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佈滿了黑線,黑霧已經被陸子平化成了絲絲縷縷的線條,全部纏繞在他的身上。
骨劍“簌簌”作響,在手中不斷抖動,羅依依幾乎要拿不住它,詭異的力量捎帶寒氣,從劍柄傳出,羅依依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力量,她想甩開它,卻發現這劍死死黏在自己的手上,竟像生長進了身體裡一樣。
“羅姑娘,你還想躲到哪兒?”陸子平眼眶中縈繞著滿滿的黑氣,歪著頭笑出森森一口白牙。
未等羅依依回答,薛洛就飛速閃到二人之間,將她擋得嚴實,短劍抽出的寒光照亮他黑漆漆的眸子。
陸子平的手指勾著絲絲縷縷的黑線,不屑地睨著他,“你覺著你能擋住我?”
薛洛的眼裡滿是嘲諷,冷冷地笑,“試試。”
陸子平放出漫天的黑線,那線像是鋼鐵所制,速度極快,橫掃出一陣烈風,薛洛的短劍□□出無數影子,呼嘯湧上,刀光劍影交錯,擦出猛烈的一陣火花。
兩人打得不可開交,薛洛強撐著一口氣,居然也和陸子平打了個平手。
在薛洛看不見的地方,一根黑線悄悄出擊,中途虛晃一下,出現在羅依依眼前,薛洛猛然回頭,千鈞一髮之際,那根線就快要抵達女孩的頭頂。
薛洛心下一沉,瞳孔驟縮,他生生承受陸子平一擊,飛身閃到羅依依面前,徒手抓住那根線,黑線頓時纏住他的手掌,立刻嵌進了血肉,空氣中彌散著血腥味。
是薛洛的血。
“離她遠點!”
薛洛紅了眼,額角繃出青筋,將黑線生生從血肉中拔出,朝著陸子平擲出去。
陸子平一個側身躲過他的攻擊,嘲諷道:“自不量力,靈力耗盡也敢如此?”
“自尋死路!”陸子平陡然拔高語氣,忽然向著薛洛施壓。
絕對的法力場碾壓,薛洛在強壓下不得不單膝跪地,卻還是決絕擋在羅依依面前,含著血挑釁地笑,“你就只能這樣嗎?”
陸子平攜帶著一身黑氣而來,每走一步,薛洛身上穿插的黑線就多一根,鮮血不停從他的身上冒出,匯聚成細細一股溪流,蔓延到羅依依腳邊。
粘稠的、溫熱的血,全部來自地上仍舊跪立的少年。
傷口遍佈了全身,薛洛像從血河裡爬出的人。
鮮血滴進眼睛裡,他的呼吸都變得虛弱起來。
陸子平沒有打算停下。
“不要,不要......”羅依依驚慌地看著陸子平猙獰的臉,恐懼與撕裂般的痛像海水淹沒她,她慌亂地掉眼淚,“住手,你住手!”
她猛烈地掙扎,卻仍然紋絲不動。
陸子平殺紅了眼,興奮地笑著來到薛洛身邊。
骨劍劇烈震動,發出“嗡嗡”的爭鳴聲,把羅依依死死定在原地。
陸子平高舉雙手,漫天的黑線一根根收回又匯聚,凝成了一把寶劍模樣,他握住劍,鋒利的劍刃懸在薛洛頭頂。
他挑釁地衝羅依依眨眼,“羅姑娘,我要動手咯。”
三寸、二寸、一寸......
劍離薛洛的距離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刺進皮肉,卻忽然捲來一陣颶風,將黑氣化成的劍瞬間吹散。
陸子平猛然回頭看,羅依依衣角翻飛,被手中的骨劍帶到了空中,
“這是甚麼東西?!”羅依依慌亂地拽著骨劍,腿在空中蕩悠。
陸子平抬頭看她,臉頰被颳起的風劃了長長一道血口子。
“都說了讓你不要動他,不要動他!”羅依依握緊了劍柄防止自己掉下去,一邊又仗著寶劍的威壓,多了不少底氣。
她臉上還帶著沒有擦乾淨的眼淚,發著抖開始撂狠話:“你趕快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毛線球都收回去,不然我手上的劍饒不了你!”
陸子平摸了摸臉上的血,輕笑一聲,“羅姑娘嚇唬我?”
他前進一步,手中黑線狂增,又作勢要靠近薛洛。
“下去下去!”羅依依慌亂擺手,對著骨劍大喊,“快下去!”
骨劍果真帶著她急速下滑,落在薛洛身旁。
羅依依站穩,喜出望外,“還挺聽話的。”
骨劍脫離她手,“咻咻”飛了出去,瞬間斬斷了陸子平所有的黑線,黑線觸碰到劍身發出“滋滋”的聲響,隱隱傳出一陣難聞的焦臭味,不過比味道更臭的是陸子平的臉。
本來穩操勝券的結局在剎那間被改變,他臉上的黑線已經瘋狂四竄。
骨劍懸在他面前,得意似地晃了晃。
陸子平眼眸暗了又暗,身體裡發出詭異地“咯咯”聲,胳膊猛然伸長,一片接一片的龍鱗爭先恐後從割裂面板而出。
還沒冒出完整的紋路,就聽到“鐺”地一聲,那條異化的胳膊被骨劍完整切下。
鮮血噴湧,陸子平的眼中躁動,暴走狀態太過亢奮,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但陸子平還是實實在在被激怒了,單手出招也越發凌厲,骨劍見招拆招,格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擊,羅依依感激點頭道:“交給你了!”
