚麼?

 “我……我過去,不,我生前……”

 她想問清楚這個,但奈何因為地獄的規定,她也隱約知道自己不能問——不能直接觸碰那個答案。

 所以只能傻愣愣的看著面前憂傷的男人,並同時因他的哀傷而心痛。

 鬼切也只是平靜的看她有點混亂慌張的樣子,看她支吾半天苦惱不已的樣子,突然輕輕嘆息。

 “……或許這樣就好。”

 鬼切攥緊的手緩緩鬆開,在承受五臟六腑誇張的痛楚之後,他終於緩過一口氣,刻意用稀鬆平常的口吻:“能夠忘記你過去發生的事情,對你或許是好事。”

 似乎有一片厚重的雲在天空掠過,一道陰影慢悠悠的在鬼切臉上經過。

 導致在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或許這樣就好”的時候,天晴有點看不清他的臉。

 但他的情緒又怎麼藏得住?

 她小小的身軀從草地上跪起來,再用膝蓋朝鬼切的方向走近了一些——鬼切被她突然的靠近嚇了一跳,注意過來對方軟軟的小手已經放在他的臉上,眼神關切。

 “如果真是好事,那為甚麼武士先生現在的表情,像要哭一樣?”

 鬼切心頭一緊,一雙沉寂的眸因為聽這句質疑而稍微瞪圓了一些。

 “我嗎?”他感覺自己像聽見了極其荒謬的話,下意識就反駁了:“我是妖怪,不可能輕易……”

 只是話還未說完,一股陌生的滾燙感卻湧上眼眶,迅速模糊了他的視線,再順著他臉頰的弧度流下。

 也不止是雙眼的不適,很快鬼切感覺到自己的鼻頭髮酸、就連喉嚨都有點哽咽的感覺,他有些錯愕的抬手擦拭,摸到一手帶著餘溫的眼淚。

 他想看清楚自己的手,但視線又迅速被模糊了,很快心臟的痛苦已經超出了他的所有難受,他緊緊皺著眉頭,如果眼前不是還有她在,他感覺自己幾乎要在此處撕心裂肺的怒吼了。

 畢竟他欺騙不了自己。

 他是真的很痛苦。

 “武士先生……”天晴也被鬼切突然洶湧的淚水嚇到了,她的手本來還放在他臉頰上,此刻只能有些忙碌地為他去接、接著又從自己衣袋內翻出鬼燈給她帶著的小手帕,親自給鬼切整理。

 但他看起來還是好痛苦、相當痛苦啊。

 看他這樣,她也覺得難受,不過很奇怪,這份痛苦明明是屬於她自己的,但她卻感覺這份痛苦不僅是表面的痛苦,還有她無法辨識的更龐大的悲傷,本能地從她靈魂深處發出來。

 在她無法探知的靈魂某個角落,有她無法開啟的箱子,那個箱子裡頭關著東西,而痛苦似乎就是從那個箱子的縫隙中跑出來的。

 因為太難受了,太害怕了,所以她的眼睛也無意識的湧出了淚。

 她感覺自己的雙手都不像自己,只知道現在想抱住面前的武士妖怪——所以她也伸出手去吃力地抱住鬼切的脖頸,把自己的身體完全陷進他懷裡。

 “武士先生,你不要悲傷……”她哽咽著說:“因為看你不開心,我似乎也會很難受。”

 她小小軟軟的手一遍遍像個母親那樣撫摸鬼切的腦袋,手指插.進他的髮絲之間,在拼命壓抑他的顫抖:“你不要害怕,沒事的,沒問題的……”

 她一遍遍地重複著安慰的話,而他本來下垂著的手終究還是忍不住抬了起來,緊緊地抱住了她——就像他無數遍希望卻又不敢做的那樣。

 “我……”

 鬼切開了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啞澀。

 “我果然……還是想你跟我回去。”

 “……我需要你,”他的聲音因為哭泣而變得奇怪彆扭,就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但他卻沒辦法再壓抑自己或訝異自己變成這樣,只能像個孩子那樣坦率的跟她宣告:“你不能忘掉我。”

 “……抱歉,對不起,我知道是我太懦弱了。”

