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 周老師的策劃課要交作業了。因為ppt是黎嘉葉做的，索性就讓她上去講pre。
黎嘉葉不習慣做這個，況且這個主題也不是自己喜歡的, 她像唸書一樣死板地念著ppt的內容。
十分鐘就結束了。
黎嘉葉站在講臺上等周老師的意見。
周老師坐在底下, 沒說話。
大概是因為周老師長年累月就是這個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黎嘉葉推斷不出他的情緒。隔著老遠，她和座位下的蔣舟舟對視了一眼, 心道估計是懸了。
“你自己對你們這個小組的作業有甚麼評價？”這是周老師說的第一句話。
黎嘉葉聽見這句話就頭疼。
她因為緊張而咬著唇, 她把手背在身後，在周老師又問了一遍之後才說：“主題不夠新穎？”
“還有呢？”
“內容比較簡單？”
“還有。”
怎麼還有啊
黎嘉葉看了眼自己的ppt, 心虛地想, 也沒有這麼糟糕吧。
黎嘉葉嘆了口氣，她簡直後悔上臺來講了。
她硬著頭皮：“不夠吸引人，沒有創意。”
周老師嗯了聲：“你覺得，來往的遊客走進偌大的會展中心，看著一排排的展臺, 你有信心讓他們在你們的展臺前停下腳步嗎？”
字字句句批評到點上, 讓黎嘉葉無法反駁, 因為在她做ppt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些缺點，但是她這幾天忙著談戀愛, 滿腦子都沒有作業這件事，所以刻意忽略了事。
黎嘉葉低著頭, 態度謙卑良好：“對不起, 周老師，你給了我們一個半月的時間, 但是我只呈現出了這樣的一份作業, 我們小組討論的都很積極, 資料也很充分，是我做ppt的時候太敷衍了，對於講pre這件事沒有放在心上。你可以再給我們組一個機會嗎，下週的這節課，我一定能交出一份好的作業。”
蔣舟舟在她話音落後立馬站起來：“老師，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我在做我自己的任務的時候也沒有認真。”
謝佳佳跟著站起來，弱弱地舉手：“老師，我也是。”
周老師回頭看了眼兩人，又看著講臺上的黎嘉葉：“你們組不是四個人嗎？”
周老師不知情，但班裡的人都知道張倩和她們是一個寢室的，紛紛回頭看著坐在另一排的張倩，眼裡閃著好奇。
大家也不蠢，看見這幅情形就知道這個寢室鬧崩了。
張倩低著頭也無法忽略其他人異樣的目光。
“老師，我們四個會再做一份更好的作業給您的。”黎嘉葉掃了她一眼，她也不想讓張倩像現在這樣尷尬。
張倩抬頭看著她，眼裡流露出一絲後悔。
周老師盯著她良久，才說：“嗯。”
“謝謝老師。”
下課後，學生們一一散去，周老師看著點名冊上黎嘉葉的名字，笑了一下。正巧這個時候有個電話進來，他看了眼來電，接起。
“喂，老蘇啊，正要給你打電話呢。”
“沒甚麼大事，你知道阿衍交女朋友了嗎？”
“那小姑娘挺不錯的，性格談吐都不錯，哦呦兩人恩愛的不得了。”
“叫——”周老師看著點名冊，“叫黎嘉葉。”
·
張倩是最後一個回寢室的，她進來後把行李都裝進行李箱。
黎嘉葉聞聲望去，只是看了一眼又回過頭，沒再說話。樓上寢室的女生剛剛在微信上和她說張倩準備換寢室，輔導員也已經同意了。
黎嘉葉回了句好，就沒再管那訊息了。
行李箱滾輪摩擦著地面發出雜鬧的聲音。
謝佳佳站在張倩面前，有些無措：“倩倩”
張倩沒說話，略過她，走到門口的拐角處，她又看了眼黎嘉葉，只能看見她和蔣舟舟在認真地討論新的主題。蔣舟舟讓謝佳佳過去，一起討論。
不知道說到甚麼，蔣舟舟學著泰語扮了個鬼臉，惹得謝佳佳和黎嘉葉紛紛笑著。
曾幾何時，是她們四個人一起做這些事的。
現在的局面好像都是她一手促成。
是她在開學初看到黎嘉葉的衣服和包時就升起的嫉妒，是她居然能和校園裡的風雲人物在一起時燃燒得更猛烈的嫉妒。
後來種種，都是導火索罷了。
