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請我們?”羅依依有些遲疑。
黑衣男人又僵硬地點了頭,“是的,鬼王有請。”
薛洛牽住她,“走吧。”
“等一下,”依依站定,面色為難,“薛洛,我們能不能不去啊?”
“為何?”薛洛有些奇怪地盯著她,黑眸片刻不移。
羅依依絞著手指支支吾吾,“我......”
難道要告訴薛洛他的母親根本不是人嗎?屆時薛洛怕是在那個家再也沒有立腳之地,他會不會重新墜入黑暗?
可是如果不去鬼王殿就拿不到天水絲,無法完成任務。
羅依依躊躇萬分,立在原地有些無措。
“依依,”薛洛放低了語調,在她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瞧見女孩瞪大了眼愣愣地看他,又呼嚕了一把她的發。
月色溫柔卻清冷,但羅依依不同,她像是冬日裡的火,看得見摸得著,紮紮實實地在紅塵裡陪他淌來淌去。
薛洛笑了笑,“可是害怕了?”他牽起羅依依的手,手掌中出現一節明豔的紅繩,細細纏繞在羅依依的手指上。
“這是甚麼?”羅依依問。
“緣繩,娘留給我的,”薛洛的掌心出現了另一節緣繩,“傳說若是兩人兩情相悅,就係上一對緣繩,那不管走到哪,不管相隔多遠,只要一個人心中默唸對方的名字,另一個人就可以感受到,再也不會弄丟對方。”
“但是一個人一輩子只能系一根緣繩,再無其二,”他舉起手指,“羅依依,你願意為我係上另一根嗎?”
羅依依垂眸,明豔的繩纏繞著雪白的手指,被襯托得格外好看,像最鄭重的許諾。
“無論相隔多遠,都可以找到對方?”羅依依又重複了一遍,漸漸笑了。
他遲早會知曉自己的身世,她無法替他隱瞞一輩子,他知曉後是墜入深淵還是地獄又有何妨呢,大不了再陪他走一遭。
薛洛的手骨節修長,一道、兩道、三道......緣繩一圈圈攀上去,從指尖到心臟。
羅依依彎了彎手指,兩人指間的緣繩消失在血肉裡。
薛洛的喉結上下滾動,黑眸落在羅依依的臉上,偏執的光亮劃過眼底,他捏住羅依依的肩膀,聲音有點啞,“依依,血契定下了,此生此世,每生每世,都不要逃。”
“別逃。”
***
血色橋樑全是血玉堆砌的,每一塊玉上都刻了兩個名字。
黑衣男人像個盡責的導遊,一板一眼地開始介紹,“這座橋是我們鬼王親手建的,名叫塵橋。上面刻的全是從前曾來交易的人的姓名。”
“交易,”羅依依好奇,“交易甚麼?”
“壽命與愛情。若是死後還有執念之人,逗留人間不願入輪迴,便可以來我們鬼城,用下一世的壽命換取與心上人的相遇機會。”
“獻祭出壽命後,磚塊上便會出現獻祭者的姓名,若是下一世他所求的心上人願意與他在一起,結秦晉之好,那兩人的姓名便會一同出現在橋上,鬼王會將此人獻祭的壽命還給他。”
羅依依問:“若是所求之人不願與他在一起呢?”
“每塊血玉儲存姓名的時間是二百年,若是儲存時間還未刻上另一個人的名字,血玉就會消失,獻祭者會被加倍索求十年的壽命作為利息。”
“拿性命賭一個人的愛嗎?”羅依依喃喃道,“風險未免太大了。”
她忽地感到手被人牽得更緊,薛洛垂著眼看腳底的姓名,“不大,我會願意。”
他抬頭,滿眼都是她,“二百年不行就四百年,四百年不行就八百年,總有一天會等到的。”
羅依依“噗嗤”一聲笑了,“傻,你要等甚麼,我不是自己來了嗎?”
“等一下!”羅依依停住腳步,“這是......陸子平?”
陸子平來過這兒?
黑衣男人停下瞧了瞧那塊玉,隨意道:“哦,那個怪和尚,已經連續來了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那豈不是續約了五六次了?”
“是啊,說來也奇怪,分明是個成佛大道的命,卻每生每世都半途而廢在同一個人身上,偏生他執念深得很,每二百年都來續約,說要找到那個人,又每生每世都失敗。”
“倒是前幾年瞧見玉上模模糊糊顯現了個名字,好像叫甚麼念念。”
“我們當時還玩笑說,終於送走了這位,下一世就該能看見上天庭出現新的佛神了,可沒幾年那個名字居然又消失了,這塊玉沒兩年估計就該消失了。”
“哎,”黑衣男人輕嘆一口氣,“這人明明是個長壽的命,卻因為這件事每世都成了短命鬼;明明是個天定的飛昇之人,卻死活斷送前程,放著坦途大道不走,吊死一棵樹上,真是不懂。”
“算算日子,再過個十年,他應該又要來了。”
“他不會來了。”羅依依輕聲道。
黑衣男人來了興趣,“不來了?小姑娘怎麼知道的?”
