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漾似乎沒想到方別枝會問這個。
揚了揚眉, 表情明顯有些訝然。
微微頓了一下，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女生一個人待在網咖裡過夜，好像不太安全。”
方別枝：“我可以鎖門。”
遲漾：“這門沒鎖。”
方別枝：“……”
這路好像是沒法往下繼續走了。
她想立刻折回包房去, 看看到底是甚麼門不裝鎖, 這麼反人類。
遲漾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內心想法，笑了笑，“先吃飯。晚點再說。”
兩人先到前臺, 各自點了一份炒飯, 拿了小票，再走到休息區，沿著小圓桌對坐下。
時間已然不早。
這個點, 網咖休息區沒其他人在。只有空調低低作響，持續不斷地輸送著冷氣。
氣氛顯得靜謐而恬淡。
方別枝扭過頭, 目光穿過旁邊的落地玻璃，兀自向外望去。
此刻，天空已經徹底黑下來。
夜色中，路燈昏黃, 光線撒下來, 將雨滴照得像是一條簾子, 細細密密地鋪開，遮住每一寸空氣。
後面，是被狂風吹得彎折的樹。
枝幹正東倒西歪, 搖搖欲墜。
整幅畫面看起來頗有點摧枯拉朽的氣勢, 房間裡卻一點聲音都沒有傳進來, 倒像是在看默片電影, 還得是末日題材。
這本該是個令人生出孤單寂寥情緒的颱風夜。
偏偏, 前面坐了個帥哥。
……嗯, 大帥哥。
還是長得無懈可擊無從挑剔那種。
方別枝心情複雜，默默嘆口氣，手掌握緊了杯子，垂下眼，繼續思忖剛剛那個問題。
遲漾：“還在想今晚要不要趕我走呢？”
方別枝無語凝噎，小聲吐槽了一句，“你會讀心術啊？”
遲漾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有種少年人獨有的玩世不恭，很是奪目。
他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是會一點。之前不是說了嘛，我的專業就是研究你的。”
方別枝：“……你真能吹。”
神經病啊！
遲漾牽牽唇，見好就收，認真起來，“馬路對面有個酒店，帶你去開一間房將就一下？”
他本該最先提出這個方案。
畢竟，無論怎麼看，酒店肯定都比網咖來得舒服許多。
但是，如果一開始就這麼說，方別枝肯定會嚇得退避三舍，直接把電話撂掉，壓根不會搭理他。
網咖聽起來就不會讓人有太大壓力。
特別是對方別枝而言。
在揣摩人心這方面，遲漾也算箇中高手。偶有失手，也就是之前、跌倒在想法奇奇怪怪又可可愛愛的方別枝身上。
果然，方別枝咬著唇，回想了一下自己卡內餘額，勉為其難地點了頭。
“也行，我自己過去就行。”
遲漾不置可否。
很快，炒飯送到兩人面前，香氣撲鼻。
方別枝精神高強度集中了一下午，這會兒陡然放鬆下來，只覺得整個人頭暈目眩、精疲力盡，胃也在拼命發出抗議，叫囂著需要補充能量。
她覷了覷遲漾，飛快在腦子裡將他代入“好隊友”、“小學生大腿冷少”的角色。
接著，自然而然地摒棄形象管理，拿起筷子，開始大快朵頤。
……
吃完飯。
兩人站到網咖門口。
自動門開啟，狂風攜著雨絲，像子彈一樣撲面打到臉上，宛如在槍林彈雨之中，可見度比白天更低，連不遠處的紅綠燈都有些看不清晰起來。
可以想象，踏出去三秒鐘，穿著金鐘罩鐵布衫都會變成落湯雞。
風一刮，傘都不見得能握得住。
方別枝：“……”
方別枝：“要不，我還是在這裡將就一下吧？”
遲漾頷首，“也行。”
方別枝：“那你呢？”
遲漾：“看情況。”
“……”
這種惡劣天氣，方別枝也不好強硬地讓人回去，好像總顯得自己有點矯情，還有點自我意識過甚。
想了想，只能訕訕作罷。
很快，他們倆一同回到原來那個包間。
方別枝沒再繼續玩遊戲，坐回位置，戴上耳機，電腦裡隨便開個影片，一邊玩手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
遲漾則是薄唇輕抿，坐在對面滑滑鼠滾輪。
目光專注，面無表情。
也是罕見露出這般狀態。
方別枝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去。
怔怔地瞧了幾眼，她按捺不住好奇心，扯掉耳機，小聲問：“你在幹嘛呀？”
遲漾手指微微一頓，慢聲作答：“正好沒事，隨便看點材料。”
方別枝點頭，“哦……哦。”
誰在網咖看材料啊。真夠爭分奪秒的。
