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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27章

2022-12-16 作者:九月輕歌

 傍晚, 楊攸回到郡主府,在外書房換了衣服, 楊夫人便親自拎著食盒進了門, 她不由笑了,“您又親自下廚了?”

 “曉得你今日會趕早回來,便做了幾道你愛吃的菜。”楊夫人笑著, 親自擺飯。

 “一塊兒吃吧?”

 “好啊。”楊夫人道,“你弟弟蹴鞠正在興頭上, 剛剛扒了幾口飯就又去玩兒了,說不能耽誤做功課的時間, 吃飯卻可以快些。”

 楊攸失笑,“這小子。瞧著倒不是玩物喪志的胚子, 他這也算勞逸結合。”

 “我曉得。”楊夫人遞給女兒筷子,在她對面坐下, 吃了兩口菜, 又道,“你給他請的先生也是這麼說,你們一個個兒的, 都認定我是那隻認死道理的,我難道還會讓小兒子變成書呆子?”

 “我們是瞧著您對弟弟的功課看得重, 他要是貪玩兒,您興許會擔心,可不就要多嘴囉嗦了。”

 “孩子就是孩子,失了天性便不好了,我清楚著呢, 你們只管把心放下。”楊夫人笑道, “今日兩位夫人過來串門, 話趕話的,說起了教子之道,我獲益匪淺。”

 楊攸展顏一笑,“是這個理。今兒是誰來串門了?”

 “首輔張夫人和喬夫人。”楊夫人道,“耳根子終於清淨了,她們二位心情都不錯,過兩日,張府設宴,我們這些聽不慣刻薄話的人,都過去聚聚。”

 “好事啊。”楊攸取過長長的佈菜筷子,給母親夾了幾筷子菜到碗裡,“太后娘娘也算是給我們出了口惡氣,不然真是憋悶,跟那等人理論,她們比我還有理,叫個甚麼事兒啊?”

 “還說呢,”楊夫人笑起來,“你是與人理論,弄得人下不來臺,林郡主比你脾氣還大,前日有人到她府裡串門,說了些月兒姑娘的壞話,她直接把人攆走了。”

 “是嗎?”楊攸哈哈地笑,“那個活寶,跟我倒沒提這一茬。”

 “瞧著柔柔弱弱一女孩子,脾氣那麼大。”

 “掌管內務府,可是二品大員。”楊攸笑道,“要是善茬,怎麼能擔得起那樣的重任?”

 楊夫人卻道:“我閨女品級雖然沒她高,卻是守衛皇城保護太后、皇上的人。官員不能按品級相較的,又跟她是同品級的郡主,不用比那些,太后讓你在哪兒,你就在哪兒。”

 楊攸大笑,知道母親的心境是真的恢復如常了,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慶幸。

 “跟林郡主私交不錯?”楊夫人問道。

 “是啊,性子招人喜歡,能喝幾杯,又特別愛吃水果,莊子上送來的瓜果要是有品相好的,您記得分她點兒。”

 “我知道了。說起來,你和林郡主總歇在宮裡,太后娘娘也沒忘了我們,總派宮人送水果食材補品過來。”楊夫人由衷地感激,“以前覺著,太后娘娘面冷心熱,刀子嘴豆腐心,現在瞧著,倒也是性子特別體貼的,要是裴夫人……唉——”

 “是啊,但凡裴夫人有點兒樣子,現在過得必然是最舒心的一個。”楊攸也有些感慨。

 楊夫人岔開話題,“今兒喬夫人倒是跟我們說了點兒倚紅樓案背後的事。喬閣老是刑部尚書,正緊鑼密鼓地查案,她不會問甚麼,但對一些傳聞很是留心,聽到了便會讓僕人查探真假。”

 楊攸問:“喬夫人知道了一些隱情?”

