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都告訴你們,但是你們一定要保證,”祁辰頹然癱倒在椅子裡,雙拳握緊,“保證紅玉平安!”
“紅玉其實原名叫翠翠,她是村裡的瘋姑撿來的女兒,瘋姑去世之後,我與她一道來到了星垂鎮,我在鎮上的私塾讀書,她在戲班當雜役。當時的日子雖說清貧,但也算穩當。”
“翠翠有一副好嗓子,她很想登上戲臺唱戲,可戲班的班主嫌棄她長得不好看,拒絕了她的要求。不過班主允諾翠翠可以替戲,她同意了。每次貌美的戲子在前臺張嘴時,她就躲在後臺唱戲。那是她第一次讓那麼多人聽見她的聲音,反響很好,鎮上的人都愛上了翠翠的聲音,可是因為那張臉,她始終沒法讓人知道那是她的聲音。”
“直到有一天,她帶回來一個道士,道士說可以讓她變成世間最美的女子,起初我不知道翠翠究竟是用甚麼交換的,只知道從那天之後翠翠就變得越來越好看,她辭去了雜役和替戲的活,改了名字叫紅玉,再一次入了戲坊。”
“也就是從那天以後,星垂鎮不斷有人失蹤。紅玉越來越火,成了樂慶坊的臺柱,女孩失蹤得也越來越快。我這才知道紅玉的美麗是用別人的生命換來的!”
“我勸過她,讓她停手,起初她會央求我,保證是最後一次。”
“可那個道士又來了,他許諾可以讓紅玉當上這個鎮子上最讓人豔羨的女子,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的美麗。”
“紅玉徹底迷失了,之後不管我怎麼勸她,她都不再理睬。”
“我很害怕,跟蹤過紅玉,想救出被害的女孩,可每次我都會莫名其妙地跟丟。”
“她搬進了樂慶坊,高高的牆擋住了我,直到我知道里正要娶她的訊息,想翻進去找她,就被你們發現了。”
祁辰攤開一副畫像,頁邊已經泛黃,上面畫著一個女子,女子雙眼又細又長,眼距很寬,模樣怪異又醜陋。
“這是翠翠,我的翠翠,願意同我一起住在貧民巷的翠翠。”
祁辰的淚滴落下,打溼一片畫紙,細細蔓延成一朵花。
祝璃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的手覆上畫中翠翠微笑的臉,“一共失蹤了三十九人,是不是?”
祁辰抬頭淚眼朦朧看著他們:“你們找到了她們?”
槐木,木鬼伴生,屍體不完整的人會變成遊魂,槐樹就是他們最好的棲居地。
回到最初落腳的客棧,枝繁茂密的那棵巨大槐樹在夏夜伸展,煩躁的蟬也在靜謐的夜晚噤聲,天空零零散散掛了幾顆星,月亮比以往都更加亮堂。
祝璃的劍挑開樹下的黃土,露出一個黑釉酒罈子,用紅色綢布封住了口,大紅絲線繞頸而纏。
薛洛冷笑一聲:“女兒紅,名副其實。”
壇裡的酒液倒去,貼在壇底是一張幾乎與釉色相同的黑符。
封靈符。
“破!”
槐樹應聲晃了晃,樹幹裂開一個飄虛的空間:幾十個女孩的亡魂縹緲,滿臉驚惶地看著面前的三人。
年輕鮮活的一張張臉如今已經蒼白透明,她們披頭散髮簇擁在一起,這棵槐木就是這寫女孩一年來的歸宿。
祝璃痛苦地搖搖頭:“太虛弱了,魂魄一直困在樹裡,就快要消散了。”
顧迴風望著發抖的女孩們,眼神愈來愈涼,半晌他啞著嗓子道:“璃兒,阿洛,替我護法,我要引渡她們。”
魂魄不斷抖動,女孩們在最後一刻在光裡對三人道謝,隨即化作一顆顆光點,循著引路符來到空中。
顧迴風開啟了黃泉的入口,黑色的波濤怒卷,引路符化成小船降落在湍急的水流之中,彼岸花在另一頭搖曳,女孩們提著並不存在的裙襬踏上小船,痛苦地遙望著家的方向,鬼魂無淚,她們最後的思念不甘只能跌在黃泉的大浪中。
“仙家!”一位赤足的女孩衝破黃泉而出,“抓我們的是道士!住在東郊!”
瞬間她又被強行拉回小船,順著水流奔向彼岸。
“顧公子!薛公子!祝姑娘!不好了!”祁辰狂奔而來,滿臉驚慌,“依依姑娘被紅玉和道士抓走了!”
薛洛揪住祁辰的領子,力氣大得要把衣領撕碎,“他們去了哪裡?”
“是......西郊的方向!”
羅依依在一座破敗的土地廟中醒來,她被綁在柱子上,雙手被反扣在背面,身上的繩子有嬰兒手臂粗,她試著掙扎起來,果然紋絲不動。
“卡拉!”
撕裂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羅依依耳中,她警惕的環顧四周。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不斷逼近,一個單薄瘦削的人影站在黑暗和光明交界處,朝著她一步步走來,“羅姑娘,你醒了。”
羅依依睜大了眼:“紅玉!”
對面的人笑著點了點頭,匕首滑上她的臉,紅玉陰惻惻地開口:“羅姑娘這張臉真好看。”
羅依依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紅玉姑娘你比我好看多了,怎麼看上我這張臉呢?”