果然，學霸的世界，她不懂。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這樣嚴肅正經的遲漾，看起來還是很帥。
因為五官太過漂亮精緻，無論一舉一動、神態表情，都顯得很有魅力。
這麼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睏意漸漸襲來。
網咖裡都是沙發座，柔軟舒適，坐著空間也寬敞。
方別枝迷迷糊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頭斜靠在沙發靠背上，不知不覺闔上了眼。
不過，警惕心到底是尚存，只是大腦放空，卻沒有完全睡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倏地，一條毛毯被人輕輕蓋到她身上，將全身籠罩，驅除了空調的涼意。
方別枝輕輕瑟縮了一下，清醒了一點。
是遲漾給她蓋的嗎？
房間裡應該只有遲漾在，總不能是毛毯自己飛過來的？
為了避免尷尬，她並沒有睜開眼，只是漫無目的地揣測著。
然後呢？
他會留在房間裡，還是離開？
……
很快，遲漾做出了下一個動作。
他小心翼翼，將方別枝掛在脖子上的頭戴式耳機拿了下來，放到旁邊。全程幾乎沒有觸碰到她。
而後，起身，輕輕推開門，走出包間。
方別枝一直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等了又等，確定身邊已經安安靜靜、沒有其他人在，這才掀開了一點點眼皮，四下環顧一圈。
果然，遲漾已經離開。
她舒了口氣，捏了捏脖子，慢慢低垂下眼。
此刻，明明應該覺得輕鬆，心情卻是說不上來的複雜。
如果非要找個理由，應該是如雷的心跳，“怦怦怦怦”，怎麼都停不下來，叫人手足無措又無所適從。
速度是七十邁。
挺好。
就當健身了。
方別枝摸著心臟位置，苦中作樂地想。
-
雙人沙發縱然寬敞，到底不是床。
睡一夜起來，只覺得腰痠背痛，渾身難受，不知今夕是何夕。
方別枝坐起身，齜牙咧嘴地敲了敲脖子，又敲了敲腰。稍微一動，彷彿就能聽到骨頭裡發出“嘎吱嘎吱”的抗議聲。
她緩了緩，撈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居然已經早上九點多了。
方別枝趕緊站起來，將毛毯疊好，放在一邊。整了整衣服，頭髮也隨意地一把紮起來，盤在頭頂，勉強看著整齊些。
她拉開門，先去旁邊洗手間洗臉漱口。
再關掉電腦，收拾好書包，離開包間。
包間在裡面，沿著走廊一直往外，就到網咖大廳。
陡然間。
方別枝停下腳步，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前方。
“……”
遲漾就坐在距離走廊最近那個座位上，側身朝著這個方向。他沒戴耳機，一隻手握著滑鼠，另一隻手抵著下巴，不知道在瀏覽些甚麼。
難道……他昨天壓根沒走，就一直坐在這裡通宵嗎？
為甚麼？
方別枝抿了抿唇，蹙起眉，手指不自覺地握緊。
如同某種電影情節裡的心靈感應——
剛好，遲漾餘光瞥到這邊，看到她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扭過頭，輕輕笑了一下，瞬間，讓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方別枝。”
“醒了？”
遲漾站起身，大步走到方別枝面前。
個子太高，好像能遮天蔽日似的，擋住她全部視線，只能看到他一人。
方別枝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仰起頭，話沒有經過大腦，脫口而出：“你多高？”
遲漾一怔，反應過來，“189，怎麼了？”
方別枝搖頭，“沒甚麼，看起來比周輝還高。”
遲漾點頭，“嗯。”
方別枝猛地意識到自己問了甚麼，臉頰隱隱約約開始發燙。
她趕緊岔開話題，“你一晚上都在這裡？”
遲漾回答得言簡意賅：“資料沒看完。”
方別枝：“哦……哦，這樣啊。”
雖然知道是藉口，但是也讓她感覺壓力消弭許多。
遲漾：“外面雨停了，一起吃早飯去嗎？”
方別枝垂眸，“我想回學校了。”
遲漾：“好，我送你回去。”
結過包夜的賬。
兩人並肩一同離開網咖。
沿海地區的夏天，颱風來得快，去得也快。經過昨天一天一夜狂風暴雨，這會兒，外面已經放晴，空氣也變得非常清新。