是心底升起的早已達到著火點的熊熊嫉妒，在那顆草莓投擲進後，瞬間迸發。
張倩不知道這時候心裡瀰漫起來的情緒算甚麼，但她的確後悔做那些事情了。
她大著膽子走過去，說：“有要我做的嗎？”
話音剛落，原本充盈著笑容的寢室有一瞬間安靜了一下。
黎嘉葉抬頭看著她：“不用了，你放心，我會在ppt上寫你的名字的。”
張倩苦澀地點點頭，裝作不在意地說了聲好，然後快步走向她的新寢室。
黎嘉葉在周老師說的時候，就想按照自己原本的想法重新做一個主題了。
“我還是想做vr，你們覺得可以嗎？”黎嘉葉問另外兩人。
蔣舟舟和謝佳佳都沒甚麼意見。
因為時間只剩下一週，黎嘉葉一點也不敢耽擱，導致她看到蘇衍陽訊息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
蘇衍陽：你在幹嘛
蘇衍陽：你為甚麼不回我
蘇衍陽：女朋友丟了怎麼辦
後面還有好幾條訊息，內容大同小異。
黎嘉葉正要回訊息，就聽見蔣舟舟在她旁邊抱怨：“媽的，死周予北，一個下午也不回我訊息，吃屎吧他！”
黎嘉葉愣了一下，又看了蘇衍陽的訊息，唇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心裡莫名升起無端攀比。
嘻嘻，還是她男朋友好。
她給蘇衍陽回了訊息：在做ppt呀。
蘇衍陽秒回：哦，我在趕去警察局的路上。
黎嘉葉都快覺得他就是守在手機裡了。
看到他的訊息，黎嘉葉趕緊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接得很快。
“喂。”黎嘉葉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這也要報警嗎？”
那頭起先傳來一陣輕笑，然後笑聲越來越放肆，震顫著她的耳廓。
“我女朋友怎麼甚麼都信啊。”因為笑，他說話的聲音都不穩，“太好騙了吧。”
黎嘉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滿臉通紅，她摸了摸臉，還好不是當著蘇衍陽的面，不然又要被他笑了。
她逞強：“我也瞎說的，我就裝傻逗逗你。”
“哦？是裝傻呀？”他聲音低沉磁性，帶著寵溺挑逗著她。
“對啊。”
“嗯，是我太笨了，沒看出我們阿黎這麼聰明呢。”
他停頓半晌，如獲至寶般地低嘆著氣：“幸好我撿到寶了。”
這句話像是富有魔力，使得黎嘉葉的心口發燙，每一個字湊在一起，似有魔力，輕而易舉地將她舉到雲端。
她輕輕貼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裡傳來的劇烈跳動。
從遇見他那天起，她就將蘇衍陽看做自己無法挖掘的寶藏，未曾發現，她自己也成了對方眼中的珍藏。
一切都是那麼好。
週末，蘇衍陽約黎嘉葉出去吃飯，他把車停在女寢門口。
黎嘉葉見他開著車來的，她坐上副駕駛，看著他的腳踝，不無驚訝地說：“你這就沒事啦？不是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嗎？”
蘇衍陽一臉嘚瑟地看著她：“年輕，新陳代謝快，腿好的也快。”
黎嘉葉想吃日料，奈何恰逢週末，要排隊的人太多了。蘇衍陽沒排過這麼長的隊，他的慣性思維一直就是這家吃不到就換一家，絕不可能為了吃到一家網紅店而浪費這麼長的時間。
“週末的飯點總是排隊，尤其這裡是市中心。”黎嘉葉在點評上搜了好幾家店，發現排隊都排到了兩個小時之後，都可以吃晚飯了。
黎嘉葉看著蘇衍陽這大少爺一幅不願意等待的樣子，突發奇想：“我們去菜市場吧？”
蘇衍陽看著她：“你會做菜？”
“你不會？”
蘇衍陽沉默。
黎嘉葉想想就知道這位少爺十指不沾陽春水。
“那你去過菜市場嗎？”
蘇衍陽又搖頭。
“那我帶你去吧！”
黎嘉葉給他導航，到了他家附近最近的一家菜市場。其實黎嘉葉也就來過一兩次。
菜市場內人聲鼎沸，瓷磚地上都是髒水和腳印，還有阿姨阿叔的吆喝聲伴著海鮮的腥味迎面撲來。
