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黎嘉葉再次站在講臺上開始講她的策展主題。
黎嘉葉最後還是選擇vr展,展會名字叫【我會這樣說】。
當ppt首頁出現這個名字時,大家的注意力都從手機上轉移到大螢幕上。
開學初第一節 課, 當週老師佈置作業時, 黎嘉葉的心底就冒出了這個想法。
用vr,透過力覺、視覺、觸覺多方位的感知技術,和過去的自己對話, 彌補那些回不去的時光。
但是黎嘉葉對vr知之甚少, 她查閱了很多資料才做出的這份ppt。她也知道這是一項巨大的耗費,還好老師只是讓他們做ppt, 並非真正的策展, 這要是真實踐起來那堪比天方夜譚。
周老師的神情不似上次那般嚴肅,黎嘉葉隨即放下了心,做pre的時候口齒清楚流暢。
“不錯,不只是ppt。相較於上次,你也進步了很多。”
“謝謝老師。”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 黎嘉葉終於鬆了口氣, 至少這門課的分數不會低了。
最近, 黎嘉葉的小說已經到了收尾階段,她今天靈感爆發, 準備熬夜把它寫完。寫到最後,黎嘉葉想了想, 還是加了一段關於校園霸凌的結尾。
“每一個霸凌者以此為樂的那段時光, 將成為被欺凌者窮極一生也拔不掉的那根心尖刺。”
打完【全文完】三個字後,黎嘉葉收到了林薇的資訊。
區區幾個字, 卻像浩瀚的波浪洶湧滾來, 將她的好心情全部沖刷了個乾淨。
林薇:你和蘇衍陽在一起了?
林薇:你故意的?
黎嘉葉明明不該怕的, 兩個相互喜歡的人在一起,那是天經地義的,她有甚麼需要懼怕的。
可是此刻她的心就像飄在大海中央,轉頭望向四周,無岸可依。
黎嘉葉不敢回,她下意識把手機背面朝下扣在桌上。
逃避可恥,但無罪。
她不回這條資訊,就相當於她沒見過。
太過慌亂之下,她都忘記思考為甚麼林薇會知道這件事。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炸在她的耳邊,黎嘉葉肩膀一顫,嚇了一跳,拿起來發現是蔣舟舟問她要不要帶宵夜。
“不用了。”黎嘉葉說。
“那我回來咯?”蔣舟舟在電話那頭說。
“好。”
黎嘉葉剛結束通話電話,鈴聲又響起。黎嘉葉看也不看就說道:“又怎麼了?”
“肯接我電話了?”林薇的聲音順著聽筒傳到她的耳邊。
黎嘉葉一愣,此刻想結束通話也無法結束通話。
從除夕夜吵架開始,這是黎嘉葉隔了快三個月才和林薇說的第一句話。
“怎麼不說話,心虛了?”林薇冷笑。
黎嘉葉喉嚨莫名發澀:“沒有。”
“你知道是誰和我說的嗎?”
沒等到黎嘉葉的回答,林薇繼續說道:“你未來後爸跟我說的。”
黎嘉葉手指蜷曲地發緊,她下意識地去摳睡褲上的圖案。
還是沒說話。
“我不管你抱著甚麼目的,分了。”良久未等到她的回答,林薇說。
“不要!”黎嘉葉想也沒想,下意識拒絕。
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要?”林薇輕蔑地笑了一下。
“我和他沒有血緣關係,法律允許我們在一起。”她說。
林薇再次笑了一下,笑中輕蔑絲毫未減半分:“哦?你要和你哥談戀愛?”
