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遲漾這句話, 方別枝心中的冰山加速融化,逐漸呈露出瑰麗顏色。
如果沒有遲漾,到底從哪裡才能找到一個願意接梗、也不會覺得她講話奇奇怪怪又無厘頭的男生呢?
而且, 他還說願意帶自己上分呢。
如果……應該會有很多很多共同話題吧。
方別枝深吸了一口氣, 垂下眼,支支吾吾地“唔”了一聲,“……先吃東西吧。湯要涼了。”
遲漾像是體會了她欲言又止後的深意, 低低笑了一聲。
“嗯。好。”
……
十二點早就已經敲過。
新一天悄悄到來。
方別枝和遲漾的關係, 正處於關鍵轉折期。
似乎隨著日曆翻過一頁,互相之間,也即將擁有一個新身份。
應季大閘蟹真的很好吃, 又鮮又肥,再搭配著窗外午夜海景、不合時宜的夜宵菜式, 很有賽博朋克侵入地球的魔幻效果。
折騰半晚,方別枝胃口不錯,一時之間,也沒有想到要在遲漾面前保持形象, 只顧著自己一心一意地拆蟹。直到吃得七八分飽, 才如夢初醒, 怔愣在原地,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實誠了點。
倏忽間。
一隻修長的手伸到她面前,輕輕放了只小碟子。
碟子裡都是拆好的蟹腳肉。
“……”
方別枝怔怔地抬起頭。
桌對面, 遲漾朝她笑笑, 目光裡氤氳著溫柔。
在店內暖色光線映襯下, 清晰可見。
他說:“沒事隨便剝的。枝枝多吃點。”
方別枝陡然生出幾分好奇, 側了側臉, 問:“你為甚麼有的時候喊我學妹, 有的時候喊全名,還有的時候叫枝枝?”
聞言,遲漾並沒有立刻回答,垂眸,兀自沉吟許久。
桌上放著溼巾,他隨手拆開一包,仔仔細細地擦過手指,再舀一碗湯,拿給方別枝。
做完這一連串動作,才慢聲作答:“嗯……看情況。”
方別枝堅持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比如呢?分別是甚麼情況?”
遲漾嘆口氣,語調輕漾,“比如,想和枝枝開玩笑、並且確定你不會生氣的時候。再比如,我不太高興的時候。”
前者叫“枝枝”。
後者就變成“學妹”,像是要劃清界限。
這人倒是會玩。
偏偏,每次還就是那麼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冒犯不適。
方別枝在心裡撇撇嘴,隨口嘟囔,“好嘛,枝枝不太瞭解你。”
遲漾並不在意,胸有成竹似的開口答道:“現在開始瞭解也來得及。”
“……”
話題既然開始,那必然能順勢延續下去。
方別枝天性還是古靈精怪、能言善道的,只是被更顯著的社恐性格壓制,只能在熟人和網路上展現些許。
遲漾本來不該算在這個行列,但漸漸地,她對他的存在習以為常,就自然放開了點。
結果,現在又忍不住開始拘謹。
因此,全程,大部分都是遲漾在說。
慢條斯理,漫不經心。
從學校說到遊戲,似乎毫無目的,只為能讓兩人一點點互相瞭解。
方別枝心念微動,抿了抿唇,也乖乖跟上他的話題,有問有答。
氣氛變得放鬆,卻又帶了點細膩小心思。
像是在吃奶油慕斯,又軟又甜,冰冰涼涼,融化在唇齒間。
……
一頓海鮮大餐吃到將近後半夜。
店裡,除了他們倆,竟然還有兩三桌客人沒走。
方別枝拿手機看了眼時間。
現在是國慶放假,宿舍樓不掛大鎖,刷校園卡就能進,回去問題不大。也幸好,明天她是晚班,洗洗睡到中午再去打工,沒甚麼影響。
一切都是那麼剛好。
為這個虛幻的夜晚收一個完美的落場。
哪想到,遲漾好像並不是這麼打算的,結完賬,沒有離開餐館,而是徑直帶方別枝去了休息區。
休息區裡放了好幾張長沙發。
此刻,沙發上三三兩兩地坐了人,或闔著眼閉目養神、或低頭獨自玩手機。只餘最後兩張空位。
方別枝:“?”
方別枝:“不回去嗎?”
遲漾笑了笑,循循善誘:“好不容易熬一趟夜,不看完日出再走嗎?”
“日出?”
方別枝愣了一下。
倏地,她想到前幾個月在網上很火的海邊日出。
那些發出來的照片,確實非常漂亮。
她還從來沒有看過日出呢。
因為沒機會出去玩、因為沒地方可以看、因為早起太難……理由千千萬萬,陡然間,叫人心裡生出嚮往。
方別枝嘴唇動了動,遲疑,“那……要不……”
遲漾:“要不我們看完再回去?你先在這裡坐著眯一會兒,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叫你。”
方別枝點頭。
“行。”頓了頓,又問,“這也是補上生日的一部分安排嗎?是本來就有的計劃嗎?”
