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呀, 九重。”靠在桌子旁,正在和旁邊同學聊天的山之內在見到九重走過來時匆匆結束了話題,揚了揚手,“剛剛網球部的小村前輩又過來找你, 還問我你怎麼不在, 去幹甚麼了。”
“找我?又是邀請我進網球部嗎?”
九重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心情看起來竟然還不錯。
山之內遼平笑嘻嘻的湊過來:“是啊, 說甚麼進軍全國就差你一個,心動不如行動。”
“但我們學校的強豪不是網球部吧。”
“這麼說也沒錯。”山之內說,“雖然網球部也很厲害, 但要說我們學校的豪門,果然只能是去年拿了全國第二的籃球部。不過網球部也很厲害了, 小村前輩說只要你去就是正選——你真的不去嗎?”
“不去。”九重鷹轉著筆,“我剛剛已經把社團申請表交上去了。”
“誒?!”
山之內驚訝地問:“你填了哪個社團?”
“豪門。”
靈活的手指一頓,中性筆的外殼被他的體溫暖的發熱。九重鷹後仰, 靠上椅背, 饒有興致的看著山之內的表情由贊同轉向疑惑, 又變成空白:“籃球?!”
他大叫出聲,耳畔迴盪著自己的聲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而面前的九重鷹露出了有點壞的笑容。山之內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 就聽門口傳來老師溫柔可親的聲音:“山之內同學,你對這節課是我的課, 而不是體育課有甚麼不滿嗎?”
山之內遼平一震,身體顫抖如篩糠, 戰戰兢兢的回頭, 看到英語老師笑的春暖花開, 笑容燦爛到身後彷彿有一層一層的佛光籠罩。他僥倖地小聲說:“沒、沒有,我很喜歡上清水老師的課……”
清水老師的高跟鞋發出鏗鏘有力的脆響,她踏上講臺,手中的教案“嗙!”的一聲放在講桌上。
山之內一激靈,下意識站的筆直。
她甜美的聲音突然猛的壓低,語氣冷酷,偏偏笑容還是一樣的溫柔:“那為甚麼還不坐下?”
山之內遼平:“噫!!對不起老師!!”
他猛的坐下,聽到教室裡四處傳來嘻嘻竊笑,連忙伸手捂住了漲的通紅的臉。
身旁傳來的笑聲最大。
山之內遼平羞憤欲絕:九重你為甚麼還要笑的那麼大聲啊啊啊!
等到下課,山之內才有空抓住九重鷹。
“你怎麼去籃球部了?來我們足球社也好啊。”他顧不上算賬,“雖然籃球部是強豪沒錯,但部員人數可是有一百來個人啊!出征的都是一軍的正式球員,競爭很激烈,剩下的都是在二軍三軍,混日子的也有不少。”
九重鷹毫不留情的拍了下他的爪子,“是嗎?但也有趣吧。”他眯了眯眼,“就當是試試我能做到甚麼程度。”
他瞥了山之內一眼:“傻了?怎麼半天不說話。”
山之內露出糾結的表情,他摸著下巴,深思道:“九重,一直以來我都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你。”
“?”
“九重你……”山之內維持著正經的表情,“有時候狂妄到討人厭的程度了。”
九重鷹:“……”
九重鷹:“啊是嗎,我記得有人因為來偷偷看我比賽翹了部活吧?那個人好像是甚麼足球社的?好像和我還是同班同學——他的社長還被矇在鼓裡吧?”
山之內乾脆利落的在自己嘴巴前面一拉,示意自己閉嘴:“請忘了我剛剛說過的話。”
帝光中學的籃球部在學期開始的招新期就已經對新入部的部員進行過測試,分出了二軍和三軍;九重鷹雖然提交了社團申請表,但因為錯過了測試,只能先在三軍的隊伍坐冷板凳。
三軍中幾乎都是和九重鷹一級的學生,雖然有些驚訝為甚麼他現在才加入社團,但都紛紛對他表示了歡迎。
“我們三軍一般沒有正經的比賽啦,有時候會打3v3,或者和二軍那邊打兩場訓練賽。”隔壁班的早川說,“更多的都是訓練、打掃場館……啊,你剛來的不知道,一軍和二軍的場館也都要我們過去打掃,隨隊出去比賽的話也要幹一些雜活。”
“打掃場館?不應該是誰的場地誰來打掃嗎?”