“這個月月底,你必須回家,我們當面談。”
黎嘉葉想拒絕,林薇根本不給她張口說話的機會:“月底我要是沒看見你,我直接讓蘇鴻澤和他兒子說,你們必須斷掉。”
“你為甚麼老是這樣自作——”黎嘉葉語氣裡帶著委屈的哭腔。
可是話還沒說話,電話那頭只有冰冷的機器聲。
黎嘉葉把手機丟在桌子上,臉埋在膝蓋裡。
為甚麼總是這樣。
寢室裡沒有人,她是可以放肆哭的,可是喉嚨像被石塊堵住,費盡全力才能唔咽出虛無的幾聲哭泣。
她這顆小小的心臟裡瀰漫著滔天的委屈。
蔣舟舟在寢室門口,聽著哭聲,滿臉糾結。
過了十分鐘,黎嘉葉哭累了,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通紅一片。她大力地深呼吸了幾口,擦乾眼淚,努力讓自己保持與平常無恙。
她邊盤頭髮邊出門洗漱。
一開門就看見蔣舟舟站在門口。
“咦,你出來洗漱啊,我剛好回來。”蔣舟舟笑著說,她晃了晃手裡的炒麵,“我帶了宵夜。”
黎嘉葉洗漱完後就爬到了床上,窩在自己那一方逼仄的空間裡。
其實她明白自己不該這麼傷心的,因為從答應和蘇衍陽在一起的那天她就明白,今天的局面早在很多年前就既成雛形,一定會發生。
只是,在她設想的千百種可能中,她沒有料到自己有一天真的可以如願以償。
她太喜歡蘇衍陽,喜歡到全然忘記了外界種種因素,喜歡到以為這段感情可以順利無誤地走到終點。
蔣舟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嘴裡的炒麵索然無味。
她知道黎嘉葉的性格,她不主動說就意味著她不想告訴你。
蔣舟舟太糾結了,她不希望黎嘉葉不開心,又不敢主動問她發生了甚麼。
·
四月底的那個週末,黎嘉葉還是選擇回了家。
蘇衍陽送她到地鐵口,原本想送她到家,黎嘉葉當然不可能這麼做。
“我走了。”黎嘉葉關上車門,和蘇衍陽擺擺手。
她走到地鐵口,下意識回頭,看見他還站在原地,影子被天邊的暖陽拉得細長。
微風吹著他的外套,外套一角鼓鼓作響。
黎嘉葉突然心裡一泛酸。
“你快走吧。”隔著老遠,黎嘉葉對他說。
蘇衍陽點點頭,卻還是不動。
黎嘉葉只能先走一步進地鐵口。
蘇衍陽看著她轉身,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才上車。
他看著蔣舟舟剛剛發給自己的訊息:你覺得葉子最近有沒有哪裡不對勁啊?
他回:沒有。
站在家門口卻不想回到底是一種甚麼樣的心境?
黎嘉葉今天算是體會到了。
她深呼了一口氣,讓自己保持鎮定,然後才進家門。
不出所料,林薇正在客廳裡拿著咖啡看電視,聽到開門的動靜,她眸光淡淡地瞟了眼玄關處,看見黎嘉葉在那裡脫鞋。
“回來了?”
黎嘉葉嗯了聲,她看著林薇,才兩個月不見,她卻覺得林薇精神狀態愈發得好了,面板細膩紅潤,即使是面無表情,甚至是現在冷眼看她的樣子,周身仍是散發著若有似無的喜悅。
“你甚麼時候和蘇衍陽在一起的?”林薇單刀直入。
黎嘉葉含糊地說:“沒多久。”
“哦,沒多久。”她重複了一遍,顯然趨於平靜,她輕描淡寫地說,“那就分了吧。”
“不要。”黎嘉葉還是那句話。
林薇沒有反駁她,只是自顧自地說著:“我最後決定明年一月二十六號領證。”
黎嘉葉對這個日子太過敏感:“為甚麼?”
“那天是我生日啊。”她理所當然地說。
黎嘉葉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看著地磚上平直的線:“你故意的。”
“甚麼?”
“一月二十六號是蘇衍陽媽媽的忌日,我不相信這個日子是你隨便選的。”
“她的忌日,和我有甚麼關係?”林薇一臉鎮定地反問。
黎嘉葉語塞,她不知道為甚麼林薇可以堂而皇之地說出這些話。
“你——”她聲音又泛上了顫抖,呼吸變得紊亂起來,“你插足別人感情,害得蘇衍陽的媽媽沒有見到他爸爸最後一面,你還要在她忌日那天和蘇叔叔領證,你不覺得你這個人……”
黎嘉葉一陣語塞,後面的話沒再說話口,她疑惑地問:“你到底是為甚麼啊?”