 “但我不能失去你。”

 “因為今後一生……我都只想和你相守。”

 他終於把從前無法說出口的話說清,天晴在他懷中驚訝的瞪圓了眼睛,但這句話比起嚇到她,反而給她一份龐大的安心感與溫暖。

 至於鬼切,在把話說出口的瞬間,腦海裡竟突然回想起一段塵封的以往。

 ……

 午後,陽光薄薄地鋪灑在鬼切身上。

 似乎就在渡邊綱寢室外的庭院當中,他一如往常的揮著手中的刀刃,而那天渡邊綱不知為何精神好了一些,就披著厚衣從病榻上起來,邁著緩慢也比從前沉重的步伐,走到廊道上坐下。

 雖然已經病得很重,但對方看著他的眼神總是輕鬆的。

 明明他們數天前才吵了一架,那之後他都沒有主動跟渡邊綱說過半句話。

 那天他也只是冷著臉,斜眸偶爾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鬼切,我感覺我時間不多了。”

 而那天,是他先用稀鬆平常的口吻打破沉默的,風吹響庭院中的樹葉,沙沙聲中也夾雜了好一些時刻熱鬧的渡邊家的人聲。

 但鬼切卻感覺,不論渡邊綱用怎樣的輕的聲音開口,他都能聽見,還格外清晰——清晰得叫他足以把渡邊綱從世界一切雜音中挑揀出來。

 他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固執地用同等力度揮著刀。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我還是想跟你說……”

 “一直以來,謝謝了啊。”

 男人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耐心,一字一句恰到好處的鑽入他心內。握刀的鬼切瞳孔猛地收縮,揮砍的動作停在空中——

 一會,他終於把手臂無力地垂下來,繼而把身體轉向渡邊綱,看著男人眼角的歲月痕跡與病後變得消瘦的身軀,鬼切的喉結上下滾動,終於開口。

 “……主人,到底我的答案是甚麼?我現在還看不見的事物到底是甚麼?你的話,肯定是知道的吧。”

 他臉上緊繃拘謹的線條讓渡邊綱輕易看出來鬼切的執著,他還是老樣子——自從誕生開始,就一板一眼的執行著所有任務,就和他的打扮同出一轍,擁有一個武士的靈魂,自然對自己要求嚴謹到細節當中。

 他知道鬼切想要精進自己的實力,所以想要突破心中那層模糊的障礙。

 為此他需要一個答案——而鬼切眼中最強大的存在就是他,所以才一直糾纏著希望渡邊綱與他決一勝負。

 渡邊綱無奈地牽起嘴角,鬼切對他而言,永遠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可愛。

 “我不知道啊,鬼切。”

 渡邊綱說著,鬼切那邊已經像要發作了,但他卻緩緩抬起了手示意鬼切先讓他說完:“因為答案並不在我身上。”

 “在我眼中最強大的人就是你,你怎麼可能不知道答案?”鬼切抿著唇:“你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必須超越你,才能看見那障礙之後的事物。”

 “但是鬼切,你要超越的從來不是我啊。”

 渡邊綱還是無奈地笑著,面對眼前固執死板的“兒子”,他眼神滲出了更多的寵溺,也有溫暖和懷念。

 “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屬於你的‘答案’。”

 渡邊綱的聲音漸緩:“而那個‘答案’光是擁有,就會讓你感覺自己不需要再超越任何人,也擁有那個自信,認為世界上任何人都無法超越你。”

 “那將會是你最堅定不移的答案,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貴。”

 ……

 鬼切抿著唇聽著,臉上還是寫著太多的不解:“那我要怎樣明白那是屬於我的答案?答案會以甚麼形式出現?”

 渡邊綱笑了笑:“總有一天,在你經歷過更多人和事之後,那個答案會突然出現在你的心中,到時候,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提示,你自己就會牢牢地抓緊那個回答。”

 渡邊綱站起身來,緩緩走近鬼切:“而那……也將會是你變得強大無敵的所有理由。”

 他的話聲到此處停下了。

 而這一次,鬼切沒有再說任何話或動作打斷,因為當時在他眼中,那個披著光芒對他說這番話的男人,確實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

 他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因此,即使最後鬼切還是無法因他這句話而聯想到答案,他還是再一次信服了。

 他站在渡邊綱面前,頓時覺得自己心境與實力,各方面與他相較都還只是個孩童,即使是病重的渡邊綱,他也不可能超越。

 他能夠做的,只有把他這番話牢牢地記住。

 “那主人,你的答案是甚麼?”

