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 渠大校園裡,蟬鳴鳥叫,荒無人煙。
方別枝背著書包, 獨自走在樹蔭下。
遠遠看去, 身影只有很小一隻,顯得分外寂寥。
連落下來的自然捲髮絲,彷彿都隨著主人心情, Q彈不起來, 平白有些喪氣,可憐巴巴的。
走著走著,方別枝眼圈悄悄紅了。
她停下腳步, 蹲下身,以手為扇, 拼命對著眼睛扇風。
情緒好不容易平穩下來,這才摸出手機,給沈星宜打電話。
這個點,沈星宜還在睡覺。
響了好久, 對方才慢悠悠地接起來。
她聲音含糊:“方別枝同學, 你最好是真的有事要說。”
“……”
看看看看, 人和人在一起相處久了,連說話的方式都會逐漸接近靠攏。
就像遲漾一樣。
一開始,冷少是多少言寡語的人設啊, 被方別枝咋咋呼呼影響, 剛剛, 也開始變得幽默, 開始會講冷笑話了。
……雖然一點都不好笑。
方別枝抹了把臉, 扁扁嘴。
霎時間, 大眼睛變成了水龍頭,稀里嘩啦地開始流眼淚。
好友熟悉的聲音就是開關,還是隻能開不能關的那種。
沈星宜被電話那端的嗚咽聲嚇了一跳,瞬間就清醒過來,“枝枝?枝枝?你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嗎?”
方別枝哭唧唧,“嗚——枝枝、枝枝剛剛,拒絕了遲漾啦!”
“……”
劇情進展得猝不及防。
沈星宜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步開始沒跟上,聽方別枝這麼說完,腦袋懵了一下,只能乾巴巴地發出一個單音節字表示疑惑:“啊?”
方別枝蹲在地上,傾訴得亂七八糟,將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事情,撿重點告訴沈星宜。
雖然抽抽噎噎又顛三倒四,但沈星宜連蒙帶猜,到底是聽得明白。
她有些詫異,想了想,直戳重點:“所以說,其實枝枝心裡也對遲漾有點好感?這可不像你啊,說好的智者不入愛河呢?”
方別枝差點被她氣笑了,手背把眼淚抹掉,當即出聲反駁道:“所以枝枝拒絕了嘛!還不是沒有入!”
沈星宜不理解,“但是,你明明有一點喜歡人家?為甚麼拒絕?試試也無所謂吧。”
如果一點感覺都沒有,就不會哭這麼慘。
至少,在大白天還能保持無動於衷吧。
最多到晚上再emo幾分鐘,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方別枝依舊嘴犟,口是心非地開始找藉口:“才不是呢!是因為……因為一想到他喜歡的是枝枝的第二人格,覺得好慘,所以才哭的!是同情他!同情的眼淚!”
沈星宜:“……”
沈星宜:“好吧,枝枝說得都對。”
方別枝得到認可,沒有覺得成功借梯子下了臺,心裡反倒是更加難過起來。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有那麼一點點點點……點喜歡遲漾啦。
沒辦法。
這是一個多麼看臉的世界啊!
更何況,一旦接受遲漾就是冷少這個設定,方別枝和冷少培養了這麼久的“革命友誼”,自然而然,會順勢一同轉移到遲漾身上。
畢竟,當時,她就是感覺到自己對一個陌生網友產生依賴,才痛下決心,將微信小號刪除,不再和他繼續聯絡的。
這就表示,剝開表象的層層欺騙,裡面藏著的,是本就不該產生的感情。
可是,方別枝心裡清楚,遲漾會主動靠近她,泰半也是因為自己裝出來的那個可愛“枝枝”。如果不是“枝枝”,就算兩人在網球場見完面,也不會再有甚麼下文。
周輝不是也說過麼,遲漾在他們學校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追求者眾多,但卻都很難靠近他。
這種人,怎麼會對一個自閉又社恐的女生感興趣呢?
