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也同樣戴著面具,但他那一身玉立的謫仙氣質在鬼群中實在太過顯眼,羅依依一眼便認出了他。
果不其然,對面的人點了點頭,語調卻沒有多少起伏,平靜道,“依依,阿洛。”
“你們認識?”女鬼帶著一身刺鼻的香粉味靠近,拉著羅依依就往鬼群中走,“正好一起來給我評評理。”
“滋啦!”
女鬼的手剛觸碰到依依的面板就如水滴熱油鍋,蒸騰出許多白煙,直接燙脫她一層鬼皮,鬼物不知疼痛,但還是被這陣白煙震住了。
女鬼瞬間鬆手,指著羅依依不可置信,“你......”
“我?”羅依依也有些懵,“我怎麼?”
女鬼鬆了神情,突然低聲與她說話,“姑娘且等我一等。”
羅依依徵求二人意見,“薛洛,顧大哥,這......”
顧迴風站到二人身邊,壓低聲音,“看她要如何。”
“好,”羅依依朝他身後望去,“怎麼沒看見祝姐姐,她沒有同你一起嗎?”
顧迴風聞言臉色突變,蹙著眉頭神態猶豫。
薛洛冷眼瞧他,“你沒找到她?”
顧迴風複雜地看了一眼弟弟,“待找個無人的地方我再與你們細說。”
“都散了散了,沒見過美人兒嗎?!”女鬼尖利的聲音響起,她轉身又揮起那條香的嗆人的帕子,向外驅散著鬼群。
“你這鬼真不地道,不是你喊我們來評理的嗎?”
“就是就是!”
“......”群鬼紛紛不滿,七嘴八舌地開始報怨。
“恁多話!我說不要了就不要了,快走!”女鬼不耐煩地擺手轟鬼,“今天不幹了,打烊,都散了!”
很快圍觀的鬼群三三兩兩結伴走了,那個三米的牛頭鬼還委委屈屈地站在原地,耷拉著眼皮扭捏道:“那人家的鬼幣......”
“不要了!快點走!”女鬼狠狠瞪他一眼,揪住他的牛耳朵將他拎到了街邊,“今天真是便宜你了!滾!”
“嗚嗚......”牛頭鬼捂著耳朵哭著跑了,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呸!”
女鬼衝著他跑遠的背影啐了一口,轉身又堆了滿臉的笑來到了羅依依身邊,“姑娘,你且隨我這邊來。”
她掃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兄弟倆,“他倆也要跟著嗎?”
羅依依一瞪眼退到了薛洛身邊,“他們必須要跟我一同走,不然我怎麼敢和你去。”
女鬼慌忙擺手,“我哪敢害您啊!只是......”
她看起來頗是為難,原地躊躇了會兒,一甩帕子,“行吧,各位隨我來。”
女鬼撤了麵攤的幕簾,將三人帶進屋子,屋子裡裝飾得很是清雅,屏風流水應有盡有,和主人風格截然不同。
一行人徑直穿過前堂,踏進了一座花園之中。
“這花長得好奇怪,怎麼是黑色的?”
羅依依輕輕摸了摸面前碩大的黑色花骨朵,花的莖葉都是黝黑的,從根部延伸出了密密麻麻的細細枝蔓,爬滿了整面牆。
“那是蟲花,我們鬼市特有的。”女鬼笑盈盈地和她解釋,“我們家的面就是這花裡結的。”
“面?”
薛洛歪頭與她耳語,“蠕蟲。”
羅依依瞪大眼,瞬間收回了手,雙手合十拜了拜被她碰過花,“對不住對不住,打擾了。”
女鬼也不在意,淡淡笑了笑,“諸位來這兒可以摘下面具了,我這裡不會有人打擾。”
顧迴風依言摘下了面具,羅依依便也放下心來,將面具收進了乾囊之中。
“諸位先在這兒稍事休息,我去取個東西,去去就回。”
話音剛落,女鬼便匆匆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她不會是想害我們吧?”羅依依總覺得不放心。
薛洛道:“不會,早些年為保證鬼市買賣正常進行,鬼王設下了禁制,無論人鬼在鬼市都無法施展法力。”
“原是這樣。”
顧迴風的臉色還是很不好看,摘下面具後羅依依才發現他的面色白得有些嚇人。
三人落座在石桌上,薛洛抬眼瞧著顧迴風冷聲道:“說吧,你為何自己在這兒?”
“阿洛,你......”顧迴風皺緊眉頭嘆了口氣,“是這樣,鐘聲響起時我去找璃兒,房間內沒有人應答,我以為許是她睡沉了,又喊了好一會兒,裡面還是毫無動靜,璃兒自幼修行,斷不會如此遲鈍,我知曉出事了,就破開了門。”
“可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了,我檢查過了,沒有打鬥痕跡,連茶杯都是熱的。”
“後來鬼城的傳送運轉,我便到了這裡,尋了一條街也沒有找到她,見這邊人多就來看看是不是璃兒也在。”
“可我尋遍了街道,還是沒有找到她,”顧迴風流露出少有的挫敗,雙手覆上額頭,聲音也有些悶,“你們說她究竟去哪了?”
