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妃,今日大婚,您昨日該好好休息才是的,這......”
妝娘扶正鏡子,羅依依瞧見了自己眼底的烏青,無奈道:“我也不想的,可我一想我第一次成婚,就緊張地睡不著。”
滿屋子進進出出的人霎時都笑了,喜婆端著滿滿一案的首飾,“咣噹”一聲放下,笑道:“我的小祖宗呦,誰一輩子不是隻結一次婚呀!”
羅依依被她說的更緊張,坐在那覺得哪哪都不對,“我的眉毛是不是歪了?”
妝娘笑道:“沒有,世子妃眉如遠黛,眼波含情,俊得很!”
依依拍了拍胸口舒了一口氣,“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屋裡的人又是大笑,步伐也輕快了起來,只有羅依依一人正襟危坐,恨不得鑽進鏡子裡,“你瞧我的這個口脂,是不是太豔了些,瞅著像吃小孩一樣。”
“呸呸呸!”喜娘正在旁給羅依依挑首飾,猛然聽見忙得“呸”了好幾聲,“新娘子,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說胡話呀!”
“你在做甚麼?”羅依依歪了歪頭,“我不用那些首飾的。”
依依撇開喜娘手上沉甸甸的步搖,略微斂了眉。
喜娘有些詫異,“這成婚本就是要用......那......世子妃要用甚麼?”
“這個。”羅依依一抬手,手裡是一支秀氣的銀簪子,圓潤的簪頭墜下兩朵小巧的梔子,在熹微晨光裡流光溢彩。
“除了鳳冠,只要在這個簪子就好,其他的我都不用了。”
喜娘有些為難,躊躇道:“這怕是不合情理啊......”
妝娘和道:“是啊,世子妃。這簪子雖是好看,成婚來說到底素了點,怕是壓不住風頭啊。”
依依被兩人左右一句吵得有些煩,不耐道:“如此便好,不必再說了。”
“世子妃,真的不行......”
“行的!”羅依依站起身來,“這是你們世子送的,他就是喜歡我這樣。”
從沒有瞧見這樣的新娘子,喜娘等一眾人不免愣了愣。
真是費事!
羅依依索性甩了她們,自己張羅了起來,“嫁衣呢,快把我的嫁衣拿來!還有繡鞋,鑲了鮫珠的那雙......”
一堂的人進進出出忙得像打仗,終於等到城中傳來一陣長長鐘聲。
滿屋子的婆子沒安靜多久又炸開了,緊接著從外室就傳來一聲又一聲數不清的嘈雜,合而為一,整座城像是一鍋沸騰的水。
“吉時到!請心嫁娘拜別母家!”
“師父,依依去了。”羅依依學著喜婆教的那般行禮,一個作揖被她行的歪歪扭扭。
羅凌憋住淚,強撐著笑,“好,好,到了婆家便不再是孩子了,縱使相公敬你,你也不得蠻橫驕縱起來,夫妻之道,當以和為貴......”
