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慢吞吞地走到東北菜館的時候, 等待他們的是比蘇衍陽更加幽怨的神情。
這是四個人的小桌,今天只有他們四個人。桌上擺了大剌剌的東北菜,每一道都分量十足。黎嘉葉看著這一桌子熟悉的面孔, 全在蔣舟舟的外賣盒裡見過。
黎嘉葉在蔣舟舟旁邊坐下, 一抬頭就能和正對面的周予北對視上,他的眼神裡滿滿都是埋怨,黎嘉葉想到自己因為不會騎腳踏車, 蘇衍陽為了她, 兩個人十一路公交車走過來的,她終於有了些不好意思。
周予北臉皺成一團:“你倆幹嘛去了?”
黎嘉葉:“不好意思啊我——”
蘇衍陽一本正經地打斷:“看不出來?”他把外套掛在椅背上, “千里迢迢赴周少爺的約啊。”
“哎蘇衍陽你這人——”
“老闆娘, 點菜。”蘇衍陽一屁股坐下,這裡地方小,他長長的腿在桌下逼仄的空間裡都施展不開,只能微微側身。他招了招手,靠在椅子上悠閒地點菜, 直接無視周予北。
周予北喝了口冰可樂, 憤憤道:“老闆娘等不了你倆, 早收拾包袱去東北了。”
外面天寒地凍,北風呼嘯, 建築隱沒在黑暗中,只剩道路邊上的老舊路燈發出不穩定的亮光, 時明時暗。
兩人剛從外面進來, 說話都冒著白氣。黎嘉葉倒了杯熱茶,兩手捂在玻璃杯面上, 縮著肩膀, 兩腿毫無規律地抖動著。
郊區的天也太冷了。
蘇衍陽不著痕跡地側頭看了看, 然後食指屈起,在黎嘉葉桌前敲了敲:“只許州官放火?”
“?”
他抬著下巴,目光平靜地看向她正在抖動的腿。
黎嘉葉反應過來,蘇衍陽在說上次吃飯她制止他抖腿的事。黎嘉葉語塞,半晌才從喉嚨裡悶出幾個字:“主要是太冷了。”
黎嘉葉乖乖地讓腿趨於平靜狀態,就聽見蔣舟舟興奮的聲音火苗似的竄起。
“我想去東北,我們甚麼時候去東北玩吧?!”周予北的那句話像是戳中了蔣舟舟的天靈蓋,她腦中又蹭得冒出這個想法來,滿懷著期待的眼神從周予北開始掃描。
果然想一出是一出。
“行,沒人在乎我。”
周予北一拍桌子,心灰意冷,起身作勢要走,也沒一個半個人起身拉他。
黎嘉葉怕冷,對視上蔣舟舟眼神的瞬間就堅定地搖頭:“不行,我會凍死的。”
沒有誇張,字面意義上的凍死。
“葉子,葉寶~”蔣舟舟拉著她的手撒嬌。
周予北氣急敗壞地走回來,又大力地坐下,眼神跟個掃描器似的掃過眼前冷漠的三人,他的好兄弟此刻在翻看著選單,他的女朋友在衝著朋友撒嬌。
周予北腳尖踹了踹蔣舟舟的椅子腿。
蔣舟舟扭頭:“幹嘛?”
“你能關心一下你男朋友嗎?你男朋友不怕冷。”
“可是你拍照很難看,你拍的照片神仙都p不回來!”
“蔣舟舟你講講道理,是誰大冷天被你使喚,又起身又蹲下又是給你找角度拍照?黎四來了你就像扔破抹布一樣扔了我是吧?”周予北憤慨道,說著說著又把自己逗笑了,“媽的爺才不是抹布呢,等我重新措一下辭。”
說著說著,這邊兩個人又膩歪上了,胳膊碰胳膊,嘴對嘴,倒是一點也沒發覺這還有個外人在。
黎嘉葉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兩位臥龍鳳雛在一起還挺般配。
這邊,蘇衍陽好像從未參與剛剛的對話,聚精會神,看個選單像是在看藏寶圖。他看好了之後遞給黎嘉葉:“你吃甚麼?”
黎嘉葉看到這滿選單的東北菜,實在提不起胃口,她隨意地掃了幾眼,猛然想起國慶之後已經兩個月沒見林薇,她早就把她的那些囑咐拋之腦後。
她撇了撇嘴,最後要了杯熱檸檬茶。
“你一直吃那麼少嗎?”蘇衍陽突然問。
黎嘉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兩個男生和女生過的簡直不是一個季節。
蘇衍陽和周予北一樣,開了瓶冰可樂。氣溫太低,易拉罐瓶身的汽水都化得特別慢。
蔣舟舟見黎嘉葉說不通,把視線轉向蘇衍陽:“蘇衍陽,你想去東北嗎?哈爾濱或者瀋陽?”
蘇衍陽:“不想。”
“葉子也去!”
黎嘉葉瞪大眼睛看著蔣舟舟在那裡胡說八道顛三倒四張口就來。
為甚麼她去,蘇衍陽就也要去,不知道的還以為蘇衍陽暗戀她呢。
這脫口而出的話語裡讓人誤會的成分可太多了。蘇衍陽可不是她男朋友那笨蛋,這會聽不出來?
蘇衍陽似笑非笑地睨了眼她,身體懶散地往後仰,撐開了前胸,手肘倚著椅子把手:“所以呢?”