早川聳聳肩,“嗯——九重你沒經歷過嗎?社團中前輩對後輩擁有的絕對主導權之類的事。我們是一年級,又是三軍,本來就不是能給籃球部帶來貢獻的人……一軍還好,不太參與這些事;但二軍的前輩都很獨/裁,有時候還會故意搞破壞。”
九重鷹皺了皺眉:“沒人管嗎?”
早川無奈地說:“誰來管?雖然一軍、二軍、三軍各有教練,但教練通常不管這些事,只專注比賽,要麼就是勸你不適合籃球部;隊長是三年級,他撞見過幾次,但往往教訓了那些人後,對方反而會變本加厲——隊長總不能一直盯著他們吧?”
另一個身材較為矮小的三軍成員——相田接著話茬:“我們其實也還好。三軍在一個月前已經出現過一次大規模退部,現在留下來的都是喜歡籃球的人,而且我們學校的籃球部真的超強——今年也許能拿全中冠軍。以後去高中也能用這個名頭蹭蹭光——”
早川聳聳肩,又說:“你也別太擔心啦,”他發現九重繃直的唇線,寬慰道:“二軍的前輩也有一個星期沒來找茬了。估計他們現在也沒那個閒心。”
相田想起甚麼般噢了一聲:“對了,還有那個啊……”
兩人表情都變得隱隱的愧疚,還有點兔死狐悲般的感嘆,卻默契的閉口不言。
三軍的雖然大部分都是一年級學生,但也有些混日子的高年級前輩。九重鷹敏銳的察覺到這裡面還有其他內情,他看著兩人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遠處隱隱約約看著他們的幾個喝著水的高年級,垂下眼,並沒有立刻追問。
幾人沉默的加入到訓練的隊伍裡。在放學後,九重鷹藉機請兩人吃了冷飲,之後不動聲色的問起這件事。這次,早川猶豫了一會,就如實道來。
“二軍裡有兩個一年級新生,據說很受隊長的青睞,大概再跟著打兩三次比賽就會被升到一軍去。”
這兩個一年級分別是虹村修造和八本木雀見,位置是大前鋒和控球后衛。
三年級的前輩大多都在拿到去年全國第二的名次後退部專心學業,一軍人手不足,主將就要從二軍中選拔出幾個新血液補充進隊伍。據說被選中的就是不久前剛剛升入二軍的虹村修造和八本木雀見。
但此舉引起二軍某些前輩的反對。他們覺得新來的兩個一年級才剛剛入學不久,要能力沒能力要資歷沒資歷,根本輪不到他們代表籃球部出征。
由此,二軍為首的幾人和隊長髮生了衝突。最後被聞訊趕來的教練制止,挑事的人也分別被教育。他們雖然沒有再在明面上起衝突,但二軍幾人在那之後開始頻繁的去找虹村和八本木的麻煩。
“二軍的真木和白巖據說和社會上的人有來往,我朋友說曾經看到過他們在校門口徘徊,收保護費。”早川警惕的環顧了一圈四周,壓低聲音,“他們兩個是鬧的最大的人,當時就是真木前輩和隊長起的衝突。”
“真木前輩的位置是小前鋒,白巖前輩的位置和隊長一樣,是中鋒。”
九重鷹叼著雪糕棍,單手插兜,偏著頭問:“他們是怎麼找虹村和八本木的麻煩的?”