平日,可能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他只是喜歡那個嘴甜又乖巧,會吹彩虹屁又會哄人的甜妹“枝枝”而已。根本不是方別枝。
方別枝這一生,就像翟萱說得一樣,從小顛沛流離,性格生得古怪,不討喜,悶頭悶腦,講話不好聽,也不會做人。
她從來沒有被堅定地選擇過一次。
沒有人會真的喜歡她。
這麼想來,愈發叫人心生挫敗。
方別枝長長嘆了口氣,彆彆扭扭地輕聲開口:“……其實枝枝說得也不是都對啦。”
沈星宜瞭然,“枝枝不要哭啦。你現在在哪裡呢?颱風已經過了吧,你回學校了沒?”
方別枝:“回了。”
沈星宜:“聽完你的真心剖白,遲漾就這麼走了?”
這麼一問,方別枝後知後覺地開始不好意思,“我都沒敢看他的表情,怕尷尬死,趕緊就下車跑了唄。”
沈星宜豎起大拇指,“……你可真牛。”
方別枝:“反正以後也不會再有甚麼交集了。”
說著,她想到甚麼,趕緊把手機從耳邊拿到面前,換成揚聲器模式,縮小語音聊天框,開始翻通訊錄。找到備註為“遲漾”的好友,深吸一口氣,也不拉進黑名單,乾脆利落地將人刪除,決定直接眼不見為淨。
最好別再見。
要不然,他見過她所有的失態和尷尬,以後每每想起來,方別枝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逐漸因愛生恨,想一刀結果了他。
“……”
此刻,沈星宜喉嚨裡堵了千言萬語,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沈星宜和方別枝不同,戀愛談過不少,見過的人也不少,在感情上,絕對不算是不諳世事。
所以,她更清楚,此時此刻,方別枝不需要任何人用“清醒立場”去妄圖給她甚麼意見和指導,去評價她的行為,去給她做戀愛導師。
這樣只會讓方別枝更加糾結痛苦,更加迷茫,不知所措。
而且,誰又敢說,自己說得一定是對的呢?
因而,沈星宜只放緩了語氣,溫柔開口:“好啦,我們寶貝枝枝,不要難過了。”
方別枝站起身,握著手機,繼續低落地往寢室方向走。
她咬了咬唇,輕輕“嗯了一聲。
沈星宜:“聽從自己的內心就好了。男人嘛,都只是我們打發時間的工具而已~為他們流淚,不值得哈~”
方別枝用力點頭,甕聲甕氣,“星宜,你說得對。枝枝沒能堅持自己……還是都怪遲漾,長得太帥了。”
一張禍國殃民的臉,就害得她動搖成這樣。
晦氣!
電話那端,沈星宜笑了一聲,“你看我說的對吧?看男生不能只看臉。”
方別枝:“對,還得看自己的臉。”
沈星宜:“……”
看來,方別枝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她暗自鬆了口氣。
……
暑假最後幾周,方別枝將自己徹底放空。
主要是,不放空也沒辦法。翟萱下了最後通牒,就真的沒有再給她打生活費。
開學才大二,也不知道這經濟制裁要持續多久,她得為後面做好準備才行。
方別枝鼓足勇氣,真的去找了一份兼職。
不過,這份兼職和翟萱想象的完全不同,也不怎麼需要和人打交道。主要工作任務,就是在一家日系雜貨品牌店裡理貨。每天只要蹲在倉庫貼貼標籤、搬搬東西就行。
工資按小時計費。
一天下來,連同事都接觸不到幾個,開口的機會也寥寥可數,完全符合社恐打工的全部需求。
唯一一個問題,就是這家店距離大學城相當遙遠。
方別枝每週要上四天班,有早班有晚班。
早班得一大早起床,擠入早高峰人流,換三趟地鐵,才能抵達店裡。
晚班更麻煩,店在商場裡,和商場營業時間同步,十點關門,收拾收拾下班得十點四十。走出商場,地鐵早就停運。她得坐公交車,換兩輛,搖搖晃晃回學校。
幸好,正值暑假,寢室樓裡沒甚麼學生,自然就沒了門禁時間,不用擔心回不去。
方別枝覺得,這工作倒是不累人,就是來回路上波折。
到學校,整個人都精疲力盡,倒頭就想睡覺,壓根沒工夫想東想西。
甚麼遲漾、甚麼冷少、甚麼莫名其妙的人……全都離她遠點才好!