“所以——”周予北長臂一揮,和蘇衍陽勾肩搭背,他湊近後,壓低了嗓音,一副神秘兮兮有話說的樣子,“兄弟,就我們三個去的話多尷尬,晚上蔣舟舟肯定跟她好姐妹睡啊,那你兄弟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蘇衍陽像是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面色複雜:“所以你要跟蔣舟舟一間房,那我豈不——”
話音未落,周予北一掌拍他腦門上,表面義正言辭,實則油腔滑調,他捏著嗓子怪聲怪調地說:“想甚麼呢,臭流氓!”
莫名捱了一掌的蘇衍陽:“?”
周予北還要說些甚麼,比話語先出來的是他的嗝。
蘇衍陽滿是嫌棄,甩開他的手,椅子往後挪:“知道了。”
蔣舟舟眼看有戲,她鄭重其事地拍了拍桌子:“那我們元旦去吧,元旦回來那周的週二週三就兩節課,逃了我們就能連著玩五天了。”
元旦,那不就是明天。
周予北筷子一放:“那還吃啥,回去收拾行李了。”
還好這次點的也不多,蔣舟舟要了打包盒,把剩下的菜打包好後準備帶回去給另外兩個室友。
一言未發的黎嘉葉看著這場十分鐘之內莫名其妙就定下的四人旅行,想到明天就要去東北了,還是和喜歡的人,一時之間竟不知道作何反應。
她看著蔣舟舟認真地把菜倒進打包盒,想提醒她,謝佳佳和張倩與她一樣,已經對東北菜吃膩了。
這個殘忍的事實她實在說不出口。
回寢室後,黎嘉葉和蔣舟舟馬不停蹄地開始收拾行李。
說是收拾行李,真正起身動手的也只有蔣舟舟一人。黎嘉葉兩腿支在板凳上,耳尖的紅暈還沒散去,她把盤起來的麻花辮鬆散開,開始卸妝。
她嘆了口氣,卸妝就是麻煩。
蔣舟舟盤腿坐在地上,衣櫃門大剌剌地敞開著,拿出一件扔一件。黎嘉葉邊卸妝邊想起蘇衍陽和周予北送兩人回寢室的路上,告別時,蘇衍陽散漫又隨意的語氣,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事的模樣。
明明黎嘉葉就在旁邊,他卻對蔣舟舟說:“讓你室友多穿點,一邊說怕冷一邊還露著腳踝,真有意思。”
路邊橘黃的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斜射下來,他的臉晃動在光影中,影影綽綽,時隱時現,這樣的氛圍讓這句話憑空添上了些許曖昧。
黎嘉葉愣愣地看著他說這話,又看著他和周予北勾肩搭背地走遠了。
等兩人走遠了,黎嘉葉才開始琢磨起他剛剛的話。
好像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都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然後使得她去細細品味那些被自己主觀刻意慢放的平常動作和語氣裡到底蘊藏著甚麼含義。
蔣舟舟低頭看了眼黎嘉葉,緊身褲腿到帆布鞋的中間的肌膚白得晃眼,腳踝凸出而明顯。
她絲毫沒察覺出曖昧氣氛,苦口婆心道:“葉子啊,你明天可得多穿點,不然去哈爾濱準凍死!”
黎嘉葉正在低頭冥想自己的事,聽到她的話,瞥了蔣舟舟一眼,果然只有自己才會對蘇衍陽那些尋常話加濾鏡。
周予北託他爸的秘書買了四張從西淮飛哈爾濱的機票,那秘書凌晨才接到周予北急吼拉吼的電話,睡眼朦朧裡瞧了一眼,假期機票緊俏,只剩中午十一點的四張商務艙了。
只有兩個位置是連坐,讓黎嘉葉和蔣舟舟坐一起了。
黎嘉葉坐在外側,她今天穿的厚實,秋衣秋褲都穿了兩件,到腳踝的羽絨服也穿上了,圍巾手套一應俱全。
蘇衍陽正把揹包放進上方的封閉式行李架上,把行李往裡一推,往後瞧了她一眼,自言自語地嘀咕:“喲,看來是知道冷的滋味了,挺乖。”
也就隔著兩三排座位,說是自言自語,但他的聲音也沒有刻意壓著,黎嘉葉把那兩個字聽得一清二楚,是說她今天穿得嚴嚴實實的。
乖這個字,從她初中開始看霸總一類的言情小說時,就把它歸結在曖昧這一欄裡。
這個字換個人說,黎嘉葉能尷尬得犯惡心,但是物件一旦換成蘇衍陽,那就還挺受用。
不管蘇衍陽是不是隨口一說,反正黎嘉葉心裡的悸動又增添了一分。
五個小時二十分鐘後,飛機準時落地機場。從室內出門的瞬間,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如冰刀般剮著人的面部。
黎嘉葉深吸一口氣,帽子圍巾手套全副武裝,她覺得沒有帶口罩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元旦小長假第一天,路上堵得車水馬龍。周予北叫的司機在十分鐘後趕來,彼時黎嘉葉和蔣舟舟兩人正緊貼在一起,快要凍僵了。
她知道北方寒冷,卻沒想到寒冷到這個地步。
蔣舟舟也是悔不當初,直打哆嗦:“早知道去海南了!”
周予北扭頭看了眼依偎在一起的兩個女生,歪著嘴笑,衝蔣舟舟說:“來,給你男朋友抱抱。”
蘇衍陽伸出手把他的頭扭過來:“人倆姑娘貼在一起你湊甚麼熱鬧,跟哥抱抱吧。”
黎嘉葉被蘇衍陽這欠得不行的樣子逗笑,她微揚著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