她轉身扶起已經半昏迷的薛洛,輕拍他的臉,“薛洛,薛洛,你還好嗎?”
“羅依依,誰準你站出來的?”薛洛迷迷糊糊裡握住她的肩膀,指尖勾在她的肩骨,想將她箍住,卻又吊著掌心,不敢用一點力氣,“到我身後去!”
羅依依瞧著他滿身的血痕,心頭湧上一陣酸澀,“都甚麼時候了,你還逞強。”
他下意識把她輕輕拉近,肩膀上的手扣得緊了些,“我何時逞強?”
那股冷香前所未有的濃郁起來,羅依依忽然有些難過,皺了皺鼻子,輕聲道:“我疼。”
其實根本不疼,他珍重地在意讓羅依依誤以為自己是易碎的水晶。
但肩膀上的力度還是瞬間彈開,輕得幾乎像羽毛,卻又執拗地落下,他模糊地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有逞強。”
“好好好,你沒有。”羅依依輕輕哄他。
薛洛的精神力幾乎到了極限,眼中已經不太清明,只有手還死死抓著羅依依的衣袖,想把她往自己的身後藏。
他仍然執著道:“躲到我身後去。”
已經是有些飄忽的聲音了,聽得羅依依喉頭梗塞,鼻子酸酸。
傻子一個。
衣袖上的力量突然一輕,薛洛的手垂下,終於失去意識。
“我們走。”
羅依依將薛洛的胳膊穿過脖子搭在自己肩膀上,攙扶著他起身。
她瞥了一眼還在與陸子平奮戰的骨劍,“你攔住他。”
像是受到鼓勵,骨劍發出一聲響亮的爭鳴,向四周散發出冰冷的劍意,在空中將陸子平的招數全部化解,最後反客為主,逼得陸子平不斷後退,他在瘋癲中避開了裴念念的書桌,彆扭地朝著另一處躲去,悶哼一聲脊背重重砸向牆壁。
帶起的風吹落了書桌上薄薄的紙張,飄飄散散,像是無根的浮萍。
骨劍抄起那張紙,將它平鋪定在陸子平眼前。
紙上寫著六個字:陸子平,裴念念。
稚拙的字型連墨跡都混沌,毛細的細小鋒芒像一把把刀子扎進僧人的眼裡。
若有若無的櫻花氣味沒有預兆襲來,有些酸的苦澀攤開,略帶潮溼的空氣微微晃動,慢慢有個虛虛的身影出現。
女孩的嫩綠的衣袖被捋到了小臂上,露出了一節晃眼的白。
白髮蒼蒼的老者脊背被歲月壓得有些彎,悄悄探過女孩的身後,慈愛地瞧了一會兒,哈哈笑了起來。
女孩猛然遮住那抹墨跡,又惱又羞,“爺爺,你怎麼偷看人寫字?”
“念念寫的是甚麼?”
裴念念將手往後一背,狡黠地笑,“甚麼都沒有。”
女孩柔順的發烏黑,搭在嫩芽般的衣衫上,像靜靜流淌的河。
老人“嘖嘖”繞她轉了一圈,“是爺爺沒有見過的裙子。”
裴念念的眼睛亮晶晶,滿是得意,“子平哥哥送的。”
爺爺笑了笑,“那你回禮了嗎?”
“送是送了,就是——”
裴念念拿起那張紙,呆呆地六個大字,是她和小和尚的名字。
字不如其人,透著一股執拗的傻氣。
她難得有些羞,“小和尚心懷大得很,天下蒼生為己任,我不太懂,但是我知曉小和尚是想永遠做個好人,想做個能渡了天下人的好人。”
她細膩的指腹摩擦過“平”字,“可我不會寫那些字,只會我們兩的名字。”
乾涸的墨跡被貼近胸口,裴念念晃了晃腰際的流蘇,“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並沒有多麼熱愛這片河山,但是小和尚很喜歡,所以裴念念願意陪著陸子平渡這蒼生。”
“你說,他會明白吧?”
她的聲音又脆又甜,畫面毫無預兆散開,空氣中只剩了淡淡的澀。
陸子平臉上的黑線逐漸消退,露出清瘦的那張臉,眼裡的血絲讓人蒼老了好多。
順著牆壁,他終於感到了背上那陣磨人的痛,一跳一跳地勾住了所有的溫度。
冬天好冷。
骨劍“骨碌碌”旋轉起來,陸子平身上所有的黑線被絞碎,細末的顆粒源源不斷被吸收。
有甚麼東西被抽離了。
陸子平癱在地上,黑氣像水流撤退,那雙眼有些空洞,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門口終於被徹底讓了出來,羅依依攙扶著薛洛,艱難地走出去。
門外飄了無盡的花瓣,偶然有一片闖了進去。
羅依依回頭看,陸子平還在無聲地說話。
他說,“我不明白。”
還有,“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