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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26章

2022-12-16 作者:九月輕歌

 倚紅樓的命案, 不出一日,成為京城新的熱議事件。

 謀殺皇親國戚的, 是曾經的花魁雙月兒。這女子的一生, 如命不由己的飛花,很令人唏噓。

 雙月兒原本出自官宦門庭,七年前雙家捲入貪墨案, 家中男子流放,女子淪為軍妓、官妓。

 早在五年前, 雙月兒的至親俱亡,只剩她在歡場掙扎求存。

 正是因為出自官宦門庭, 曉得歡場女子被出身富貴的男子納為妾室、養為外室從不是出路,在風頭最盛的那幾年, 全力討好鴇母,不答允任何男子為她贖身。

 雙月兒的鴇母難得的待她有幾分真心, 又已賺得盆滿缽滿, 去年設法給自己除了賤籍,金盆洗手之前,將倚紅樓交給雙月兒做老闆。

 雙月兒接手之後, 慣常的迎來送往是肯做的,卻對誰都是客氣中透著疏離的態度。

 她對手裡女孩子的態度很是寬和, 該教的教,但女孩子若是不想應承哪位客人,她從不勉強。

 客人鬧事,她便搬出教坊司說事——收容官妓的所在,認真論起來, 隸屬宮裡的教坊司, 她也的確將教坊司上下打點得很周到, 有個甚麼事,教坊司的人很樂意為她出面。

 順天府、五城兵馬司這類管地面、巡視的衙門,也都少不得給教坊司的人情面,對倚紅樓便多有照顧。

 此外,雙月兒私下裡放走了不少女孩子,有的去了道觀,有的去了寺廟,還有的直接交給教坊司——平日只需勤學苦練歌舞樂器,宮裡宮外有宴請時與同伴獻歌舞助興,不需再與亂七八糟的男子虛以委蛇,等年歲大了,也便被放出去了。

 當然,也有進了歡場便自暴自棄再不想有別的出路的女子,對那類人,雙月兒也不反感排斥,甚至會多花費精力讓她們的才藝更上一層樓,繼而分外賣力地為她們中意的恩客、看中她們的恩客牽線搭橋,她們越忙,不想接客的女子越清閒,皆大歡喜。

 雙月兒無疑是風月場裡的清流,在有限的能力範圍內,費盡心思地讓同病相憐的女子過得相對來說如意安穩一些。

 但最終致使她紅顏早逝的,也正因此而起。

 被雙月兒謀殺的那位所謂的皇親國戚,是賈太嬪的兄長賈樂志。說來也是挺巧的,原本裴行昭興許過些日子連賈太嬪長甚麼模樣都忘了,卻出了這種事。

 當哥哥的去嫖,嫖得自己送了命,做妹妹的在宮裡找男人鬼混——由不得裴行昭不感嘆,真是物以類聚。

 賈樂志算是倚紅樓的常客,最早看中了雙月兒,但雙月兒裙下之臣不知凡幾,他只有個在宮裡做太嬪的妹妹,自己掛著個閒職,沒實權,也沒花不盡的銀錢,打一開始就知道那美人是自己只能遠觀而無法弄回家的。