氣溫還沒有回升，停留在三十度出頭。
在路上走走，叫人覺得十分舒適。
遲漾的車停在網咖後面，需要繞幾步路。
全程，因為方別枝心裡藏著事，兩人一直沒有交談。
不過幸好，氣氛並不尷尬，還算自然。
等走到跑車邊，遲漾替方別枝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去。
方別枝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系安全帶就係了半天，摸來摸去都沒摸著。
遲漾扭頭，覷了她一眼，笑問道：“要不要幫你？”
“咔噠。”
剛好扣上。
方別枝撓了撓臉，小聲抱怨：“這車不如你之前那輛。”
說話功夫，跑車已經駛離原地，開上大路。
車流來來往往，但遲漾車技相當好，還能分心跟她說話。
“哪輛？大的那輛嗎？”
之前那輛賓士大G，送方別枝和貓去醫院時開的，她確實坐過。
方別枝：“……我隨便開玩笑的。你別介意。”
遲漾：“沒關係，我也喜歡開玩笑。”
方別枝：“……行。”
遲漾從後視鏡裡瞥她一眼，注意著她表情和神色。頓了頓，才再次開口：“之前不是枝枝說的嗎？希望你的男朋友會飛，會噴火，會單手開瑪莎拉蒂，會變身奧特曼，會使用庫洛牌。別的暫時還沒學會，要不，先給你表演一下單手開瑪莎拉蒂？”
語氣有點半開玩笑的感覺。
但也能聽得出認真。
聞言，方別枝愕然，“噌”一下轉過頭，緊緊盯著他，“你怎麼知道的？你聽到了？”
這套羞恥的說辭，她在網上衝浪時經常會用。
但在現實生活裡就講過一次。是為了把沈星宜他們副社長敷衍走，胡亂瞎掰了一下。
遲漾怎麼會知道？！
她這個反應實在有趣，連掛在臉頰邊那一縷微卷的頭髮都可愛得恰到好處，和表情相互呼應。
遲漾眉眼舒展開來，點頭，“嗯，那天舞臺劇，我坐在你們後面那一排。不小心剛好聽到。”
方別枝：“……”
真是太丟臉了。
她想立刻找個地洞鑽下去。
不過，很快，淺層窒息削弱，隨之而來的，是遲漾話中深層含義。
方別枝沒有處理過這種情況，聲音逐漸變得磕磕巴巴，“所、所以，這車是瑪、瑪莎拉蒂嗎？”
遲漾：“……”
這是重點嗎？
他再次成功被方別枝逗笑，順著她提問，好整以暇地頷首，“是。”
方別枝嚇得臉都白了：“你特地換的？”
話音剛落，路口指示燈跳紅。
遲漾慢慢將車停下，停在車流末端。
扭過頭，直直地看著方別枝，眼裡含笑。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雖然說是的好像比較霸氣，但是很可惜，並不是。”
“……”
“是問朋友拿來換著開的。”
方別枝長長地鬆了口氣，頃刻間，整個肩膀坍塌下去。
她拍拍胸口，“還好。”
嚇死人。
太讓人覺得壓力山大了。
遲漾：“會不會有點失望？”
方別枝瘋狂搖頭，“不失望不失望！還好你是個正常人。感謝！”
遲漾假裝嘆氣，開始胡謅，“不是我正常，是條件不允許啊。可惜老遲只是做生意的人家，不是印鈔的。沒關係，我讓他再努力努力，爭取下次一定自己買。”
方別枝訕笑了一聲，豎起大拇指，“……我看行。”
……
轉眼，瑪莎拉蒂駛上渠大和渠理工所在那條路。
路上沒甚麼人。
遲漾將車停在渠大門口，準備下車去保安亭登記。
見狀，方別枝當即喊住他：“等等！”
遲漾動作停頓。
止住起勢，回頭，看向她。
“嗯？”
方別枝嘴唇抿成一條線，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拳，鼓足勇氣，低聲開口：“遲漾學長，其實……其實我這個人一點都不會說話，不會說甚麼甜言蜜語，也一點都不可愛。之前，在遊戲裡，那個嘴甜的枝枝……那些都是騙你的，是裝出來的。為了騙你帶我上分。一個人單排真的太難了。”
遲漾愣了愣，“方別枝……”
方別枝沒理他，垂著眼，繼續道：“所以，你喜歡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我。根本沒必要在意我找男朋友的標準，也沒必要換車。這車這麼小，你那麼高。”
一切全都是假象。
他可能早就看穿了。
但，還是得這麼說穿才行吧。
方別枝有點想笑，勉力牽了牽唇，卻又怎麼都笑不出來，只能頹然作罷，變成一個扁嘴表情，滑稽又可笑，委委屈屈的。
“……昨天謝謝你帶我出去玩。就送到這裡吧。”
作者有話說：
枝枝（哭臉）：就送到這裡！再繼續枝枝就要憋不住哭了嗷！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