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七點半, 禮堂外面人頭攢動,有往校外走準備和好友在外跨年的,也有朝禮堂內擁擠著的觀眾。蘇衍陽和周予北都不太喜歡人擠人的厚重感, 等到門口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人後, 才慢悠悠地走進去。
蘇衍陽把相機從包裡拿出來,相機包丟給周予北:“我去前面拍照了。”
周予北接過之後在微信上找蔣舟舟,問她的位子在哪兒。
最前方觀眾臺兩側擠滿了人, 蘇衍陽繞過他們, 看了眼舞臺,此刻正是某個班的詩朗誦曲目。
他拉住旁邊一個男生:“開始多久了?”
“沒多久呢, 才剛開始。”
“有叫黎嘉葉的女生的表演嗎?”
“誰?”聲音嘈雜, 男生聽不太清楚。
蘇衍陽重複了一遍。
“沒吧。”男生不太確定,又扭頭問自己身邊的女生,“黎嘉葉出來了沒?”
女生狐疑地盯著男生:“你管人家出沒出來?”
“別人問我的呀!”男生摸不著頭腦,手指著蘇衍陽,“就他, 他問的我。”
女生目光挪向蘇衍陽, 注意到他輪廓分明的臉時, 微微有些錯愕:“哦,還沒呢。”她看著手裡的節目單, “八點二十左右才會出場。”
男生把話轉述了一遍。
蘇衍陽道了聲謝,看了眼時間, 現在左不過七點五十。室內人很多, 暖意也逐漸上升,蘇衍陽把相機掛在脖子上, 又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另一臺小型相機, 然後把外套隨意地擱置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開始找角度拍攝文藝匯演現場的照片。
女生看了眼蘇衍陽的背影, 拿出手機悄悄拍了張照片,低頭開始瘋狂打字。
八點一刻左右,主持人在臺前報幕,彼時蘇衍陽正在手機裡檢視經管學院元旦放假通知,他回了個“1”之後把手機揣進褲兜裡,又把相機放在一邊,將脖子上掛著的相機開機。
蘇衍陽抬頭的瞬間,有微微怔愣。
暗紅色的幕布緩緩拉開,舞臺上一片漆黑,陡然之間,一處地方亮起,黎嘉葉坐在鋼琴前,雙手抬起,緩緩落下的時候伴隨著鋼琴舒緩的旋律。
黎嘉葉今天穿了件黑色抹胸晚禮服,綢緞材質的裙子褶皺處溢位淺淺的光,收腰的設計將她的腰線呈現得一覽無遺。
她今天盤起了頭髮,露出白皙的肩頸線條,鎖骨分明,背後的蝴蝶骨一張一合,面板在熾烈的燈光下更顯白嫩,晃得人雙眼迷朦。她低眸,指尖在琴鍵上躍動。
和她相識也不過四個月,蘇衍陽倒是沒發現她這樣的一面。
許是被擾亂了思緒,直到女孩抬起雙眸的那一刻,他才把胸前的相機抬起。
長焦鏡頭下,少女模糊的臉龐逐漸清晰,她唇角勾起,眼眸彎彎,像一輪明月。鏡頭中,蘇衍陽好像都能看到她纖長的睫毛在下眼瞼處拓出淡淡陰影。
舞臺上一片漆黑,獨獨她周身被光縈繞,為她添上了一抹溫柔的光暈。
鏡頭裡,黎嘉葉的目光看向自己,蘇衍陽覺得那一刻,她應該看到了自己。明亮的瞳眸盛滿笑意,眼底似有繁星點綴。
蘇衍陽適時地摁下快門。
下一秒,不知道從何處升起的念頭,他抬起手,兩指併攏,在額前做了個手勢。像是隔著茫茫人海,與她打了個招呼。
像是在告訴她,我來了。
一曲完畢,臺下掌聲轟動,還有人起鬨再來一曲。熱鬧與歡呼不絕於耳,毫不亞於上一個熱舞節目。
“葉子!!!你好美!!!我愛你!!!”隔著老遠,蘇衍陽就聽見了蔣舟舟的尖叫聲。
他也抬頭仰望黎嘉葉,她靦腆地抿著唇,臉頰攀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紅色。她起身,朝臺下致了個禮,然後拉起裙襬一陣小跑著下臺。
瘦小的背影呈現出一種反差感。
“天哪你看到她跑步了嗎,好可愛!”旁邊有一個女生興奮地說。
“彈鋼琴居然也把我彈清醒了!”