羅依依的緊張好像隨著羅凌憋不住的眼淚流走了,反而好聲好氣勸起了羅凌,“依依知道了,師父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等回寧日我就帶著薛洛一起回來,到時候您就有兩個孩子了。”
羅凌被她逗笑,“成婚了還沒個正形。”
門外早已沸反盈天,百姓的歡呼一浪高過一浪,羅凌瞧了一眼終歸還是不捨地拍了拍徒弟的手,“快去吧,誤了吉時可就不好了。”
“好。”
依依點了點頭,很快被蓋上了大紅蓋頭,蓋頭的流蘇末端墜了細細碎碎的寶石,與腰間的珠串相擊,每走一步都有悅耳的清脆聲。
羅依依把頭埋在一聲聲的敲擊裡,在耳膜中不斷放大,周圍的喧囂都被遮蔽,心頭突然浮現了強烈的不捨,羅依依搖了搖頭,咬唇忍下。
應當是原主的殘留意識,對於羅凌的依賴成了她的本能反應。
“羅依依,我幫你實現願望了,你終於嫁給她了。”她在心中默唸,不知究竟是在對誰說。
但總算那股難以磨滅的濃烈情緒就此沖淡了不少。
蓋頭把視線擋得嚴實,儘管有喜娘的攙扶,依依還是走得提心,從房間到大門的這條路漫長得像是走不完。
“世子妃,請抬腳。”喜娘在她耳邊輕道。
“啊?”羅依依才回神,終究還是晚了一步,一腳絆在了門檻上,眼看著就要摔倒,周圍的人都是一陣驚呼,就在這時半空中猛地伸出一隻手,輕輕鬆鬆環住她的腰身。
“好!”百姓們歡欣鼓舞,興奮的喧譁聲一陣高過一陣。
手被人穩妥地放進了掌心,微涼的溫度傳來,那是羅依依閉上眼都熟悉的掌紋,方才心中的所有心驚與疑慮在剎那間消失。
“依依。”薛洛喚她。
“嗯?”羅依依被他牽住,乖乖巧巧像個聽話的漂亮娃娃。
薛洛好似低低地笑了一聲,“抬腳,上轎了。”
“哦。”羅依依順從應答。
在轎簾落下的最後一刻,薛洛勾了一下她的小指,“別怕。”
“唉,世子!這可不是說話的時候!”喜娘急急忙忙趕了人,才上了轎子。
“起轎!”
長街瞬間沸騰,輕微的震顫後,轎子平穩行進。
“呼,悶死我了!”羅依依一把薅了礙事的蓋頭,嫌棄道:“真不知道頂這玩意做甚麼。”
喜娘大驚失色,“哎呦,我的小祖宗,這是得夜裡讓相公幫您挑的,您怎麼自己給摘了,快蓋上!”
“我不要!”羅依依早都對她不耐煩,斂了斂神色才緩和道,“我就拿下來透會兒氣,馬上就蓋,你不說我不說,又沒人能瞧見。”
“可......”
“誒?”羅依依搶先一步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不用可是,今兒我大婚,我說了算!”
喜娘總算見識到新娘子的與眾不同,張了張嘴也再說不出甚麼,只好由著她去了。
羅依依悄悄掀開窗簾的一角,立刻被圍觀群眾的數量嚇得放了簾子。
她靜坐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重新掀開,感嘆道:“怎麼來了這麼多人啊?”
“可不是!”喜娘終於逮到殷勤機會,喜滋滋道:“您和世子的婚事可是我們鬼界這幾十年來第一樁大喜事,所有子民都為您們高興呢!”
羅依依樂了,“就跟磕cp似的。”
“啊?磕甚麼?”
“無事。”依依擺擺手,視線還緊盯著窗外。
“都快到了,怎麼還沒瞧見祝姐姐顧大哥啊?難道還在追蹤魔主沒回來?”
“您說甚麼?”
自言自語被打斷,羅依依有些不悅,“沒和你說。”
“哦......好。”喜娘委委屈屈閉了嘴,終於不太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職業生涯中最挫敗的一天。
“不應當啊,”羅依依捏了捏袖子裡的紅髮帶,“祝姐姐與祝大哥分明都答應我會來的,難不成是提前去了喜堂那兒?”
羅依依終於放下簾子,在心裡盤算起來。
祝璃、顧迴風這幾日定是在一起馬不停蹄地搜尋魔主的下落,來得遲了或是直接去喜堂倒也可能,只是拿不準顧景今日是不是會出現,若是出現了,勢必惹事;若是不出現,外頭仙門的悠悠眾口定是不會放過他們。
羅依依只恨這人心思極深又擅長演戲,明明心狠手辣,卻偏偏殺不得除不得,真叫人憋屈。
想來薛洛回歸本家後,顧景雖未露面,但身在鬼市便不可能不知曉這件事,他卻毫無表示,一心尋找魔主下落,這般按兵蟄伏,簡直就像是養在身邊的一條毒蛇,根本無法預計他何時會咬你一口。
羅依依暗暗下定,成婚後必須儘快調動陰兵拿回天水絲,顧景行動迅速,暗部更是廣佈天下,至少也得先去黃泉走一趟,看一看陸子平的進展。
若是等顧景真的先行一步找到魔主蹤跡,仙界怕是再無人能撼動他的地位,更莫說小小的輿論壓力,怕是未發酵就能被他掐死在搖籃之中。
“世子妃,世子妃?”喜娘晃了晃出神的人。
羅依依後知後覺,“怎麼了?”