 “我的答案?”渡邊綱怔了怔,又笑著搖頭:“上次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甚麼時候?”

 “我的答案就是你呀,鬼切。”

 男人笑著拍了拍鬼切的手臂,那彷彿能夠看見一切的雙眼望著鬼切,在陽光底下,他把話接了下去:“從你來到我面前開始到今天……”

 “你繼承了我的一切,也見證了我的一切,你是比誰都要親近我的人……別人都說你是我最優秀的式神,但其實鬼切,你對我而言意義遠超於主僕,兒子啊……”

 他試著把這個陌生的稱呼喊出口,毫不意外的看見鬼切驚訝的表情。

 但他卻沒有把話撤回,只是笑得更加慈祥。

 “你就是我的答案啊,我的兒子,如果可以,我真想看到你找到答案的那一天……但或許這樣更好,我能帶著盼望你長大的心願離開,你是我最重要的存在,鬼切……”

 “我能有擁有你與過往的時光,不論最後以甚麼方式、甚麼時機離開塵世,都肯定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

 “希望你也能……以父親我這個心意為傲呢。”

 “鬼切……”

 渡邊綱這樣說著,那時候的鬼切並不明白話語的所有意思,但他記得,當時他其中一隻眼睛,似乎突然流出了淚。

 後來這段記憶不知為何被他忘卻了,無法接受渡邊綱的離去的他陷入了黑暗,橫衝直撞的尋找著新的棲身之處,終於……

 鬼切回過神來,抱著懷中的女孩,喃喃地回答。

 “你……就是我需要找到的回答。”

 他的聲音很輕,同時緊繃著的身體突然放鬆了下來——在找到這一個答案的瞬間,鬼切感覺自己的靈魂突然變得出奇地輕、雙眼能看到的事物也是格外的明亮。

 就像一直籠罩在他身邊的黑暗與障礙,在一瞬間都被陣風吹走,廓然開朗。

 ……這難道就是一般妖怪說的,突破境界的感覺嗎?

 一旦找到答案,靈魂得以昇華,不論是實力還是所能感悟的都有了可怕的飛躍,鬼切感覺自己的妖力在以可怕的速度變得越發凝實,不論他怎樣加強訓練都無法達到的提升,就在一瞬間完成。

 “武士先生?你沒事吧?”

 天晴似乎也感覺到鬼切氣息上的改變,哭泣停止,傻愣愣的看著他。

 “我沒事。”鬼切回答得飛快,再鬆開了天晴,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剛才他被草枝劃傷的傷口在迅速癒合,同時能吸收的靈力都在提升。

 原來渡邊綱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答案某天會出現在他面前,而他會毫不猶豫的抓住——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自己,他會就此認定,那就是他唯一的答案。

 然後他會變得無比強大,強大得不需要再用任何其他事物去證明自己。

 也終於能仰首挺胸地說:自己甚麼都能做得到,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擋在他面前。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甚麼?”

 “我明白了……唔?”

 就在鬼切有些熱烈的想要跟天晴解釋的同時,他的體內同時併發出一股格外溫暖的力量——一道光芒從他丹田處發出,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

 “武士先生,這是……”

 天晴困惑的看著鬼切發著光的腹腔,而鬼切也把手捂住周圍,這份溫暖的感覺他熟悉不已,是她……是天晴存放在他體內的那一塊碎片!