“她好漂亮!她彈琴的時候有光誒!”女生語氣誇張,滿是崇拜。
“看完上一個節目,我想學跳舞,看完這個我就想學鋼琴了!”
“下一個節目是相聲,你要不考慮一下?”
“……”
周遭都是討論聲,男男女女都有,臺下的呼喊聲更是熱烈。
蘇衍陽聽見旁邊幾個女生的對話,揚了揚眉。
的確。
黎嘉葉彈琴的時候,她就是整個禮堂中最清楚的那一幀。
她的周身,被光裹挾,讓人移不開眼。
黎嘉葉心跳得無比之快,快要跳出來似的。她邊往後臺走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同學,你是會經學院一班的吧,你彈琴的時候好驚豔啊!”有女生叫住她,一個勁兒得誇讚。
黎嘉葉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太多人同時注意到了,她一時間調整不過來,扯出了個笑:“謝謝。”
“對了,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嗎,我有個朋友想認識一下你。”女生說著拿出手機。
說那麼多字首,原來是來要聯絡方式的啊。
黎嘉葉其實不太想給,但是那女生剛誇完自己,而且對上她那熱切的目光,黎嘉葉的確沒辦法拒絕。
她保持著淺笑,掃了一下那個二維碼。
“一定要透過我朋友哦!”
黎嘉葉點點頭。
後臺門口有幾個路過的男生,在那女生走後又大著膽子來問黎嘉葉微信。
她目光粗粗地掃過幾人,說得斬釘截鐵些,的確沒有對胃口的。
她仍然友好地掛著那笑,把微信二維碼遞給他們掃。在幾個人轉身的瞬間,她果斷放下了敷衍的笑,把那一通好友申請全部忽略。
“你這臉掛的也太快了吧。”
身旁有人說話,語氣輕佻,帶著笑意。
黎嘉葉扭過頭去,愣了一下後,少年身形修長,倚靠著大門,手肘懶散地支撐在門把上,沒個正行。
突如的喜悅綻放在她的眼底:“無關人員不是不是不能進後臺嗎?”
“無關人員?”蘇衍陽咬字清楚,一字一頓地說。
黎嘉葉在腦內迅速想了一下,和表演無關的、不用上臺的,那就是無關人員。
她還沒開口解釋,就見蘇衍陽向她走進,晃了晃手裡的相機:“這不是受邀來給鋼琴家拍照嘛。”
語氣裡顯而易見的調侃。黎嘉葉沒忍住笑了一下,今晚的假笑時刻延續地有些長,咬肌都快撐累了,難得此刻打從心底裡開心了。
能見到蘇衍陽,就是真開心。
黎嘉葉低頭提著裙襬,正要往房間裡走,眼前一道影子壓了下來,影子的輪廓覆在她的眼前。黎嘉葉仰頭,蘇衍陽的臉就在她的眼前不斷聚焦放大。
兩人的距離太過靠近,她都可以看到對方臉上的絨毛,眉骨高挺,鼻樑呈現出來的筆直線條比蔣舟舟做小組作業用校園卡描出來的還要直。
“怎、怎麼了?”黎嘉葉強裝鎮定。
蘇衍陽半邊肩膀耷拉下沉,認真地問:“我說,你對我會不會也像剛才那樣轉頭就掛起個臉?”
