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依依是被人從藥池中喚醒的,神道上所受之傷被盡數治癒,一絲痕跡也沒有留。
她醒後就有人帶她一路穿越仙道大街,抵達天宮,終於瞧見了立在正中的薛洛,身旁還站著眉頭蹙緊的陸子平。
琉璃金頂光彩四溢,靈氣化成白霧順從縈繞在腳邊,整個大殿仙氣縹緲,側立的神官各個冷臉睥睨,左右排成工整的兩列。
神殿正前方白雲鎏金的寶座之上,坐了個黑髮流瀉的男人,不怒自威。
羅依依頷首行禮,“參見天帝。”
天帝白袍聖光,那雙眼似天山萬年冰雪消融,微笑不語,只是溫和瞧著幾位不速之客。
依依“撲通”跪下,“天帝在上,小女夫君薛洛為人所害失了魂魄,我披棘來到神界,貿然打擾只是想求得一物——”
“誒。”天帝抬手打斷她,仍舊慈眉善目扶起她,“凡人之軀登神道,怕是一步一血到達的,你的傷可養好了?”
羅依依皺了皺眉頭,恭敬回道:“神界靈氣充沛,天帝賞我藥池修煉,皮肉之傷瞬間痊癒了。”
“這藥池冷落了萬年了......”天帝驀地笑了,“若是從前,你們又如何需要受這般皮肉之苦呢?”
羅依依退了兩步牽住身旁的薛洛,“您這是甚麼意思?”
天帝只瞥她一眼,重新端坐寶座之上,漫不經心問,“失魂之症,所以你此次來是為了天水絲?”
依依垂首,“是。”
天帝長嘆一口氣,“那你且聽我說個故事,就知道天水絲究竟在何處了。”
“萬年前,神界曾有一神女名為傅濃——”
傅濃誕生於混沌,天生能操控世間河流,天帝命其守護洛河水,洛河之水乃人間河流發源地,自上游生長出情絲叢叢,情絲命定人間姻緣,河中最頑強的情絲每萬年會結出情果,情果被人摘下就會化作神器,名為天水絲。
傅濃單純懵懂,掌管情絲數萬年,供養了一顆又一顆情果卻不知情為何物,漫天神佛之中有一養護花木的小神與傅濃交好,常常從司命處尋些話本子講與傅濃聽。久而久之,傅濃對於凡間情愛愈加嚮往。
終於有一日,花木小神主動提出為傅濃看守洛河,來換她人間走一遭的夙願。
神界萬年千年一成不變難免孤寂,其實神官下凡並不是罕見之事,只要不滯留太久,天庭也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且守護洛河並不是甚麼太複雜的差事,花木小神巧舌如簧,傅濃心動當即同意,大著膽子入了凡塵。
傅濃落凡塵的地點在人間京都的郊區,正值仲夏,蟬鳴拉得老長,她穿了一身縹緲白紗,在郊外的林子裡迷了路,遇見了好俊俏一個書生。
書生剛領著她走出樹林,就聽見“咻”的一聲一朵絢爛的花綻開在深藍天空之中。
“這是甚麼,好漂亮!”傅濃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花,讚歎不絕,“原也有花開在天上的嗎?”
她一轉頭這才發現書生的眼睛亮極,映著她的笑臉好像比那朵煙花更漂亮。
書生生得俊,呆呆瞧著她,背景中的煙花炸開,遮掩瞭如擂鼓般的心跳,許是夜色撩人,許是氣氛使然,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的吻已經落在了傅濃的臉頰。
書生有些慌,怔怔瞧著她,還未把道歉的話說出口,傅濃就已經在他的臉上回了一吻。
“這是甚麼禮節,見面之禮嗎?”傅濃好奇,捂住了心臟位置,“它怎麼跳得這樣快,公子,你這裡跳得快嗎?”