“喜堂到了,該下轎了。”
像是佐證,立刻傳來一聲洪亮的“落轎。”
依依提了提拖沓的嫁衣下襬,“知曉了,這就下。”
“哎!”喜娘驚呼一聲,又捂住了嘴,低聲道:“蓋頭蓋頭!”
“如何?”薛洛接住她,牽引著她進屋。
羅依依想了想,道:“都還行,就是這蓋頭悶得慌。”
薛洛壓低聲哄她,“且忍一忍,結束了我們就回去。”
“哪有新郎官不陪幾杯酒的。”羅依依笑道。
“我不陪。”
終於抵達拜堂,湊熱鬧的群眾被盡數擋在門外,堂裡留下的是不多的賓客,羅依依一把蓋頭蓋的昏天黑地,只勉勉強強認出了前面一雙羅凌的鞋。
站定後,很快響起了司禮的聲音。
“薛家長孫求娶羅浮山羅凌愛徒,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允是不允?”
“允。”羅凌的聲音有些不穩。
“羅氏女貌美心惠,聘為薛家婦,祠堂族譜准入否?”
“準。”
羅依依心頭一動,微微抬了頭,瞧見一雙黑皮靴子,是鬼王所穿的款式。
顧景此人道貌岸然的功夫極為到家,就連靴子也必是永恆的白色,看來今日確實沒來。
“吉時到!行禮!”
城鍾再次敲響,門外的百姓的歡呼聲震天。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羅依依依言彎腰,卻忽地感覺到袖中一沉,緊接著就聞見了一絲淡淡的甜香味。
“這是甚麼?”
薛洛壓低聲音似乎是笑了一下,“松子糖。祖君說今日拜堂後有要事交代我,我先走一會,你餓了就先在房中墊一墊,等我回來再帶你出去吃好的。”
“想吃烤雞了。”羅依依飛速道。
“好,夫人。”薛洛的笑意簡直快要壓不住。
“禮成!”
“送入——”
“等一下!”羅依依猛然叫停,驚得喜娘差點跌了一跤。
司禮都被她喊得懵了,不過還是迅速反應了過來,“新娘有何事說?”
羅依依拿出兩條紅髮帶,平平穩穩地托住,聲音又脆又亮,“我要與他互系此物。”
“這......”從沒聽過的禮儀,司禮一時也無法拿準主意,只好求助主位端坐之人。
鬼王蒼老但和藹的聲音響起,“準行。”
依依的發如青墨垂下,薛洛繞到她身後三兩下就係好了髮帶,作罷就回到了原位,忽然矮身下去,堂中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響,羅依依忍不住抬眼去看,薛洛竟是半蹲在自己面前,乖巧地留出發頂。
“依依?”他輕聲喚。
穿過他冰涼的髮絲,髮帶卻怎麼也系不上去,羅依依也有些急了,低低道,“你先起來吧。”
“不急。”
薛洛半分也不惱,乖巧半跪著,哄著牽過她,手把手地給自己繫髮帶,那抹紅色才終於飄揚進風裡。
“送入洞房!”
堂裡也炸出不小的動靜,羅依依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簇擁進了新房,喜婆領著她摸摸索索地坐在床邊。
羅依依一把掀了蓋頭,狠狠舒了一口氣。
喜娘看著就想動嘴,又生生地忍住,憋屈地站在她身旁不說話。
“折騰半天,還真的有些餓了。”她揉亂了一床的紅棗花生,大大咧咧地從袖子裡掏出那包松子糖,三兩下塞了好幾個進嘴裡。
喜娘驚掉了下巴,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想要糾正一把這個不懂事的小媳婦。
在她行動之前,小媳婦手臂一揮,擋住她的話路,“哎,這是薛洛給我的。”
喜娘終於死心,徹底明白過來,感情這小兩口沒一個守規矩的。
瞧著喜娘漸漸挫敗的背影,羅依依眯了眼,得寸進尺地咂咂嘴,“這糖哪裡管飽啊?”