依依搖搖頭,“因為他等的人永遠都不會如輪迴了,他不必等了,等不來了。”
“那就有些可惜了,”黑衣男人搖搖頭,又道:“其實能留下的血玉才是少數,我當值的千年來,無數的人前來交易,能等到另一個,寥寥無幾。”
塵橋比想象中更長,二人一鬼又走了許久,才終於瞧見了前方橘紅色的光亮。
“感覺熱了許多。”羅依依臉被蒸得紅撲撲的。
薛洛抬了眼皮,低聲道:“前方有熱源。”
沒一會兒就到了那團光亮處,羅依依站在洞口處向裡瞧了瞧,看見了一條滾滾奔湧的熔岩河流,金紅耀眼,更帶著令人熔化的灼熱。
羅依依嚥了口唾沫,這要是掉下去,怕是連骨頭都能化了。
“二位,熔岩洞到了,我告辭了。”黑衣男人微笑著側了側身子。
“告辭?”羅依依驚訝道:“”你不給我們引路了嗎?”
黑衣人搖搖頭,保持著僵硬的笑,“鬼王大人並不是誰都能見的,見鬼王,入岩漿,這是自古的規矩。”
男人一拂衣袖,二人身後塵橋瞬間消失,唯一的退路被斬斷了。
羅依依目瞪口呆,“不是鬼王請我們來的嗎,怎麼還要客人過岩漿?”
薛洛淡淡瞧著滾滾而來的岩漿,灼熱的光照亮他的眼,“方才那人只是個鬼傀,應是專門的引路人,每個開啟的塵橋的人都會被稱呼為‘有請’。”
羅依依苦了臉,“鬼市不准許用法力,可是這是岩漿,□□凡胎如何能過得去?”
她轉念一想,摸了摸下巴,“應當是有機關的吧,就像我們在古塔前那條熱水河一樣。”
“應當是。”薛洛點點頭,“仔細找找。”
洞口距離熔岩河流不足兩米,散發著灼人熱度幾乎要融化骨肉,羅依依四處勘察,沒有發現甚麼柱子也沒有甚麼凸起的按鈕。
“地面沒有花紋,”她踢飛幾塊石頭,瞬間在熔岩上方蒸騰成白煙,“周圍也沒有記號,那機關會設在哪裡?”
她挫敗地往洞口處的石壁一靠,突然感到腰處有一塊極冰的地方,凍得她連忙跳開。
“薛洛,你快來瞧。”羅依依急忙喊道。
兩人蹲下,羅依依指著那塊地方,“就是這,這的石頭是冰涼的。”
她將手貼上去,卻沒發現任何反應,“按不動,也不是空心的。”
“要不你來試試?”羅依依道。
“好。”
薛洛依言將手掌貼了上去,在那一剎那四周一陣地動山搖,山洞頂的碎石不斷落下,居然在岩漿中鋪出了一條一人寬的小路。
“出來了薛洛!”羅依依驚喜極了,“你太厲害了!”
薛洛卻低頭瞧住了自己的手,“羅依依,我是不是曾經來過這兒,我方才感覺到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像是,是我娘......”
“你才多大啊,怎麼會來過,”羅依依心虛地背過身去,“我們快些過去吧,不然像熱水河那樣就不好了。”
能拖一時是一時吧,羅依依有些緊張地關注著他。
薛洛又低頭瞧了一會兒,眼中滿是迷茫,依依晃了晃他,黑漆漆的眸子又逐漸清明起來。
“好。”
碎石堆砌的小路很窄,僅僅能容一人透過。
“薛洛,我走前面吧。”羅依依拍了拍胸口,很是大無畏,“如今我們二人都沒有法力,我還比你機靈一點,這次換我護著你?”
“哎哎哎!”
她話音未落就被人攔腰抱起,薛洛發笑,“你比我聰明?”
“沒有嗎?有一點的吧。”羅依依伸出小指比了比,見薛洛還在笑,又縮回了一截,佯怒道:“一點點總有吧!”
薛洛不屑地“哼”了一聲,抱著人一點腳落在了小路,宛如蜻蜓抄水,沒等羅依依反應過來,已經過了熔岩河,平穩降落到了對岸。
“你不是說鬼市壓制法術嗎?你怎麼還能使?”
薛洛將她抱在懷裡,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你不是比我聰明嗎?怎麼不曉得除了法術還有輕功?”
羅依依一時語塞,倔強道:“聰明人也偶爾會有糊塗的時候嘛,一次算不得甚麼。”
“我——”
“噓。”薛洛按住她喋喋不休的唇,神情突變。
四周靜下來,羅依依環住薛洛的脖子,聽見了一陣令人膽寒的刀劍交錯的聲音。
山洞裡還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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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問:顧大哥去哪裡了?
答: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