“是,跳得很快。”書生的嗓子有些啞,聽得傅濃偷喝了王母桂花釀一樣醉。
才子佳人的故事比話本子更圓滿,兩人一眼定情,就此糾葛便被刻上了三生石上,再也分隔不開。
對傅濃來說,千萬年未曾嘗過的情愫一經萌芽就長成參天大樹,她舍下一身靈力,洗手作羹湯,留在書生身旁,伴他寒窗苦讀,伴他挑燈夜戰,她甘之如飴,幾乎要忘記自己究竟是何人。
皇天不負有心人,書生勤勉又通透,一次中了狀元,美嬌娘還未享受一天官夫人的日子,狀元郎的仕途風波就被掀起。
書生生得俊俏,文采又斐然,很快被公主瞧上,要封為駙馬,書生不從,毅然抗旨,捏住傅濃的下巴吻了一遍又一遍,問她願不願意與自己一同赴死。
傅濃的眼睜了又睜,終於意識到犯了大錯。
書生本該風順的仕途被她攪得一團糟,她一個神仙,凡間的赴死比少吃一頓飯還無所謂,可書生只是一介凡人,死了就要再入輪迴苦海,她毀了他的命途,她心有愧疚,獨自踏上赴死的路,心臟跳得太疼了也不能回頭,留下的信裡她希望那個人走上正軌。
傅濃得償所願,終於體會到話本子裡的情愛,還附帶了陣痛的離別,滿目瘡痍地回到了天庭。
可剛上了九重天傅濃便傻了眼,從前總是仙樂飄蕩,乾淨無塵的神界竟沾滿了鮮血,到處都有屍體,南天門失守,無盡的魔兵在湧進。
戰鬥中幾番打探她終於知道發生了何事:原來花木小神是千年前就潛入神界的魔族奸細,待她在人間紮根後就順著洛河將魔族引入神界,魔兵如入無人之境,神界已經不知損失了多少天兵天將。
好在千鈞一髮之際,歷劫回歸的神界大將軍遊古及時趕到,遊古是上古戰神,神威畢現,終於平定了這場戰亂。
傅濃鑄成大錯,天帝與漫天神佛皆怒不可遏,紛紛下令誅殺傅濃,甚至連一向與世無爭的遊古主動請願由他行刑。
傅濃恍惚,一聲也未曾反駁,只記得天罰的雷密集地劈向自己,鑽心一樣的疼卻還是沒有自己離開書生時難過,原來情傷比天罰更痛。
處決的前一日,天帝問她可後悔,傅濃沉默了許久,笑出了眼淚,“不後悔,我不後悔。”
“若是一如如前那般渾渾噩噩活著,不知情不知愛不知恨,還不如即刻就死了!”
“再來一世,我還是會去找他。”
神官怒極,紛紛上書言此等人非我族類,還是快些遠離神界為好。
行刑果真來得很快,只是那日天宮不知為何著了好大的火,一片兵荒馬亂之中,遊古持著神劍來到牢籠前,鋒利的劍花剜到了她的鼻尖又停住了。
俊美如神袛的男人眼尾豔紅,冷冷瞧著她,開口的聲音有些啞,他問:“為甚麼丟下我?”
傅濃怔住,“你說甚麼?”
遊古單膝跪在她的牢前,珍重捧住她的臉,唇瓣流連又摩挲,“濃兒,為甚麼丟下我一個人?”
“不過是區區仕途,不論是人界還是神界,我都瞧不上。”
“濃兒,從前你為我赴死,今日——”他的劍鋒急速調轉,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今日,我為你赴死。”
他高聲喝道:“天帝,我願一命換一命,用我這條命換傅濃平安!”
“遊古......”傅濃恍惚間瞧見了那個書生的影子,淚掉得更快。
司命長嘆一口氣,“傅濃,你可知你遇見的書生就是遊古大人歷劫所化,你留信自縊後,他亦是自刎在你墳前,歷劫也因此提前結了。”
“天帝,”司命唏噓跪下,“傅濃並非有意犯下重罪,遊古更是無辜,欺君之罪不可恕,但畢竟罪不至死,人間輪迴如今除了空缺,不若罰遊古下凡歷劫嚐盡輪迴百世,生老病死之苦。”
傅濃眼睜睜瞧著遊古落入凡塵,心似乎也跟著下去了,她被壓在天牢之中,年年歲歲受盡天牢之苦,死都成了奢望。
比天罰更痛的是相思,傅濃的思念化作實體,逃逸出永無天日的牢房,日日受著洛河水的澆灌,竟也成了一種神傀。
傅濃給她取名念念,意味思念化身,念念承載了傅濃的希望,替她入了凡塵,輪迴千年竟也有了自我意識,最後一世她化作了一條龍。
陸子平的佛珠散了一地,無人去撿,淡然道:“怪不得我尋不到念念,原來她本就不是六界之人.....”
羅依依抬眼望著座上的人,“遊古,就是薛洛,是嗎?”
“那我呢,我是傅濃嗎?”
天帝搖頭,意味深長,“他是遊古,你卻不是傅濃。”
“傅濃早已淪為墮神,墮神無法入輪迴,而你就是墮神墮下的神魂,你的出生是傅濃所有情絲的結合。”
他站起身來又坐下,無奈地瞧著滿殿神佛,“傅濃離開後,洛河無人照料,卻開出了情花,只是萬年過去了,總也結不出情果。”
“萬年過去了,傅濃的罪早該償清了,天帝為何還不放過她?”
天帝的眉頭皺緊,“不是我不放過她,是她自己不放過自己,天罰早已結束,她情願化作洛河岸邊的花草精靈,也不願再回到神界,又豈是我能決定的?”
他繼續道:“若是想救薛洛就必須拿到天水絲,可傅濃不現身,情果就永不會出世。”
“我自是想救遊古一命,可能不能喚醒傅濃,還是靠你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