林薇把咖啡重重地擲在桌面上,液體劇烈晃動,溢位了杯身,濺在玻璃桌上,形成一道顯眼的水漬。
林薇抬頭看她:“你知道甚麼啊你就敢當著我的面胡說八道?!”
“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做了小三。”
黎嘉葉看著被自己的這句話惹怒的林薇抬起手,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意想中的巴掌聲和疼痛都沒有落下。
她睜開眼睛。
林薇:“我不是小三,那個女人才是小三。”
她說這話的時候,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不由得拔高了聲音:“她才是插足我和蘇鴻澤之間的那個人!”
黎嘉葉愣住了。
“我和蘇鴻澤早就認識了,我和他是相互喜歡的。是那個女的家裡有錢,用商業聯姻的方式才逼的蘇鴻澤和她結婚的!”
蘇鴻澤是蘇家獨子,又是老來得子,蘇爺爺蘇奶奶很寵他,在這樣的寵愛下,蘇鴻澤不意外地被“養壞”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活脫脫一個紈絝子弟的模樣。
蘇爺爺蘇奶奶思考再三決定放養他,美其名曰讓他學會dú • lì,就把十三歲的他丟到了西淮,讓他一個人生活。
他不似蘇衍陽,可以住在浦江畔市中心最豪華的位置。
他住在最普普通通的房子裡,完美地融入所有普通家庭的孩子。
而林薇,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了他。
林薇住在蘇鴻澤家對面,彼時的蘇鴻澤堪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少爺,甚麼也不會做。
每到下午五點,家家戶戶傳來飯的香味時,蘇鴻澤總是餓的不行。
這位富貴人家的少爺,矜貴得不行。
林薇第一次看見他時,他正趴在自己家廚房的窗戶邊上,探頭看她們一家人吃飯。
林薇覺得這人一定是有病。她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拉起了窗簾。林爸林媽責怪她大白天的拉甚麼窗簾啊。林薇才去把窗簾拉開,拉開的瞬間她被嚇了一跳。
蘇鴻澤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的一幅鬼面具戴在臉上,模樣十分嚇人。
林薇嚇得尖叫,飯也不吃了,跑出家門就要教訓他,沒成想跑到一半自己就摔了,蘇鴻澤跑過來跟她說對不起。
林薇隨手拿起旁邊的石子就往他腦袋上扔,蘇鴻澤也不躲。他被養得太好了,活脫脫一個小少爺,只是一個石子輕輕一砸,臉上就有明顯的紅印。
林薇突然有了些許愧疚。
所以當蘇鴻澤蹲在她身前,要揹她回家時,她的愧疚更甚。
蘇鴻澤對她說:對不起,我就是想逗逗你,誰知道你這麼不經嚇。
林薇只說:那你要來我家吃飯嗎?