羅依依沉吟,她走之前祝璃還在房間好好的,四人都知道鐘聲響起要去鬼市,沒道理她一個人先走了,這與祝璃的性子不符。
不過自從進了槐城以來,祝璃就一直有些不對勁,突然發問主角團對於羅依依是否重要,當時她並未察覺有何不對,可如今看來是否會與她的離開有關?
羅依依越想越覺得奇怪,她一低頭,瞧見了顧迴風緊握的拳頭又吞下了所有的問句。
這兄弟兩都有捏拳頭的習慣,只不過薛洛總是縮在袖子裡,暗自承受,那是在做影子時留下的後遺症。
與薛洛不同,顧迴風的剋制來源於他良好的教養,在團隊中他主動承擔起大哥的位置,處於甚麼境地他都保持著鎮定,作為主心骨,他若是倒下了,團隊勢必會垮下。
可如今主心骨的支柱下落不明,顧迴風一顆心被攥得緊緊的,懸在半空中。
羅依依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顧迴風的肩膀,寬慰道:“顧大哥你別急,或許祝姐姐只是被先行一步傳送來了,可能她走得比我們快,已經找到天水絲的線索,就先去追了。”
“祝姐姐修的是劍道,即使在鬼市中也能施展,定是平安無恙的,薛洛,你說是不是啊?”羅依依朝薛洛眨眼。
薛洛睨她一眼,將她的手從顧迴風身上剝下來,“祝璃自然會平安,我與依依都會尋她,你口口聲聲說要護她周全,但願你說到做到,莫要像顧景那樣——”
“薛洛!那是你父親!”顧迴風抬頭,有些震怒地望著薛洛一眼。
薛洛毫不避諱與他對望,甚至帶著挑釁,“他不配!”
“阿洛,你為何一定要這樣與家裡敵對?”顧迴風斂了眸子,強迫自己緩和了語氣。
薛洛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家?那是你少門主的家,卻不是我薛洛的家。”
“你怎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之話,我知你與父親有誤解,你為甚麼就是不願意與他坐下來談一談呢?”顧迴風痛心疾首。
薛洛的眸光驟然緊縮,“他與你這樣說的?”
“少門主,你甚麼都不知道。”薛洛拉過羅依依,將她的手緊緊錮在掌心,“我不需要與他談任何事情。”
“你......”薛洛的一番話如同棉絮一般堵進顧迴風心裡,他指著薛洛卻說不出話。
顧迴風從小生活在顧景為他營造的世界中長大,在他心中黑便是黑,白便是白,仙門便是最純粹的白,是永遠的正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斬妖除魔之時,同父異母的弟弟站在血泊中,在灰色地帶用生命為代價在遊走。
所以他無法理解為何薛洛從黏著他的軟糯弟弟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四周的空氣好似都凝固了,羅依依夾在中間幾乎被二位大佬的氣場碾成粉末,只好牽起自家大佬的手輕輕捏了兩下,尷尬地圓場,“顧大哥,薛洛他不是有意的,我們都是太擔心祝姐姐了,你不要往心裡去。”
顧迴風的眸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多謝依依,顧大哥知曉了。”
他站起身來出了花園,主動與薛洛拉開距離,這是每次兄弟兩爭吵後,顧迴風一貫的處理方式。
“薛洛,”羅依依認真看薛洛的眼,細細的手指撫平他眉間溝壑,壓低了聲音道,“都過去了。”
“顧大哥他不知道,但是依依知道,你沒有錯,是他們錯了。”
她的手輕輕捧住薛洛的臉,一字一句道:“薛洛,不管發生甚麼,我永遠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女孩的眼睛像最澄澈的寶石,清凌凌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陌路終有歸途。
薛洛攥緊了掌心的那隻手,他比從前任何時候都相信,自己也有了歸處。
“來了來了,諸位久等。”女鬼端著一個托盤穿過迴廊。
“我兩百年前曾經受人所託,在此等待一個有緣人,親手交給她。”
托盤上是一顆拳頭的黑色珠子,女鬼將托盤推向依依,“姑娘,你就是那個有緣人,這是屬於你的東西。”
羅依依:“為何我就是那個有緣人,你確定不是認錯人了?”
女鬼微微笑道,“不會認錯的,這顆珠子只有有緣人才能開啟,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試一試是否可以開啟。”
依依拿起那顆珠子,端詳了許久,“這如何開啟啊?嚴絲合縫的。薛洛你瞧瞧。”
“打不開,”薛洛搖頭,“是完整鑄成的墨玉珠。”
女鬼疑惑道:“不應該啊,我定不會認錯的,怎麼會打不開呢。”
“可能我長得比較大眾臉。”羅依依笑道,“要不我喊它一下?”
她捧住珠子,調笑似的喊:“開!”
下一秒眾人就聽見了“嘩啦”一聲,墨玉珠從中間裂開了一絲縫隙。
“聲,聲控的?”羅依依驚住。
她試探著用手指戳了戳,霎時有濃重豔麗的刺眼紅光從珠子裡破出來,墨玉珠瞬間被震碎,那抹紅光一躍到了空中,染紅了半邊夜空,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紅光很快就從幻化成了一道血色的橋樑,降落在眾人面前,橋樑的盡頭出現一個黑衣男人,僵硬地朝三人拱手,“各位,鬼王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