黎嘉葉突然喉嚨發緊,從脊樑骨開始的麻意散佈到整個背部。
此時舞臺上的節目是兩個男生的相聲,兩人拿腔拿調的語氣順著話筒傳到黎嘉葉的耳朵裡,臺前歡笑聲凝聚成一片,黎嘉葉覺得這對視快要把自己熬死了,她一句話也說不出。
“行了。”蘇衍陽直起身子,仰著的喉結凸出而矚目。
黎嘉葉沒忍住嚥了一下口水,就這麼點功夫,電光火石之間,她腦子裡已經七零八落地想著,如果能夠親一下這裡就好了。
“逗你的。”蘇衍陽輕描淡寫地說,虛虛地拍了一下黎嘉葉的肩膀,“進去換衣服吧,周予北說蔣舟舟想去吃黑街那家的東北菜。”
東北菜
聽到這三個字,黎嘉葉突然心如死水般平靜,剛剛泛起的漣漪一剎那就恢復平靜。
那家東北菜館蔣舟舟已經連續點了一個星期外賣了,東北菜份量大,她總會分好多給室友。長此以往,蔣舟舟對東北菜熱情還留存,黎嘉葉已經生理性反胃了。
吃了這麼久了怎麼還要吃?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這身禮服看著華貴高雅,穿上麻煩,脫掉更麻煩,黎嘉葉徒手夠身後的拉鍊都夠的滿頭大汗。她只能不好意思地請旁邊的女生幫她拉開。
等黎嘉葉換衣服的空擋,蘇衍陽懶洋洋地靠在牆邊,翻看起自己剛剛拍的照片,有一張他覺得還不錯卻不小心誤刪了,他皺著眉,嘖了聲。
剛剛那張的光線構圖都還可以,是能給輔導員交差的水準。
只能回去用軟體恢復照片了。
蘇衍陽看了眼微信,周予北的對話方塊上出現一個8,點開就是一串串的資訊。
周予北:怎麼還不出來?
周予北:我家醬肘子說再晚那老闆娘都回東北了!
周予北:你到底是去後臺找黎嘉葉還是去拯救世界???
周予北:欸,哥這句話還挺押韻!
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獨角戲唱得不亦樂乎。
蘇衍陽想,他這兄弟果真腦子有毛病。
他回了句快了,就劃出了對話方塊。通訊錄一欄有個鮮豔的2,他點進去,看到裡面兩條好友申請有些困惑。
第一條:我是顧芷,你好~
第二條:我是顧芷的朋友,可以認識一下嗎?
顧芷,誰?
他回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去吃飯前是有這麼個女生問他,完全把這事兒給忘了。
給微信是一回事,加不加又是另一回事兒。他乾脆利落地摁下拒絕,毫不拖泥帶水。做完這件事情後蘇衍陽把手機揣回兜裡,百無聊賴地看著地面發呆。
黎嘉葉終於收拾好,開啟門一眼就望見蘇衍陽站在門邊上低著頭,高領毛衣領子處翻了起來,正正好好遮住半張臉,鼻根挺拔,他兩手揣兜裡,整個人透露出一股百無聊賴的氣息。
“不好意思啊,讓你等這麼久。”黎嘉葉一路小跑,拍了拍蘇衍陽的肩膀。
蘇衍陽抬頭,與她對視的眼裡充滿了幽怨,陰陽怪氣道:“你可以再晚一點,咱們就能趕上2018年跨年夜了。”
這語氣落在黎嘉葉耳朵裡,她絲毫沒有一絲不開心。蘇衍陽平時和周予北互懟時好像就這油腔滑調的語氣。
代替不開心的是滿腔的驚喜。
黎嘉葉心說,太好了,量變累積成質變,他們的關係有了質的變化。
殭屍此刻要是趕來咬一口她的腦子,一定會嫌棄地吐出來。
呸,哪來的戀愛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