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因,會有果。”
陸子平清朗的聲音還在風裡飄。
薛洛徹底暈過去,羅依依撫上他的背,掌心中陰兵符暴漲出映天的白光。
空氣扭曲成旋渦,天空橫過金色閃電,世間所有的黑墨水般聚集,濃稠攪動風雲。
“吾乃鬼界薛家妻,今承陰兵之靈,特請陰神,為我夫開闢天地,逆行鬼蜮!”
羅依依厲聲喝道:“陰兵至,萬門開!”
閃電在雲層中穿梭翻滾,天雷轟隆落下,生生在天地間劈下一道鴻溝,鴻溝之中血肉散去,漲出青色靈光彌散風雲。
地府裂變,陰兵現。
鉦鼓與號角聲從遠處傳來,悠揚環繞在天地之間,又一道雷劈下,一座巨大的青銅撕裂閃電,巍然屹立世間,無數幽幽的黑影穿戴陳舊盔甲排成整齊的佇列,無聲又龐大地行進,所有人都蒼白著面無表情的臉,自遠古而來,更去往遠古。
“主人看天上!”
雲層中生生裂出一道縫,金白色的光芒從天穹之上降臨,劃破長夜,一道長長的白色臺階憑空出現,自雲端而下,像根銀線險險懸於人世。
“神道!是神道!”湯圓驚呼。
“薛洛,找到了,我們真的找到神道了!”羅依依喜極而泣,捧起薛洛的臉,貼近他額頭,“我一定會找到你,一定會的。”
“念念......”陸子平闔眸,佛珠撥得飛快。
湯圓急急忙忙拉起羅依依,“主人,我們快去神界吧!”
“湯圓,你留下。”
他的甜糕散了一地,眼淚也隨即滾下來,“主人,為甚麼不帶我?”
羅依依給他塞了帕子,好笑又心疼,“不是不帶你,神道只容天人進入,你一隻小貓咪,進不得。”
“那那個禿——慧智大師怎麼可以進?”
“他是佛門天定之人,自是得到許可。”羅依依替他收拾好甜糕的包袱,一拂袖村子變回了正常模樣。
“你就呆在這裡,我辦好事情立刻就回來找你,好不好?”
“可是......可是神界未知艱險,我不捨得主人。”
“乖,我不在的日子裡,幫我盯住祝璃,回來和我彙報,我可是給你安排任務了,可不能偷懶。”
“湯圓謹記,一定會替主人完成的!”湯圓鼓起臉,還是很不捨,“那你一定要早點回來啊。”
依依點頭,輕拍了湯圓的頭,轉身還沒抬腿,又折返。
“你伸手。”
羅依依在湯圓掌心畫了條小魚印記,笑道:“有甚麼需要的,不管是烤魚還是兵器,舉起它。”
湯圓拼命點頭,推著依依走,“主人快去快回,我會聽話守好這裡的。”
“羅姑娘,走吧。”
神道高懸,陸子平率先踏上第一階,忽然斜伸出旁的一支桿,直接將他帶到掩映進雲層中的上空,神道上頓時只剩了羅依依與薛洛二人。
雲層中傳來渾厚之音:“逆天而行,便要知難於登天,縱是天人不可饒恕,且好自為之。”
羅依依扶住薛洛,盯住雲層:“今日我非得逆這天不可。”
她踏上第一道階梯,隱隱察覺到微小阻力,未曾多想便踏上第二階、第三階......
直到第十階,阻力大的幾乎無法下腳,她逞強踏上瞬間被彈開,帶著薛洛滾落下三階,羅依依慌忙去看薛洛,雲層中那個聲音卻又猛地出現。
“天晧,你可知朝菌與蟪蛄本無不同,螻蟻與你也不應該有區別,你若真心救他,為何還要藉助外力呢?”
“說的甚麼狗屁!”羅依依咬牙,“不就是不能用靈力嗎?”
“難道我走到這裡還會怕你?”
她冷笑一聲扶著薛洛爬起來,利索地封住自己所有穴道,將骨劍狠狠往臺階上一插,直接擊穿了天石。
“只有我羅依依操縱劇本的時候,沒有你們安排我的道理!”
“這個世界,我是創世神!”
失去靈力,她恢復成最普通的凡人身軀,通天神道萬層階,每一階都需要她的腳生生踩下去。
但是義無反顧。
“凡人登天,痴如說夢,你——”
“你閉嘴!”羅依依被他惱得不行,“少廢話,姑奶奶今天就讓你看看甚麼是夢想照進現實!”
她廢了死勁,終於重新踏上第八階,眼前一陣顫,察覺到萬箭穿心般的痛楚,冷汗順著額頭一滴一滴流下,羅依依齜牙咧嘴忍住痛意,扶住薛洛,強硬笑道:“薛洛,我一定帶你去神界,一定。”
“何必呢?你又不知神界能不能救他,老實做你的魔主,一握天下不好嗎?”
“回去吧,回去吧......”