 “嗯。”楊夫人點了點頭,“月兒姑娘身邊有兩個小丫鬟,也是官妓,十二三的年紀,樣貌很是出挑。月兒姑娘對她們很照顧,名為丫鬟,實則如姐妹一般,教她們詩書禮儀,算術繡藝——都是大家閨秀嫁人後一生受用不盡的。

 “一琢磨便想得到,月兒姑娘要為兩個女孩子另謀出路。在她們兩個之前,便有被善心人贖身離開倚紅樓的女子,不止一兩個,那些善心人,要麼是年老孀居無兒無女的,要麼是仗義疏財的女商賈,總歸都是再踏實可靠不過的人家。

 “可就在案發前,那兩個女孩子裡的一個不見了,月兒姑娘又是報官又是派倚紅樓的手下去尋——人明顯是被人擄走了。順天府倒沒敷衍,在查了,卻是剛著手便發生了那件大案。

 “喬夫人說了,千真萬確,她已經知會了喬閣老。”

 楊攸著實沒想到,和母親閒話家常而已,卻得知了這樣緊要的訊息。雖然知曉,卻不會及時告知裴行昭,那是喬景和、許徹的差事,又是案件的一角而已,她沒必要瞎摻和。

 同一時刻的裴行昭和林策,在宮裡琢磨充實國庫的路子。

 這是裴行昭起碼三五年內要一直上心的頭等大事。

 有馬伯遠提出興國利民的珠玉在前,其他封疆大吏必然想效法為之,在新帝執政之初,力求做出一番政績,若能得到皇帝、太后或首輔次輔的嘉許,起碼能保三五年的好運道。

 這是人之常情,但有些人會腳踏實地,能力不濟,沒有相應的天時地利,便會死心,從別處下手;而有些人無計可施之後則會劍走偏鋒,譬如欺上瞞下,加重轄區百姓的賦稅,把多上繳的稅銀另立名目,變成一己的功勞。

 凡事的解決之道,無非解決根本,釜底抽薪。國庫迅速充實起來,朝廷不差錢了,戶部腰板兒直、底氣足了,官員能感覺得到,也就不會一門心思地在錢這個字兒上打主意了。

 要知道,官員一打歪主意,便會害得很多百姓忙碌整年卻無所獲,要麼就是鄉紳商賈遭殃。

 因著可能有人盜皇陵、倚紅樓命案都與太宗皇帝相關,裴行昭琢磨甚麼事情的時候,都會往他頭上聯想。

 今日她琢磨的是,皇室宗親平白享受的令人咋舌的賞賜用度,正是太宗立下的規矩。

 他的宗旨不過是想證明,他即便已成為天子,也不是忘本的人,只要是他老蕭家的人,只要在五服之內,就由天下人供養。

 實打實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情形,只是,那人是不是人要兩說罷了。

 在裴行昭看,那不過是自卑到變態的一個糟老頭子而已。

 也不知他哪兒來的臉,真以為天下是皇家的。要照他的章程來,不出三五十年,半壁江山的進項,都要用來養活他蕭家五服之內的人。

 幸好武帝登基之後,第一個重要的舉措就不輕不重地給了他那死爹一巴掌:朝廷供養的皇室中人,只限於他們父子所在的家族嫡系至親,其餘人等各自為安,所得賜田用度一概收回,日後若以皇親國戚之名作威作福,嚴懲不貸。

 據說當時的戶部尚書立馬就給武帝跪了,痛哭流涕——感動的。

 昔年的武帝只能做到那地步,其實他有隱憂,在武帝實錄中有記載,他曾嘆著氣說過,即便只是供養這些嫡系至親,過百十來年,人數便也令人咋舌,朝廷供養他們所花費的,亦是為數甚巨。

 可他畢竟是太宗的兒子,打臉要適度,不能把事情做絕。

 在他之後又有了十幾位皇帝,便出現了他曾想見到的情形。

 如果裴行昭還是官員,早已適度地在官場、士林、民間散播出剖析這些的風聲,使得人們的憤怒燃燒到一定的程度,逼著上位者效法武帝,改變所謂的祖制。

 可惜的是,她已身在皇室,不能那麼做,也不會讓袍澤故交趟這樣的渾水。

 她得自己做,還得乾脆利落。

 裴行昭一面與林策說著這些,腦筋也一刻不停地轉著,說到末尾,忽地雙眼一亮,“眼下不可能收回宗親手裡過多的賜田,他們已經覺得自己從豪富變成鄉紳了,那麼,不如讓他們一年一年地出血——交稅,起先得適度,要是跟百姓一樣,他們又得發瘋,先折半,以後再陸續找轍增加。在他們來看,這樣總比朝廷繼續摳磚縫,讓他們交出家當要好吧?”