“那您是想——”
“不妨事,”羅依依隨手剝了床上散落的花生,像是極好說話,“我吃點這個墊墊就成,薛洛說一會兒回來再帶我吃好的。”
喜娘低低地“噢”了一聲,已然是古井無波,她慨嘆:這世上大概已經沒有甚麼能撼動她的了。
甚麼禮節忌憚,這兩口子統統當放屁。
等羅依依終於吃飽喝足,才饜足地癱在了床上,轉著兩個眼開始打量屋子。
喜堂是為了他兩新建的院子,與薛宅距離不近,臨近著一條河,據說是通著黃泉,可也從沒有人跳過,畢竟留在鬼城之中的鬼也不會再有投胎轉世的資格,這個據說也就止步於此。
喜堂不大,新房是唯一一間臥房,佈置得很是喜慶,地上鋪的是珊瑚地毯,桌子用的漆紅的梨花木,床上蓋的是大紅色的綢布被子,四處都點了蠟燭,也是紅的。
她又等了好一會兒,睏意比薛洛來得更早,她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鳳冠早都被甩了老遠,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兒,頭上只剩了那隻銀簪子。
實在無聊,羅依依終於打起了喜娘的主意,她討好地笑了笑,驚出喜娘一身雞皮疙瘩,
“世子妃,您有事吩咐就行。”
羅依依見她上了道,也不再迂迴,只問:“吩咐算不上,就是想問你一下今日來的賓客裡有沒有年輕的一男一女,長相都很出眾,穿著仙家的衫子。”
“世子妃容我想想,今日人見得太多,一時還有些計不過來。”
“哎,不急,您慢慢想。”羅依依從善如流地遞了杯茶過去。
喜娘瞥了一眼,還是不敢喝,只恭敬答話,“我記起來了,有個年輕男人,約莫弱冠的樣子,生得謫仙一樣,極為出挑,只是這女子......”
喜娘搖了搖頭,“未曾見過。”
祝姐姐沒來嗎?羅依依蹙起眉頭,又問,“那這個年輕男人身邊可有位年長些的?”
“沒有。”喜娘否認地斬釘截鐵。“不過,那個人有些奇怪。”
“為何?”
喜娘想了想措辭,道:“今日大喜,城裡都是樂呵呵的,那人......也不能說不樂呵吧,就是總感覺心事重重的,看著挺糾結,反正在人群裡挺明顯,我就多看了幾眼。如今想想是有些奇怪的。”
“世子!”
院裡突然傳來一陣熱鬧的歡呼,羅依依眼睛一亮,“薛洛回來了!”
依依提起裙子就往外跑,臨近門口又折返回來,“我的鳳冠忘了,得讓薛洛瞧瞧我戴著好不好看。”
她胡亂扶起鳳冠往腦袋上放,小旋風一樣跑出去。
“世子!”
莫白驚恐淒厲的叫喊聲劃破長夜,隨即一整個院子靜了下來,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薛洛低頭看了看貫穿自己胸口的那把軟劍,劍的末端有粘稠的血液不斷下滴,匯聚成汩汩的溪流,蔓延到那雙鑲著鮫珠的鞋邊。
死並不可怕,只是目光觸及到羅依依慘白的小臉,女孩顫抖落下的眼淚,砸的他生疼。
生命最後的力量還是沒能托起那隻狐狸木簪,它從薛洛的袖口墜下,“撲通”掉進血裡,濺了小小的花兒。
胸口的驚天痛楚終於爆發,薛洛蒼白地衝著她笑。
“依依,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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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請放心,小薛的復活是肯定的,拍著胸脯保證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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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神魔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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