接二連三的聲音隨即響起。
羅依依猛搖頭,怒吼:“閉嘴!”
那些聲音沒有消失,一個輕嘆,一個冷笑,更多的在譏諷。
中層的階梯已經插入了雲霄,半空之中冷氣流如同冰碴,羅依依蒙上了一臉的冰霜,身上卻是汗涔涔溼透了衣裳。
她再度踏上腳,留下鮮紅的血腳印,劇痛直擊天靈蓋,連魂魄都隨之震顫兩下。
“我不怕,我不怕!阿洛,我甚麼都不怕!”她咬著牙托住薛洛的身體,分不清臉上是汗還是淚。
“天晧,你現在回去,還不晚。”
“滾!”羅依依氣血攻心,一個不穩又摟住薛洛滾了下來。
億萬根尖刺在刺穿心臟,她快成了血人,仍舊死死抱住身旁的薛洛,薛洛身上染了她的血,花朵一樣綻開。
羅依依發著抖摩挲他的唇,輕輕落下一吻,吻痕帶著血印,在冷風裡吹散味道。
“阿洛,再等等我。”
她第無數次爬起來,無數次重新踏上階梯,無數次滾下來再爬上來。
走到後面她已經迷迷糊糊,但身上的刺痛每一寸都太強烈,她怕自己不留神摔下去,開始與薛洛聊天。
“阿洛,你可知道,我最初落筆時,你家庭幸福,情路坦蕩,我有悔,未能實現心中所期待的你模樣。”
“我更悔將這個世界魔改,棄你不顧,讓你受顧景那個畜生的毒害。”
“若能重來,我定會寫死那個孫子!”
她似乎罵的高興了,掐了掐腰喘口氣,將血印抹的滿臉都是,繼續往上走。
“不過我還是有一個很生氣的地方,第一次見你時你在祝姐姐的房前,用自己的血畫符,免妖魔侵擾,卻反手推我進雨芽村裡,我真是——”
她突然停住話頭,摸到了自己乾囊裡鼓鼓囊囊一沓符。
血符,又一張血符,全部是血符。
羅依依微微恍惚,她只見過顧迴風使過一次,據傳是露中生絕學,有時一張耗費心力是半年修為。
她的手發顫,“怎麼這麼多?”
彷彿無窮無盡的符紙被抽出來,她慌張展開一張,背後還有些許小字。
“我今日推了羅依依進村子,也不知為甚麼,她跌進去的一瞬間,我也跟著跳了進去。她醒了甚麼也不知道,以為在幻境中看見的是假的我,真笨。”
“星垂鎮太熱,羅依依最怕熱,我提前吩咐了小廚房做冰水,只端給祝璃姐喝,羅依依好生氣,像只咋呼的貓。我瞧著很高興,真奇怪。”
“她果真怕熱來問我要降溫符,我連夜畫了好多張,只要她再多求我一會兒,我就全都給她,可她去問了哥哥要,不高興。”
“她愛吃冰酪,可我還記得她上次喝多了冰水腹痛,大夫說不能給她再多吃生冷之物,可她眨著眼睛問我,好可愛。”
“她喝醉了酒,我偷吻了她,一定是我喝多了。”
“她被抓去當誘餌了,紅玉該死。可這個傻子居然還高興地問我她厲不厲害,真蠢,難道要把她打斷腿拴在身邊才能老實嗎?”
“她跌入了幻境,在喊我的名字,我不怕魂魄震盪,只怕她不會回來,怎麼會這樣害怕?”
“她陪我看了人生中第一次星星,星星好亮,她看了我的夢,會害怕我嗎?”
“老闆娘說我是她的情郎,她害羞的模樣好可愛。若是她還敢對別的人這樣紅臉,我一定會把那個人粉身碎骨。”
“柳城的雪好冷,她好暖。”
“我背了她,她那麼漂亮的衣服不應該沾上泥汙。她說她不開心了,我也不開心了。”
“她的梔子花變得更紅了,怎麼辦?她若是發現了自己的身份還會和我呆在一起嗎?”
“我寫了求娶書。”
“不能死,要保護她,不可以死!”
“依依,嫁給我吧。”
“依依,好喜歡你。”
“明日大婚,永得我愛。此生此世,無止無休。”
眼淚模糊視線,羅依依揣好血符,將它們一股腦塞回乾囊,她在寒風中笑了笑,又很快哭出來。
“蠢死了,還學人家寫日記,俗!”
她抹了把眼淚,混著血味一起嚥進肚子裡。
“薛洛,等你醒了,我才要把你打斷腿拴在身邊。”
“反正我神器集不齊了,要除的魔主還是我自己,橫豎都是回不了家了,不如陪你留在這個世界。”
“我可是魔主,沒人敢欺負你的,你就做小白臉就好了。”
“薛洛,最後一階了。”
羅依依血汙不堪的臉上綻開笑容,拼了命踏上最後一階,滔天震響的鐘聲迴盪,一陣刺目的白光襲來,羅依依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視線中闖入一個玉冠琳琅之人。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