女人,就該專心搞事業!
-
時間在深夜公交車的前後搖擺中,一晃而過。
九月,渠江大學開學。
沈星宜也終於返回學校。
一見到方別枝,她迫不及待地撲上來。美豔的眼睛撲閃撲閃,長卷發隨著她的身體幅度飛揚,漂亮得一點都不接地氣。
偏偏,一張口,立馬就有種女神墜入凡塵的反差感。
“枝枝寶貝!我想死你啦!”
方別枝猝不及防,被沈星宜抱了個滿懷,鼻樑差點撞斷在她下巴上。
她悶哼一聲,趕緊捂住鼻子,嘟嘟囔囔:“……你今天是打算馮鞏老師嗎?”
沈星宜放開她,隨手撩了下長髮,“我要是馮鞏,你就是蔡明老師啦。”
方別枝:“……好土的梗,枝枝不想接了。”
沈星宜璀然一笑,挽住方別枝的手,拉著她一同去食堂吃飯。
路上,她覷了方別枝好幾眼。
“看起來我們枝枝是恢復得差不多了。你都不知道,這一陣,我都快被遲漾煩死了。”
方別枝嘟了嘟嘴,“他找你幹嘛?”
她一直刻意不去想這件事。
遲漾的微信好友申請也全部無視。
完全當他已經徹底消失。
沈星宜:“還能幹嘛,打聽你唄。他好像到學校來找過你好幾次,但是一直沒碰上你。”
方別枝嘆氣,“還好還好,枝枝在搬磚呢,沒工夫想這些風花雪月的。”
“挺好,你終於願意走出動一動了。”
沈星宜給她熱烈點贊。
“……”
兩個月的分別,似乎也沒有產生甚麼距離感。兩人還是和之前一樣,鬥嘴開玩笑,親密無間。
但這種快樂氣氛,僅僅維持到選課結束。
教務系統中,這學期課表已經公佈。
方別枝抱頭哀嚎,“為甚麼大英在第一節課啊……”
像這種公共課,一般都很難逃。
現在天氣熱一點還好,等到十一月十二月,要上早八,對她而言,就是一種折磨了。
沈星宜倒是無所謂:“挺好呀,早點起,我們一起去吃蔥油拌麵。”
“說得容易。”
方別枝揉了揉臉,扭過頭,喊沈星宜看她,“你看我,右眼皮一直在跳。老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這大英的排課,肯定是災難。”
沈星宜:“你之前不是說封建迷信要不得嗎?”
“你別不信。”
果然,一語成讖。
新學期第一節大學英語,方別枝和沈星宜走進階梯教室,在倒數第二排坐下。
沒過多久。
方別枝身邊空位上坐了個人。
按照大學生約定俗成的規矩,一般這種階梯教室的大課,如果不是位置不夠坐,不太熟的同學是不會坐在一起的。大家都很有默契,會空一個位置出來,算是尷尬緩衝區。
不知道是誰那麼不識趣。
方別枝扭過頭去看。
驀地,落入一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中。
遲漾笑著衝她挑了下眉,“方別枝,早上好。”
方別枝:“……”
宇宙的盡頭是玄學,愛因斯坦誠不欺我。
右眼皮狂跳確實是不好的預兆啊!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喜歡枝枝!
本章100個紅包~
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