 這是直接一刀與鈍刀子的區別,就如朝廷要你交出一萬兩,你可以立馬交出,也可以一年一年地還,只是,這一年一年地還是沒有期限的,只要大周還在,只要你有子子孫孫,就要每年交稅。

 這種賬,楚王、燕王那種人一眼就能看到底,旁的人卻會鬆一口氣——兒孫自有兒孫福,人家會這麼想,而不會仔細斟酌小太后的居心。

 林策想通了這些,忍俊不禁,“這法子好,再好不過了!只是,宗親會看著皇室中人如何行事,皇上就不消說了,私產就是私產,誰也不敢過問,但是您和慈寧宮、坤寧宮——”

 裴行昭笑道:“這好說,明兒我跟那二位分頭說說,一個信佛,估摸著正愁沒有挽回顏面的路子呢,一個本就淡泊,家底薄,都是做做樣子表表態就成,她們那兩份兒,我幫著出了。”

 “這樣不好吧?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林策不大讚同,“您再衣食無憂,也架不住長期倒貼啊。”

 “我仔細算了算,這事兒要是成了,國庫每年就能增加近百萬兩,百萬兩是個甚麼數目?目前最貧瘠的三個省份,一年最低只能上繳三萬兩稅銀,高一點的是五萬兩,再高也不過七萬餘兩。

 “邵陽,一個省啊,一年只能交那麼點兒稅,可見百姓苦到了甚麼地步,而我和慈寧宮、壽康宮就算只交三分稅,加起來也有三四萬兩——這還是我們走明面兒上的賬交稅,誰又沒私庫?我自己,怎麼說呢?已在皇室,該拿的就絕不手軟,不拿反而是矯情,我也的確有不少我要養著、護著的人。”

 太皇太后歷經三朝,三位帝王都要給予賞賜或孝敬,明產私產不知多少,裴行昭歷經兩朝,先帝目光長遠,必然會為了避免小媳婦兒為錢發愁撥出不少私產——這二位都是非常非常富裕的,最窮的是皇后,但先帝殯天前也給了準皇后諸多賞賜,田產便是比較重要的一項。

 心念數轉,再仔細斟酌裴行昭推心置腹的話,林策的神色鄭重起來,“您說的是,我會全然盡到我那一份力。”

 的確,她到目前也算是初來乍到的,那又如何?她爹可是兩廣總督,傷病最重時疑心命不久矣誠心誠意請辭都不能如願的人,“兩廣一日不能無林愛卿”是先帝說過兩次的話,小太后亦是全然贊同的。所以,即便是此事鬧起來,她請她爹上一本,全然支援太后,便是分量十足。

 裴行昭對她舉杯。

 兩女子飲盡杯中酒。

 “看你剛才那小眼神兒,一定是想到你爹了。”裴行昭一面斟酒一面笑道,“你這閨女倒是做得硬氣,氣人的事兒一樣不少幹,求人的事兒樣樣落不下你爹。”

 林策哈哈地笑起來,拿過一個核桃,因著笑得手軟捏不開,拋給裴行昭。

 裴行昭閒著的手抬起,接住,咔吧一聲捏開來,又拋回去。

 “您啊,真是把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林策一面掰開核桃取果肉,一面慢言慢語地道,“我最早挺恨我爹的,是真恨,因為我娘病重到撒手人寰,心心念唸的就是他,他卻在任上不肯回家看看結髮之妻。

 “我娘走後,他又被奪情。反正,我娘到入土為安時,他都沒看一眼。那年我十歲。

 “我就認定了,他是心裡只有功名前程的人,甚麼情分在他那兒都是可以背叛的。

 “孝期沒過,我就被接到了他任上,該學甚麼還繼續學,他還是忙他的。

 “及笄之後,他重情、一直緬懷亡妻不納妾的名聲越傳越盛,我聽著特別反感,認定是他派人手散播的訊息,於是就逛戲園子、捧戲子,賣唱的長得好的也收到身邊……總之就開始跟他對著幹了。”

 裴行昭點了點頭,“然後,你爹肯定氣得跳腳了吧?”