故事的後來,像每一本小說裡發展的那樣,歡喜冤家中總有一方先動心,而後變成兩情相悅。
林薇就是先心動的那一個。
蘇鴻澤是十八歲的時候被接走的,蘇爺爺決定讓他出國留學。
走之前,蘇鴻澤對林薇說:你等我四年,四年之後我就回來找你。
林薇還是說:那你回來之後,記得來我家吃飯。
蘇鴻澤說:好。
故事的後來總有遺憾。
蘇鴻澤在國外讀了四年大學後又讀了兩年碩士。第七年,他回了北江,和他一道回來的,是蘇家為他訂好的那位娃娃親物件。
林薇是看電視的時候才知道的,林薇以為在那時,自己家已經有電視,算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但是當她看到蘇鴻澤竟然可以出現在電視裡時,她才明白過來,原來蘇鴻澤家有錢到了這個份上,是她永遠也高攀不起的位置。
她還以為,他們兩個差不多呢。
年少的承諾此刻看來,實在添了些可笑意味。
林薇沒去找蘇鴻澤,是蘇鴻澤來找她的。
一年又一年,林薇沒有搬家,林父林母盼著一個拆遷的機會,奈何總是落空。
好不容易等來了拆遷通知下來的一天,兩人卻在出門辦事時被迎面而來的卡車相撞,當場死亡。
蘇鴻澤找到林薇的時候,她剛經歷喪父喪母之痛,她看著那個風塵僕僕來兌現七年前約定的男人,嗓音沙啞:不好意思啊,你今天吃不到他們做的飯了。
蘇鴻澤抱她入懷,兩人確定了關係。
在那個潮溼的雨季。
第二年的一月二十六號,林薇生日。蘇鴻澤藉著這個日子帶林薇回北江見父母,奈何連面都沒有見著。
無論過去,亦或現在,蘇家的大門都未曾向她敞開。
蘇爺爺說蘇鴻澤這輩子只能取凌家的那個大小姐。
同音不同命。
蘇鴻澤既沒有對抗父母的勇氣,也沒有任何自立門戶的能力。
至今為止,他所擁有的,全是蘇爺爺蘇奶奶給他的。
蘇爺爺說要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可以,從此以後和蘇家徹底脫離關係。這個要求對於彼時的蘇鴻澤來說,實在太難。
林薇看出了他的猶豫,看出了他的心虛。
林薇自認自己是個自私刻薄的人,她說她這輩子只做出過兩次讓步。一次,就是看出了蘇鴻澤對於金錢和權勢的搖擺主動選擇退出。
林薇回到了西淮,幾年後,隨便找了個男人就嫁了,然後結婚。
同年,蘇鴻澤結婚。
黎嘉葉突然問:“第二次讓步是甚麼?”
林薇看著她,眼底平靜如一潭死水,像是在說旁人的事:“生下你。”
林薇婚後不久就懷孕了,她不喜歡黎鎮東,自然也不想要這個孩子。可是當她手撫摸著肚子,感受到那裡正有一個小生命在孕育時,她從醫院落荒而逃。
99年一月,蘇衍陽出生。
同年四月,黎嘉葉出生。
故事到此結束,聽書人的心裡卻是再也無法平靜。
黎嘉葉無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像是早已奠定下來的世界觀在此刻被人毀了地基,滿盤皆是錯。
她能夠活在這世上,是林薇最後的心軟。
她接受了自己和不喜歡的男人孕育的孩子。
黎嘉葉有些語無倫次:“既然你那麼喜歡蘇叔叔,你為甚麼要和那些男人——”
“沒為甚麼,我想過好日子,不行嗎?”
“我的確在你初二那年又和蘇鴻澤有了聯絡,可是我沒有做任何不光彩的事。那個女人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她和蘇鴻澤也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她明知道蘇鴻澤不喜歡她她還是恬不知恥地霸佔著那個位置。而我,只是延後行使了我作為蘇鴻澤妻子的權利,不可以嗎?”
林薇的兩個問句,讓黎嘉葉啞口無言。
生平第一次,她居然潛意識裡覺得林薇沒有錯。
“那你為甚麼要帶我和那些男人的兒子一起吃飯?”黎嘉葉有些想哭,她的心裡被苦澀包圍,眼淚順著臉頰肆無忌憚地滾下來,砸在手上,“你是不是把我當成……”
林薇似乎對這件事沒了耐心,她打斷她的話:“你搞搞清楚,你只是和他們吃頓飯,你有任何損失嗎?”
目光在黎嘉葉身上轉了一圈後,林薇從桌上抽出一根菸點燃,她看著窗外,聲音輕不可聞,“都是隨便說說的,你也隨便聽聽就好。”
“所以,”林薇緩緩起身,看著眼前那個哭成淚人的女兒,“和蘇衍陽斷了,趁你還沒有那麼喜歡他。這一次,我必須要和蘇鴻澤在一起。”
黎嘉葉並不明白這兩者之間有甚麼必然關係,林薇可以和蘇鴻澤在一起,為甚麼她就不可以和蘇衍陽在一起。
她在心裡疑惑,也將疑問說出口。
“因為,我沒那麼大度,我討厭那個女人,也討厭她的兒子。她害得我無法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那她兒子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