蘇衍陽顯然沒來過這裡，他看著地面，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髒水。
“你會砍價嗎？”黎嘉葉拉著他的手，走在前面。
“你說呢？”
黎嘉葉嘆了口氣：“我也不習慣，但是我有的時候看那些阿姨講價就特別有意思，我也想學。”
“你想學的東西挺稀奇啊。”蘇衍陽打趣她。
黎嘉葉冷哼，兩人走到賣豬肉的專區。她指著一塊排骨：“叔叔，這個怎麼賣啊？”
叔叔看了兩人一眼，聲音洪亮：“新鮮豬排骨啊，478一斤。”
蘇衍陽正要拿出手機掃旁邊的二維碼，黎嘉葉突然拉著他的手腕。
“怎麼了？”
“一斤小排要這麼貴啊。”黎嘉葉滿臉疑惑地看著他，波光瀲瀲的杏眼裡透著不解。
蘇衍陽疑惑地啊了聲：“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百度一下。”
“沒事，不貴。”蘇衍陽覺得多此一舉，正要掃碼，旁邊那個賣菜的阿姨實在聽不過去了。
她用正宗西淮話對兩人說：“小夥子，哪有那麼貴啊，你們再換一家買。”
此話一出，那個大叔不樂意了：“四十七塊八哪裡貴啦，你摸著良心講好不啦？”
“你早上還賣39塊，現在看人小夫妻年輕就多加了十塊錢。”
小夫妻。
黎嘉葉喉嚨發緊，沒忍住紅了臉。
除了黎嘉葉，蘇衍陽顯然也對這三個字十分受用，他拉著黎嘉葉走到阿姨的攤前：“阿姨，你這些菜都給我來一份。”
“一份？小夥子，你說的一份是多少？”阿姨認真地問。
蘇衍陽同樣認真：“阿姨，那你說的一斤是多少？”
黎嘉葉在後面差點笑岔氣，她走到蘇衍陽身前，好不容易憋著笑：“阿姨，不用管他，就一斤。”
阿姨顯然很開心，每個菜都給他稱了一斤：“小夥子，這麼多菜你拿的過來嗎，我們提供送□□的。”
黎嘉葉簡直想鼓掌叫好啊，買菜都能送貨上門了。
蘇衍陽求之不得，他報了個地址：“阿姨你送到小區門口就可以了。”
阿姨連忙點頭說好，她看著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又看看剛剛蘇衍陽報給他的地址，連連咋舌：“住蘇河灣啊，怪不得出手這麼闊綽。”
黎嘉葉換了家攤位，買了豬小排。
蘇衍陽問她為甚麼一定要買小排。
“因為我做小排超好吃，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吃過。”
“”
回到家，蘇衍陽提著菜，站在一邊，把開門的任務交給她。
黎嘉葉完全忘記了他家密碼，她也沒想到前兩天剛來過今天又來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
“我忘了。”黎嘉葉耷拉著臉。
蘇衍陽報了串數字。
黎嘉葉邊開門邊問：“這串數字有甚麼意義嗎？”
“沒有，誰拿猜得到的數字做密碼，蠢吶。”
黎嘉葉突然語塞，她覺得她就很有可能會幹這種事兒。
黎嘉葉進了廚房，挽起袖子，一幅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她找了半天沒找到圍裙。
“蘇衍陽。”
蘇衍陽正在沙發上開黑，他開著語音，聽到黎嘉葉喊他，他起身：“怎麼了？”
“圍裙在哪裡？”
秦珩和路一鳴八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這是過上同居生活了？”
蘇衍陽語氣含笑，毫不掩飾炫耀之意：“賣菜的阿姨都說我們是小夫妻。”
“咦，少爺還會去菜市場啊。”
蘇衍陽沒繼續搭理他們，他依靠著牆，看黎嘉葉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處，手臂白嫩如藕，腕骨上那黑色的腕錶十分顯眼。糖和鹽分不清楚的時候她會尷尬地吐吐舌頭，翹挺的鼻尖聳起。
此刻蘇衍陽已經忘記自己的遊戲還未結束，他從房間裡拿出相機，找到特定的角度，對準黎嘉葉：“阿黎。”
“哎。”