這次是相田開口:“很簡單。在他們訓練的時候故意記錯他們完成的訓練、訓練賽的時候如果是在一隊,就不給球,或者擋著走位;如果不在一隊
,就明目張膽的變成肢體衝突……”
早川猶豫片刻:“還有就是孤立吧?據說自願組隊3v3的時候,沒人願意當他們的隊友。”
“不過這些和我們也沒多大關係——二軍的球館和我們不在一起,一般我們也不會過去那邊,只要裝作不知道,也就牽扯不到這些事情裡面。”
相田頓了頓,將垃圾扔進垃圾桶裡,頭也不回的忠告:“九重,你可別想牽扯進這些事情裡面。除了真木和白巖不好惹,那個被盯上的虹村也不是甚麼善茬。”
九重鷹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他不是當事人,牽扯進去也沒甚麼用吧。
接下來的生活被籃球訓練填滿,九重鷹幾乎是廢寢忘食的研究籃球的比賽影片和相關書籍,社團活動從最開始的磕磕絆絆漸漸變得有模有樣。
籃球要比網球和他曾經嘗試過的排球要重,開始當然很不習慣,投籃時下意識的手型也是及川教過的二傳手型。在他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就有意識的去修正。
投籃的命中率逐漸從最開始的十個投進一個就算走運變成至少能進五個,運球也從一直丟球變得手法嫻熟;在右手能熟練運球后,他又開始嘗試用左手運球,但經常會因為太過專注而在運動的過程中左腳絆右腳。
“太討厭了。”他向看到自己丟臉摔倒的祖母抱怨,拍拍手從地上站起來,“感覺這東西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我讓它向左它偏向右,我讓它向前它偏向後。”
九重優捂著嘴笑的開心,她坐在走廊前面侍弄著鮮花,而她旁邊是仍然帶著露水,還未修建的花卉:“這不是很好嗎?有些事情做起來越困難,越有挑戰性,越想去做。”
九重鷹轉著球——他覺得這樣轉球很帥所以飛快的學會了這一招——朝祖母走來,“這是今天的訂單?”
九重優經營的花店深得女士們的喜歡,她的作品甚至能讓出身名門的貴女讚不絕口。這位披著坎肩的捲髮女士瞪了一眼孫子,“別踩到我的花了!還有別轉球!要是砸到這些怎麼辦?”
九重鷹灰溜溜的把籃球夾在手臂和側腰中間,蹭了蹭臉頰。
女士這才慢騰騰的回答了他的問題:“是送給一位住院的夫人的。”她撫了撫百合潔白的花瓣,九重鷹這才注意到這束花的整體色調淡雅。
“是奶奶的朋友?”
“是之前常常來店裡的一位客人。”九重優嘆了口氣,“她生了重病,已經時日無多了。”
九重優仔細的將雜葉修建掉,又紮好了綢帶。九重鷹看著奶奶的動作,問道:“你要去看望她嗎?”
“我等會還要去店裡一趟,有些事需要處理。”九重優盯著花束,又往上加了幾朵小雛菊。她突然眯著眼看了看九重鷹,“今天是週末,你好像很閒。”
不等九重鷹回答,九重優就笑眯眯的說:“那不如幫我去趟醫院,把花送給那位夫人如何?”
九重鷹:“我……”
九重優:“不許拒絕。”
九重鷹無奈聳肩:“我是想說,我去換身衣服。”他指了指自己一身沙土的短袖和運動短褲,“總不能這樣過去吧?”
九重優嫌棄的盯著白色T恤上面的灰印子瞅了瞅,眼不見心不煩的揮手讓他趕緊去收拾。
結果九重鷹換好衣服下來了,九重優又嫌他的表情和衛衣配上去太兇,指揮他:“別皺眉頭!臉別那麼冷,溫柔一點!”
九重鷹被她折騰的露出個營業假笑:“這樣?”
九重優:“……算了,你別笑了,如果這麼笑你沒進去就會被趕出來吧。”
九重鷹無辜攤手:“是奶奶你讓我笑的。”
“貧嘴!”
她不輕不重斥了一句,嘴角隱隱帶笑。不過看
到擺在桌子上的花束,她又微微蹙起眉頭。
“那位是御曹司的夫人,”九重優向他交代,“禮節要到位,奶奶不要求你面帶笑容了,但別板著臉,容易嚇到人。到了那裡,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你是吉檀迦利花店的九重讓你去的,希望夫人能早日康復。”
“好。地址呢?”
“醫科大附屬醫院。”
九重優抱著花束,看著坐在玄關門口穿鞋的少年,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九重鷹繫鞋帶的動作一頓,還是問道:“……還有甚麼需要我帶的話嗎?”
九重優搖搖頭,她溫柔的看著懷裡的花,“上一次夫人來店裡,還說想自己給自己包一束花。她喜歡百合和桔梗,還拜託我到時候留一些等她過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將花小心的遞給九重鷹:“交給你了。”
九重鷹鄭重道:“請放心,優女士。——那位夫人的名字是?”
九重優被孫子接過花束時彷彿騎士般正經嚴肅的動作逗的想笑,嘴唇卻抿了起來。
“紗織,赤司紗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