 一個光球從鬼切的丹田處滲出,並漂浮在鬼切的手掌之間,天晴怔怔的望著眼前神奇的光芒,鬼使神差地開口:“我總感覺,這個球在呼喚著我……”

 她也沒有遲疑,抬起手就要去觸碰——然後就在她的手與碎片接觸的瞬間,碎片馬上就融入了她的體內,鬼切已經見過這一幕許多遍了,所以也沒有制止這件事的發生。

 他知道她的碎片不可能傷害她,尤其是存放在他體內的這一塊。

 天晴曾說過,碎片會在他變得“更強大一點”的時候自動剝離,他只是沒想到原來是這個時機——看來是他靈魂變得更凝實的瞬間,她的碎片的作用就消失了。

 而吸收了碎片的天晴軟軟的往鬼切的懷裡倒,他馬上接著,亦調整了一個姿勢讓她躺著。

 “現在才還你,不知道是不是太遲了。”

 他無奈地說著:“不過,就算這樣跟你說,你也不會聽得懂的……”

 “……鬼切?”

 ……

 風沙沙吹過。

 在吸收那塊碎片之後,懷中一直喊他“武士先生”的小女孩,突然以鬼切最熟悉的口吻喊出了他的名字。

 鬼切瞳孔猛地收縮。

 “……你喊我甚麼?”

 聽見自己的名字,鬼切馬上低頭檢查,卻沒想到一看之下,懷中的女孩的身體竟甚至變得透明瞭。

 ——準確來說,是從雙腳開始逐漸變得透明,柔和的白色光芒從她體內散發出來,冰冷的軀體似乎在一點點變得溫暖,但重量卻是越來越輕。

 鬼切顧不得剛才的驚訝,反而是慌張地問她:“不,那已經不重要了,你怎麼了?你要去哪裡?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他抱著天晴的手收緊,似乎擔心她會突然在自己面前變成透明的光芒消失,而那個女孩看著鬼切臉上的淚痕,呆了呆,然後搖頭。

 “……鬼切你哭的樣子真是太搞笑了啦。”

 “你還在說這些?不,你到底……”

 “不用擔心,我只是想起了一切。”

 “因為你,因為有你體內這塊……記得我一切的碎片。”

 天晴無奈地笑起——還真是記得一切,就在碎片湧入體內的瞬間,她看到了太多畫面——一切像是在瞬間發生的事情,她看到了很多畫面,也彷彿歷經了很長時間。

 碎片盛載的不只是她的記憶,還帶著一些鬼切個人的情感、以及鬼切的過去。

 他似乎在三途川內看過了她的兒時記憶。

 那個混賬,居然還敢偷偷親她——天晴無奈笑起。

 但他也的的確確站在那些幻影中陪伴著孤單的她度過了很長的時間。

 現在她的一切,都已經被面前厚麵皮的武士妖怪知道了。

 “所以你現在怎麼了?你的身體怎麼變得透明瞭?而且你也沒有變回……”

 在天晴考慮期間,他的聲音又慌張傳來,大手緊握著她的,像生怕她會消失似的。

 然而她不會了,才不會輕易離開他——天晴想著,微微笑了。

 “既然已經想起來了,那我就沒資格留在地獄了,所以,理所當然我本丸內的本體在呼喚我。”

 “所以你已經沒事了嗎?”

 “嗯,我們就在本丸見面吧。”

 “……”

 “我起來後,第一個看見的人要是你哦。”天晴在鬼切懷中笑起來,她舉著自己的手撫摸鬼切的臉頰,動作無比溫柔:“愛哭鬼。”

 ……

 …

 鬼切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趕回去的了。

 從倉促的奔回閻魔殿,再越過三途川找到地獄出口、再然後啟動時空裝置回到本丸,他幾乎都是用奔跑的,到最後他終於看到天晴寢室緊閉的門扉,他的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想見到她的渴望還是勝過一切,他急步往那個方向走去,與此同時、那扇房門“刷拉”一聲被誰人從內部推開。

 然後那個黑色長髮及腰、相貌無可挑剔,眼神清亮的女孩就和他撞上了視線。

 “鬼……啊!”

 一抹喜色從她眼底浮現,只是她還沒喊出鬼切的名字,就整個人被他用力扯進了懷裡,緊緊抱著。

 比她高出一個頭的武士妖怪抱著她,一身濃厚的男士氣息撲鼻而來,他的身板結實強壯,毫無保留地擁抱著她時,帶給她無法解釋的安心感覺。

 她也無法從這股霸道的力度中掙脫開,只能無奈地在他懷中笑著:“你嚇到我了啦。”

 誰知他的聲音亦從她頭頂同時傳來:“你不是說第一個要看見我?那你要開門去哪?”