遲漾嘴角上揚,止不住笑意。
“當然。”
……
清晨,五點敲過。
方別枝被人從迷糊中推醒。
對方動作輕柔,語調亦然,“……枝枝,枝枝,醒醒。天快亮了。”
“……”
睏意尚未消退。
方別枝眉頭蹙得很緊,但還是睜開了眼。
在對上遲漾目光那一瞬,她陡然清醒,“噌”一下坐起來,用力揉了揉眼睛。
聲音含糊不清,“唔,幾點了?”
遲漾:“五點二十。”
方別枝:“是太陽快出來了嗎?”
遲漾:“看天氣預報,大概還有半個小時左右開始日出。”
方別枝點點頭,努力睜了睜眼,站起身。
毛毯從身上滑落,掉到地上。
她動作停頓幾秒,彎腰,默默將陌生毛毯撿起來,疊好,拿給遲漾。
“……謝謝。”
因為當中就兩三個小時,方別枝本來沒想著真的睡覺,就打算坐著玩會兒手機,刷刷影片和小說,也不覺得冷。哪想到因為後半夜,身體自己做出決定,漸漸地就沒了意識,手機也滑落到一邊。
毛毯應該是遲漾拿過來給她蓋上的。
他好像總是那麼體貼。
遲漾沒接,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披在身上。外面是海邊,剛醒出去會有點冷。”
方別枝:“哦……哦,好。……那你呢?”
遲漾笑起來,“我不冷。或者,如果等會兒我覺得冷的話,枝枝可以考慮分一半給我嗎?”
“……”
想到那個畫面,方別枝臉紅起來,惡狠狠地瞪了遲漾一眼。
接著,邁開步子,率先大步往門口走去,頭也不回。
遲漾臉上笑意不斂,隨手理了下頭髮,慢吞吞地跟在方別枝後面。
兩人離開餐館,走到沙灘上。
此刻,天還是黑濛濛的,但比海水總歸亮幾個色號。
天際線有一道不明顯的分隔,就是海平面。
中秋將近,月亮已經近似圓盤,遠遠地掛在另一邊,像是隨時會掉進海水中,被這浪潮吞沒。
沙灘上還有其他遊客。
方別枝走了一段,撿了個周圍沒甚麼人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到沙灘上,裹著毛毯,雙手抱住膝蓋。
須臾。
遲漾在她身邊坐下,與她並肩。
“還沒睡醒?累嗎?”
他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方別枝搖頭,“還好。”
遲漾:“那枝枝在想甚麼?”
方別枝:“……”
按理來說,這會兒,她應該回一句“甚麼都沒想,不能安靜點等嗎”。
但事實上,她確實在想些甚麼。
腦子裡亂七八糟,被海風一吹,血液沸騰起來,似乎竟然連冷意都不再能感知到。
睡一覺並沒有變得好點。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像是電影重現,一幀一幀在腦海中回放。
半晌,方別枝無聲地嘆口氣,敷衍道:“……沒甚麼。”
遲漾笑了笑,不想為難她,便沒再多問。
時間眨眼而過。
彷彿就在轉瞬之間,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
“太陽來啦!”
方別枝和遲漾齊齊仰起頭。
果然,海平面開始出現亮色。
日出不是個一蹴而就的動作,它是一種動態的、循序漸進的美麗,無法用時間度量,或是用相機去記錄,只能憑藉感覺來體會。
漸漸地。
月亮變得愈發黯淡。
太陽的形狀顯現,從海平面衝出來,升到半空之中。
第一縷橙光刺破雲層。
兩人靜靜地看著海水一點一點被染成金色,層層疊疊地席捲著,泛出粼粼波光。
倏地,遲漾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方別枝的手。
將她手指攏在自己掌心,捏緊。
方別枝:“……”
她輕輕掙了一下。
沒掙開。
算了。
遲漾扭頭,笑吟吟地看向她。
他說:“枝枝手好冷。”
方別枝睫毛飛快上下扇動幾下,頗有些侷促地咬了咬下唇,“……枝枝怕冷。”
“這樣啊。”
聞言,遲漾將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一些。
少年人如同一個火爐,手掌溫熱,好似能將熱氣透過面板接觸傳遞過去。
方別枝像是被燙到,微微蜷起手指。
遲漾:“方別枝。”
遲漾:“談戀愛吧。”
他給她一種,自信且青澀的,但又充滿了誠摯的溫柔。
方別枝扭過頭,將目光從半空中的太陽,放到他身上。
剎那間,她在遲漾眼睛裡看到了星光點點。
“……”
方別枝那沉寂的世界被點亮。
是的——春天需要她。
經常會有一顆星,等著她抬頭去看。[注1]
遲漾就是那顆星星。
糟糕。
還是被男狐狸精誘惑了。
旭日中,方別枝輕輕地、鄭重地點了下頭,“好。”
……
“……所以!所以你倆就這樣確定關係了?!”