紅玉不理她,轉動自己豔紅的裙襬:“修仙人的臉蛋,我還沒有試過呢。”
依依慌忙解釋:“我沒有修過仙啊,我真的甚麼都不會!”
紅玉冷哼了一聲,沒有心情再和她廢話,她把匕首貼近羅依依的脖子,手腕發力,女孩雪白的脖子上頓時滲出鮮紅的血。
“啊!”紅玉突然驚叫一聲,被人踹到一旁,手中的匕首也掉下。
羅依依彷彿看見了天神,驚喜大叫:“薛洛!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的!”
“閉嘴!”薛洛惡狠狠地一劍劈了羅依依身上的繩索,紅髮帶被風吹得嘩嘩直響。
紅玉重新站起來,她手中化出一塊玉片就要往外扔,卻被薛洛一劍擋下,薛洛邪氣地笑:“你要找那個道士嗎?他的狐狸妻子被逮住了,哪有心思管你?”
紅玉眼中一陣慌亂,隨即又鎮定下來,她尖笑起來:“公子忘了玉魔也是魔嗎?”
她飛速將一隻匕首飛擲到土地塑像之上,自己從視窗躍出,四周倏地便一片黑暗。
薛洛動也不動:外面早已布了陣,紅玉逃不出去。
“羅依依?!你怎麼......”薛洛伸手摸撲了個空。
“羅依依?”
沒有人應答,廟裡靜了下來,薛洛蹙了蹙眉,點亮指尖焰,就看見羅依依把頭埋在雙臂蹲在地上不住地發抖。
羅依依用手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中滑落,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
薛洛愣住,低眼看她:“你哭甚麼?被嚇到了?”
“哭?我沒有哭啊?”羅依依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薛洛霎時變了臉色,飛身退出幾米遠,甩出一道符,青紫色的火光在空中燃燒起來,地上的人停止了哭泣,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動,“咯咯”地笑了起來。
“薛洛!薛洛!”女孩慌亂的腳步聲迴盪在廟裡。
“羅依依”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一隻手拽住他的腳踝,薛洛打出一記金黃色的火花,那隻手倏地縮回地底。他猛然跳開,一把抓住黑暗中亂跑的依依,喝道:“你跑甚麼!”
羅依依牙齒打顫,哆哆嗦嗦的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後...面...”
薛洛轉頭一看,“羅依依”下半身蛇一樣在地上扭動,已經把脖子扭成了麻花,上半身拱起,配合著羅依依那張人畜無害的臉,說不出的詭異。
廟裡居然藏了條人蛇!
薛洛箭步衝上去,抽出袖中的短劍一砸,短劍瞬間變成了幾百道劍影包圍住人蛇,人蛇困在包圍圈中瘋狂扭動身體試圖衝開這道桎梏,不斷髮出刺耳的尖叫聲。
薛洛凌空飛起,擺出十幾道符甩到人蛇身上,動作飛快開始掐訣,符紙噼裡啪啦地炸開,發出耀眼的白光,怪物發出震耳的咆哮聲,空氣中充斥滿濃郁的血腥味,碎裂的瓦片落雨一樣砸下來。
羅依依跳來跳去躲避著被炸碎的肉塊和瓦塊,薛洛環住她腰從屋頂飛身出去。
紅玉果然被困在陣裡動彈不得,她嬌豔的臉上浮現極不相襯的厲色,正在奮力四處衝撞著結界。
見到薛洛,紅玉詭異地笑了:“怎麼仙門第一正道的露中生,竟出了個使禁術的少爺?”
薛洛一記符刀殺去,紅玉頓時吐血,他眼底殺氣四溢,袖中短劍還滴著血,一步步靠近紅玉,一身戾氣重得嚇人。
“不要!”
陣中闖進一個祁辰,連滾帶爬地扶起紅玉,擋在她身前死死護住:“薛公子,饒了翠翠!”
“我不是翠翠!我是紅玉!”紅玉憤怒地推開他,作勢還要衝出去。
祁辰抱住紅玉,“翠翠,停手吧,停手吧,做回我的翠翠好不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銀簪,“第一次來到鎮上的時候,你在王嬸的店裡看了它許久,我知道你是不捨得花錢才走的,我替人寫信賣畫攢了錢終於幫你買下來了。”
“還有你最喜歡吃永巷的冰酥酪,我特地去和阿婆學了做法,現在我做的已經和阿婆一樣好了,你再也不用害怕下戲太晚吃不上了。”
“街口的獨眼婆婆又推了新的繡花樣子,我路過哪裡,她還問我翠翠甚麼時候回來呢,翠翠,你甚麼時候回來啊?”
紅玉拿著簪子,慢慢停止了掙扎,安靜伏在祁辰身上。
祁辰緊緊抱住她,淚一滴滴滾進灰土裡:“從前我給你設計的戲臺你還記得嗎?我說過等我考上了功名就帶你去京城,為你組建一個自己的戲班,為你建造自己的梨園。”
“我們會生一對兒女,他們會幸福的長大,你教女兒唱戲,我教兒子讀書,好不好?”
“等我們老了,我們就找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住下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翠翠,請你等等我,好不好?”
紅玉臉上的厲色退去,陌生的情緒充斥一下一下撞擊在心間,那裡像是有一把鎖,鎖住了出口。祁辰握住紅玉的手:“翠翠,我喜歡你,想娶你為妻!”
紅玉捏著簪子,捂住心口:“喜歡?”她痛得臉色蒼白,一口血吐出,終於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