 “是啊,”林策扯一扯嘴角,“讓我在他書房院跪了好幾個時辰,忙完公務問我,到底為何不學好。我就說了對他的怨恨,說雖然是女子,也不想做只貪圖功名的偽君子。

 “然後……他就讓我做他的跟班、幕僚,再到二把手。

 “唉——我也知道他的苦了,不恨了,但是,這憐香惜玉、愛美之心還是改不了啊,就還是我行我素,他現在也沒轍了。”語畢,她很犯愁地瞧著裴行昭。

 裴行昭失笑,“父愛如山,你覺著怎麼樣好,便怎麼樣過,你爹也不好跟你直說罷了。這又哪兒是能直說的事兒?”

 “真的?”

 “廢話。要不是這麼想的,以你爹那個脾氣,早就把你家法處置送到廟裡做尼姑了——那小老爺子的脾氣暴得很,我沒見過,卻沒少聽袍澤和先帝說。但他也清醒,有耳目聰明的文人的一面,在他看,你至多是如所謂風流多情的男子一般,無可指摘。”

 林策先是笑,又扁了扁嘴,撐著頭,“這話說的……我要是這時候才對他好,會不會太晚了?”

 “不晚,哪怕只幾天,恐怕他就已知足。”

 林策無言,對裴行昭舉了舉杯,一口喝盡杯中酒。

 “沒事兒也看看你家小老爺子的文章,我都記下了好幾篇,不為這個,我才不讓你進京呢。”裴行昭故意危言聳聽。

 “知道啦。”林策橫了她一眼,先一步起身,為彼此斟酒。

 兩女子喝到丑時才盡興,各自歇下。

 裴行昭有個毛病,越是睡得晚,早間越是醒得早。

 醒來後難受得緊,是那種說不出哪兒難受,感覺全身都不舒坦的情形。

 這種情形並不少見,近來尤其頻繁。而且這還算好的。

 她哪一樣傷病拎出來,醫者都會告誡要靜心,忌動怒。

 但她這攝政皇太后的差事,本就要時時耳聞目睹各種不公之事。

 所以,醫囑聽聽就算了,那是她沒可能做到的。

 她坐起來,緩了緩,隨後洗漱更衣。

 坐在桌前用早膳的時候,阿蠻走進來,面色有些異樣,卻儘量神色如常地行禮,侍立在一旁。

 裴行昭凝了她一眼,喝了一口雙米粥,問道:“出甚麼事兒了?”

 阿蠻道:“沒甚麼急事,您先用膳。”

 “你先說也一樣,實在噁心的,也報不到你跟前兒。”

 阿蠻沒詞兒了,只好照實道:“顏大統領派出了精銳人手,千防萬防,可盜墓賊還是找到了機會——他們顯然是早就找到了除了斷龍石之外的皇陵入口,就在昨夜,點燃早已埋下的炸藥,炸開了入口,進到皇陵。”

 “是麼?”裴行昭眸子雪亮,“有沒有圍困起來?”

 “有,有的。”阿蠻忙道,“顏大統領早跟英國公打招呼了,英國公調遣多路精銳軍兵,趨近皇陵,看到訊號便火速趕去了。”

 “那你還有甚麼好苦著臉的?”裴行昭看了阿蠻一眼。

 阿蠻不解,“這不管怎麼說,也是皇陵又一次被入侵了,對誰的影響都不好啊。”

 裴行昭卻是笑得雲淡風輕,“錯了,這陣仗還是不夠大,我得幫盜墓賊一把。不然,我怎麼能去那座地宮瞧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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