黎嘉葉敷衍地應了聲，仍在研究為甚麼蘇衍陽家的糖和鹽長得一個樣兒。
“看我。”
黎嘉葉抬頭，懵懂的表情撞進他的鏡頭。
定格。
一如初見那天。
蘇衍陽低頭看自己剛剛拍的照片：“嘖，我女朋友就是好看。”
事實證明，蘇衍陽家不可能會有圍裙，黎嘉葉早該想到的，所以她做菜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把自己的白t弄髒。
她做了糖醋排骨，青椒土豆絲，蝦滑丸子菠菜湯。
她看著蘇衍陽咬下第一塊排骨，臉含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嗎好吃嗎？”
“好吃。”
“真的？”
“真的！”
蘇衍陽吃到一半看著黎嘉葉：“你怎麼不吃？”
“不想吃。”這是實話，做菜太耗費力氣，她做的時候就飽了。
蘇衍陽想了想：“那下次我來做。”
“你又不會。”
“這不是有黎大廚在嗎。”他輕飄飄地說。
黎嘉葉覺得稀奇，蘇衍陽學做菜這件事不亞於黎嘉葉八百米跑進三分二十秒、周予北三十大壽那天學會彈鋼琴。
吃完飯，黎嘉葉悄悄地在他身邊碼字。蘇衍陽一過來，她就把電腦螢幕往側邊挪了些。
蘇衍陽：“？”
黎嘉葉說謊不打草稿：“我怕你竊取我的知識成果。”
“”
蘇衍陽單手開著可樂，在她身邊坐下，手隨意地薅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柔順的髮絲從指間劃過。
“給我喝一口。”黎嘉葉聽著那氣泡聲，側頭。
蘇衍陽遞給她，在她接過的瞬間，突然看向她的電腦。
黎嘉葉想用手去擋，奈何兩手都被他鉗制著。
蘇衍陽看了一眼：“寫小說啊，這也要保密？”
黎嘉葉輕踹了一腳他的小腿：“我要保護我的智慧財產權。”
“《空白》，為甚麼叫這名兒？”
“沒為甚麼。”
蘇衍陽看她那憋著秘密的樣子，信她才有鬼。他捏著她的耳垂，一手去撓她的腰腹。
他輕佻地笑著，尾音上揚：“沒為甚麼？”
“哎呀！”黎嘉葉憋不住想笑，掙扎了一會兒，才求饒般，“我寫我的暗戀還有罪啊！”
蘇衍陽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你除了我還暗戀過誰？”
黎嘉葉覺得他就是故意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就暗戀過他一個人，還瞎問。
黎嘉葉破罐子破摔：“就你就你，全世界這麼多男人，我就暗戀過蘇衍陽一個人。”她把電腦遞給蘇衍陽，“看吧看吧，看看黎大文豪的作品，你不寫出三萬字讀後感我今晚就偷了賣菜大叔的殺豬刀來暗殺你。”
蘇衍陽覺得這樣子的黎嘉葉實在太有意思。
“為甚麼叫《空白》？”他換了個姿勢，讓黎嘉葉窩在自己懷裡。他在欣賞黎嘉葉的大作，黎嘉葉就用他的手機打王者。
黎嘉葉不會玩王者，蘇衍陽強忍著不去看她那通落花流水的操作。
黎嘉葉：“因為寫這本小說的時候，你對我的瞭解還是一片空白。”
蘇衍陽滾動滑鼠的動作突然一滯，他俯下身，微涼的唇貼著她的眉眼：“嗯，現在瞭解了，所以很喜歡你。”
兩人玩鬧了一陣，黎嘉葉想起來ppt還沒做，乾脆在他家做起了剩下的ppt。她從蘇衍陽懷中起身，盤著腿把電腦放在腿上。
彼時蘇衍陽就坐在她旁邊，大剌剌地敞著兩腿，頭靠著她的肩膀，投屏看nba比賽，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她的長髮，偶爾會因為他喜歡的球隊丟球而罵幾句髒話，在黎嘉葉被嚇一跳後又捏著她的耳垂撫慰她。
陽光被窗戶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傾斜地對映在地板上沙發上茶几上，空氣中微小的顆粒裹挾著陽光的幽黃。黎嘉葉感受著身邊那人傳來的體溫和心跳，稍稍愣神。
這是她幻想了無數次的場景，在今天，全部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