沈星宜的咆哮穿透手機揚聲器,在耳膜邊炸開。
方別枝嚇到手一抖。
睡意頓消。
“……你輕點。”
她將近八點才回到寢室,剛剛睡了幾個小時,又被鬧鐘叫醒。
這會兒,頭昏腦漲的。
任何高分貝的聲音,對她來說,都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但有些事情,還是得第一時間和好友分享。
方別枝嘴裡咬著皮筋,雙手把頭髮全部擼起來,三兩下,麻利地梳了個丸子頭。
這才繼續小聲道:“有那麼驚訝嗎?”
語音那端,沈星宜信誓旦旦地點頭,“如果你現在告訴我,人類的祖先其實是魚,我都覺得不夠爆炸性了。不如你們這個訊息來得轟動震撼。”
方別枝想了想,“可是昨天微博才說,人類的祖先真的是魚。”
沈星宜:“……”
方別枝變成了一輛小火車,似真似假地“嗚嗚”羞愧,“不過,你確實應該震驚啦。嗚嗚嗚嗚嗚嗚嗚畢竟,說好單身到白頭,枝枝卻抵不住誘惑,偷偷去焗油……”
沈星宜:“……”
沈星宜:“梗好土,快住嘴。”
方別枝:“噢。”
沈星宜強行將話題拉回原地,繼續追問:“……那後來呢?你說‘好’之後,你們幹嘛了?”
方別枝沒說話,餘光先瞥了一眼時間。
嗯,距離打工還有一會兒。
遲漾說要送她去,不用換乘,省了不少時間,那就還來得及給沈星宜“展開說說”。
方別枝回想了一下。
“就……一起吃了個早飯?”
事實上,當時,因為她太過害羞,點頭之後,一直不敢再看遲漾的眼睛。
遲漾逗了她幾句,也沒有勉強。
當然,也沒有鬆手。
他把她從沙灘上拉起來,攏了攏毛毯,問她:“一起吃早飯嗎?女朋友。”
這個新稱呼,再次讓方別枝心跳加速,無法自抑。
不同於學妹、方別枝、或者是枝枝。
是“女朋友”呢。
方別枝深吸一口氣,磕磕巴巴地答道:“可、可是,我下午還要去打工。”
聞言,遲漾蹙起眉,“今天還要去?不能請假嗎?”
“……已經排好班了,不能改。”
而且,三倍工資呢!
萬惡的有錢人是不會懂的!
男朋友也不能剝奪她去賺三倍工資的機會!
遲漾沉吟半秒,做出決定,“行,你上車先眯一會兒,我給你買碗粥,你拿去寢室,稍微喝點再睡。”
結果呢,車甫一停到他們寢室樓下,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改變了主意。
方別枝想和遲漾多待幾分鐘,又不好意思直說,乾脆提議在車上一起吃掉早飯。
……
沈星宜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
方別枝開始換衣服,“沒然後啦。吃完,枝枝就回來睡覺了。”
“有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說完,她調侃似的哼了一首老歌。
張學友的《吻別》,非常耳熟能詳。
方別枝:“……沒有!哪有進展那麼快!枝枝不是那種人啦!”
“好啦好啦,我那不是以防萬一問問嘛……”
兩人笑鬧了幾句。
時間也差不多了。
方別枝背上書包,同沈星宜道別:“枝枝準備出門啦。你繼續和周輝吃飯吧~揮揮~”
聽她這麼說,沈星宜頗有些難以置信,“你下午還要去兼職啊。”
“對呀。怎麼啦?”
“我的天哪!方別枝!你今早剛和一個大帥哥確認戀情!不抓緊時間和人家培養感情、一起出去逛逛街聊聊天,居然要去打工嗎?!這是甚麼冷酷無情又暴殄天物的行為啊!”
方別枝把鑰匙放進口袋,點點頭,笑道:“昨天都聊一晚上了,不差這一會兒。而且,枝枝明天也要兼職呢。”
沈星宜:“……”
方別枝:“畢竟,信女此生唯願逆風如解意,多賺人民幣。”
作者有話說:
注1:改編自里爾克《春天需要你》
大家放假快樂!
這次拖得有點久了,對不起大家QAQ
後面甜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滴!
本章10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