 “噗,我就是想見你才開的門啊。”她被鬼切這句像孩子一樣不講道理的話逗笑:“不然我還能去哪?”

 “……你有哪次不是突然消失的?”鬼切抱著她,控訴再一次傳來。

 “哎呀,原來你一直是這樣想的?”

 “……”鬼切也有些不滿,怎麼感覺這個人回來了,就都不可愛了——還是地獄裡頭那個小小的她更加坦率善良,不會捉弄他。

 久別重逢的午後,抱著她冷靜下來,鬼切突然感覺自己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話想要確認,卻都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

 他只做到抱著她:“我……”

 他嘗試著開口,抱著她的手帶著緊張——畢竟他剛才說的話都是對甚麼都不知曉的她說的,但對於完整狀態的本人,他都沒有好好說過。

 他擔心自己如果不說,她會矇混過關。

 卻沒想到天晴這一次,沒有半點要回避或是假裝的意思,反而是輕輕鬆開了鬼切,雙手捧著他的臉。

 “……鬼切,謝謝你。”

 鬼切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跟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那些話或許,將要成為我一生最重要的寶物。”

 在陽光底下,天晴的眸光變得更加柔和繾綣,之前受傷使她的身板臉頰都變瘦了一些,還是無礙她天生的美麗。

 鬼切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的眼簾、睫毛、鼻子還有唇瓣。感覺自己此刻的一呼一吸都被眼前的人輕易掌控,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很久沒有像這樣與她面對面站著了。

 ……是真的很久嗎?

 不,也沒有吧,只是對他而言,她一場意外的遺忘,對他而言是最漫長的地獄。

 鬼切也緩緩垂下了眼簾,只半睜著眸,深邃又認真的凝看著她。

 不知為何,只要看到她無礙地站在他面前,突然那些痛苦又像不曾存在過、也不重要了。

 “……”

 “鬼切。”

 “嗯。”

 “已經不會啦。”天晴突然溫柔地笑了,眼睛裡淬著無數溫暖的陽光。

 “嗯?”

 “我不會再丟下你,今後,你對我而言……”

 她把話說到這裡,臉頰漸漸紅了起來,雙唇抿緊。

 ……原來要把那種話說出口,是這麼緊張的事情嗎?天晴咬著唇,感覺自己心臟揪緊,那越發誇張的跳動甚至為她胸腔帶來一份脹痛的感覺。

 她漲紅了臉,看著鬼切那張無可挑剔的臉,見到他耐心又平靜的等待著自己,想到自己曾經得到的珍貴——她也應該告訴他的,清清楚楚地告訴鬼切。

 “鬼切,我對你也……唔!”

 她還沒說完,那個高挑的妖怪竟就突然低頭下來,不給她任何心理準備的封住了她的唇,同時他的手再一次放回她的後腰上,將她整個人一下子拉近了自己。

 他的氣息頓時變得無比靠近,她與他再無距離。

 在雙唇觸碰的瞬間,天晴嚇得把手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卻竟意外摸到了同樣誇張的心臟鼓動。

 他與她一樣緊張,但是,他的心情肯定也和她一樣……

 這個想法突然無比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雖然快要因為害羞與緊張而原地去世了,卻沒有嘗試推開他,甚至澎湃的感情幾乎要讓她哭出來。

 ……是喜歡啊,是戀慕。

 也是依賴,還是唯一的歸屬。

 讓她感覺最安心的存在。

 她合上眼睛,無意識地笑了起來。

 直至他的一吻終結,二人鼻尖抵著鼻尖,她才找到機會抱怨:“討厭啦,笨蛋。”

 他沒有回應,但朝她毫不吝嗇的牽起了嘴角。

 似乎,他還輕輕笑了一聲,但有或是沒有,也就她知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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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對男人來說……這是本能吧!

 就算是鋼鐵大直男的武士妖怪……會親親也是必然的!(理直氣壯)

 (終於不用被鬼切追著打了,還是對不起鬼切!)

 ——

 PS.留言即掉落紅包!多多留言吧麼麼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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