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白雲漂浮在蔚藍蒼穹上,偶爾有幾朵遊過似火驕陽,於橫濱街面投下一大片陰涼。
甘尋光走過這恰到好處的廕庇,邁入紅磚樓,抵達武裝偵探社所在樓層,推門而入。
“亂步先生,新口味的零食買好啦!”她把手中提著的口袋放上辦公桌。
“辛苦~”黑髮名偵探結束小憩,拉起帽子帶好,開始在口袋裡挑挑揀揀,“唔……竟然有這種味道嗎……”
午後的偵探社內一派祥和,國木田獨步和中島敦在整理任務報告,其他人不見蹤影,大概都外出了。甘尋光走過辦公桌,被國木田獨步叫住。
“尋光,這份檔案麻煩你去送一下。”他遞來一個檔案袋,眼睛還專注地盯著電腦顯示屏。
甘尋光接過東西,問清楚目的地,點頭準備出發。邁過門扉時,國木田獨步想起甚麼似的,抬頭追問。
“你看到太宰了嗎?”
回身的少女眨眨眼:“在商業街偶然碰到了。”
那是將近一小時前的事。跑了好幾家店買齊江戶川亂步要求的零食後,她提著袋子經過一個正在促銷的賣場,被一輛銀光閃閃的腳踏車吸引了注意力。
那輛車款式普通,沒有任何塗裝的車身裸露著金屬本色,連製造商都是已經沒落的老品牌。停放在大額折扣廣告牌下的腳踏車如此平凡,她卻無論如何也挪不動步子,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盯著它。
太宰治就是在她發呆時出現的。
黑髮鳶眸的青年歪頭俯身,擋住了她的視線,笑吟吟地招呼到:“喲,尋光,午安呀。”
倏地回神的她吃了一驚。
“太宰先生!”她看看還是罩著沙色風衣的他,抿唇笑起來,“來逛街嗎?”
“不是哦~尋光在看甚麼?”沒有進一步解釋行蹤的太宰治將話題轉到她身上,雖然嘴裡說的是問句,直起腰時眸光卻輕輕瞥向了那輛腳踏車。
甘尋光跟著看過去,神色間流露出幾分懷念。
“我有一輛和那個很像的腳踏車——是父母送的生日禮物。”她淺笑著說,“因為從小聽著父母的離島醫生經歷長大,我對他們出診時用到的腳踏車十分憧憬……有病人將它稱作‘銀龍’哦!”
【想要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銀龍”!】
幼小的孩子對父母大聲許下願望,於是,在生日當晚,真的收到了一輛小小的銀色腳踏車。
她曾經騎著它穿過橫濱大街小巷,在海風裡幻想自己也會成為救死扶傷的超級英雄,然而,一切都在十八歲那年結束了。
斂眉掩去傷感,甘尋光開口:“太宰先生……”
青年忽然揉了揉她的頭,打斷她同路返回偵探社的邀請,微微一笑。
“我還有事,你先回去吧~等會見!”
“誒、等等?”
淺棕長髮被揉得有些凌亂,她措手不及,目送對方繞進人群,不見了蹤影。
從回憶中清醒,甘尋光對開始火大的國木田獨步抱歉一笑。
“太宰先生或許就快回來了……”這話她說得完全沒有底氣。
國木田獨步搖搖頭,捏捏眉心:“這傢伙……報告欠了快一個月的量,被我抓到非按著他通宵加班寫完不可!”
看了看一邊唸叨一邊敲打鍵盤、渾身殺氣的國木田獨步,甘尋光悄悄後退。
“那,我先去送檔案了。”
合上偵探社的門,她一路跑下樓,意料之外碰上了剛才還在談論的人。
太宰治站在樓道外,似乎在專門等她。甘尋光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熟悉的銀色腳踏車,一時組織不起語言。
推著腳踏車的太宰治唇角勾起淡笑,對她伸出手。
“來次騎行環遊橫濱吧?”
“可、可是,還有檔案要送……”她思緒混亂,神情動搖。
太宰治上前一步,摘掉了她為了阻斷“讀心術”而日常佩戴的特製眼鏡,隨手拿過她懷中檔案。
“交給我吧,”他眼眸裡是比盛夏陽光更讓她不敢直視的光彩,“尋光只要跟我來就好。”
甘尋光微微一頓,片刻後,躲避的視線慢慢移回,迎上他的。指尖落入那攤開的掌心,她手上用力握緊,點頭。
——清脆的車鈴聲中,“銀龍”出發了。
熱烈的日光點燃馥郁花香,薰風撲面而來。她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攬住太宰治的腰,將臉埋進他暖洋洋的風衣外套,眼眶發潮。
騎車的太宰治哼著“殉情之歌”,鼓盪的風衣下襬不斷觸碰著她翩飛的裙袂,彷彿兩隻並肩翱翔的飛鳥。她凝視著它們,不知不覺抿出一個笑容。
商業街、居民區、碼頭倉庫……形形色色的風景和人群被他們拋下,腳踏車馳過繁花開滿的坡道,來到沿海街區。
一家店鋪掠過眼前,甘尋光扯了扯沙色風衣:“等等,太宰先生!”
依言減慢速度的太宰治停住腳踏車。
“怎麼了?”
她躍下後座,走回那家店鋪門前。太宰治推著腳踏車來到她身邊,抬眼一掃。
他一怔:“刺青店?”
甘尋光比了比自己肩窩處,衣領間,原本緋紅的太陽花已不見蹤影。
“不見了呢……總覺得有點遺憾,如果換成刺青,就能更長久地留下來了。”
太宰治沉默了一會,長嘆口氣。
“犯規啊,尋光,這次明明是我的主場。”他雖然抱怨著,眼底卻流淌著笑影,牽住她走過馬路,在街邊長椅旁停下。
甘尋光疑惑歪頭。
太宰治按住她肩膀,讓她在椅子上坐下。支起腳踏車,抬手揮了揮,他乾脆轉身,留下一句:“等我一會。”
乖乖應了聲,她理了理裙襬,在長椅上坐定,目送他拐進街巷。
海風從背後吹來,拂起糾纏的長髮,甘尋光抬手一點點梳理著,有些煩惱地皺眉。
因為沒料到會騎車出來,她身上沒有準備發繩……要是離開臨時去買,萬一太宰治回來找不到她怎麼辦呢?
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有人繞到了她身後。
熟悉的氣息讓她毫無防備地展眉一笑:“已經忙完了嗎?”
窸窸窣窣動作的人暫時沒有答話,她只感覺到長髮被纖長手指穿過、梳起,最後用甚麼綁好了。
靜靜等他擺弄完,甘尋光笑著回頭。太宰治正趴在長椅背上,笑盈盈地撐腮看她。
她捋過髮尾,口中話語驀地凝住。
束起的長髮中,垂下了金底太陽花的漂亮髮帶。緋紅花朵映入眸中的剎那,一路忍著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呆住了。
“刺青太痛了,不如換成這個吧。”
太宰治的聲音就在耳畔,她再也按捺不住,哭泣起來。
重新坐上腳踏車,“銀龍”載著止不住大哭的她和無可奈何輕嘆的太宰治行過海邊。
淚水裡,橫濱城景閃閃發光,美得驚心動魄。海風烈烈,太陽花髮帶撲簌飛揚,像是振翅的蝴蝶。港口翻卷的海浪,正如同她胸中湧動的情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