 雙月兒接手倚紅樓之後,不賣力應承客人,卻把教坊司、官府的人打點得很周到,他想起、見到她的時候,只能喪氣地感慨幾句。

 常混跡於風月場合的男人,痴心人是異數,絕大多數看中了誰,也不過是被容貌吸引,這個不行,便會尋覓下一個。賈樂志便是這等貨色。

 去年秋日,他有了新的目標,是剛及笄的婉竹,氣韻高雅,樣貌脫俗,一顰一笑一言一行,勝於大家閨秀。

 賈樂志想著,自己到底曾是雙月兒的老相識,不曾真正勉強過她甚麼事,倒是平白贈送過她諸多珠寶銀錢,念著這份舊情,她這次總該讓自己如願以償。

 單方面打定主意,他便卯足了勁兒討好婉竹,雖說十次總有三五次連佳人的面也不能見到,勁頭卻是更足。

 後來,先帝病重,再到殯天,作為嬪妃的孃家人,賈樂志不敢再如常光顧倚紅樓,卻如百爪撓心,煎熬得緊。

 好不容易熬過了國喪,風月場合能照常迎客了,他立刻趕去倚紅樓找婉竹,卻被告知,婉竹已經遁入空門,做了女道士。

 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引發的怒火也就更盛。

 他先去了婉竹棲身的道觀要人,哪成想,那道觀規矩森嚴,誰的面子都不給,他拿出再多的銀錢都行不通,有一次鬧得厲害了,險些被一群自幼習武的女道士揍一頓。

 他空前的憤怒起來,也當即遷怒到了雙月兒頭上,斷定是她故意拆他的臺,自己不想委身男人,也看不得曾經的裙下之臣另覓新歡。那麼,他還是回到原點,讓她從了自己好了。

 起了這心思之後,他便與雙月兒攤牌了,要她做自己的外室,若是再不知好歹,她這倚紅樓再沒安生的時候。

 雙月兒不從,且是一副看到他就反胃的樣子。

 賈樂志也便少見地說到做到了,常安排人找倚紅樓的麻煩,今日向順天府舉報倚紅樓裡窩藏女逃犯,明日向五城兵馬司舉報倚紅樓裡有江洋大盜……

 一來二去的,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有些煩了,規勸雙月兒適度地向人低個頭,免得她倒黴,他們也不得不陪著瞎折騰。

 而倚紅樓總被官差搜查,生意蕭條就不消說了,人心惶惶是最大的問題。

 常客的確不乏權貴,可越是那樣的人,越是不會與一個無賴爭長短,終究是臉上無光的事兒,鬧大了,必定被言官彈劾,權衡一番,便選擇了置身事外,去別處找鶯鶯燕燕。

 很多人雖然於心不忍,卻已認定,雙月兒會落到賈樂志手裡。

 然而,她最終卻選擇了最決絕的一條路,與賈樂志同歸於盡。

 京城官場裡提及此事,眾說紛紜,認可人數最多的一個說法是:賈樂志命喪風流債,到了地下怕也是滿心不甘,他一條命,哪裡是一個青樓女子賠得起的。

 很多貴婦閨秀也這麼想,提及雙月兒,都是滿臉鄙夷,說甚麼早知今日,當初何必勾引男人,大抵想攀附更有權有勢的,人家卻嫌棄她,她這才萬念俱灰,拉上賈樂志走了絕路。

 楊攸、林策、喬爾凡與喬夫人,尋常少不得與人打交道,這類話沒少聽,一個個都氣得不輕。

 她們聽說了,便少不得與裴行昭提及。

 從聞訊起,裴行昭就顯得很是沉默,因為她比她們更憤怒更窩火。

 卻還有不識數的人來火上澆油:賈太嬪。

 這日早間,皇后剛走,賈太嬪便來到壽康宮求見。

 裴行昭沒讓她進門,負手走到殿外,吩咐近前的宮人退後,問賈太嬪:“何事?”

 賈太嬪雙眼紅腫,淚水漣漣,“太后娘娘,您可得為家兄做主啊,他死得太冤枉也太慘了。”

 “雙月兒已死,你還想怎樣?”

 “查她的族人,滅她全族!她一個青樓女子……”

 “青樓女子招你惹你了?”裴行昭一瞬不瞬地凝著她,“據哀家所知,雙月兒潔身自好,身在青樓卻是賣藝不賣身的,二十年的生涯,不曾委身於任何人。在你看來,她是不是很笨?男人麼,不就是逮著一個就睡一個麼——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啊?”賈太嬪聽著她的語氣不對,話更不對,忙頻頻搖頭,“不不不,嬪妾不是這麼想……”

 “你自請去庵堂當日,羽林左衛一名旗手也給自己找了個過錯,滾出官場了。”裴行昭的眸子貓兒一般眯了眯,“是不是巧合,你很清楚。”

 “太后娘娘,嬪妾不明白您的意思。”

 “翠竹軒,衣服,懂?”

 賈太嬪身形一震。

 “下賤東西,也配說別人的是非?比你乾淨的青樓女子一抓一把。”裴行昭寒了臉,“少來髒哀家的地兒,滾!”

 賈太嬪踉踉蹌蹌地滾了。

 裴行昭轉身,吩咐阿蠻:“知會我二叔,讓他告訴元琦,別總說些亂八七糟的,少煩裴家,也少煩哀家。”

 “是!”阿蠻覺得,小太后真是很惱火了,要不然,不至於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

 裴顯得了傳話,當下吩咐一名小廝去見元琦,讓小廝一字不差地複述太后娘娘的原話。

 監視元琦的老六發現,元琦見過裴家小廝之後,神色有些驚惶,面色特別蒼白,回到內室,在窗前呆坐了大半晌。

 老六監視這些天,也品出來了:這小姑娘該是想借太后娘娘的勢,以便自己在元家得到重視,過得風生水起,奈何根本不瞭解太后的性情,一番小算盤已是打了水漂。

 太后甚麼時候會做甚麼決定,她自己都說不準,何況別人?老六腹誹著。

 再說了,太后看人,有時候從大事看,有時候則從細節看,得她賞識的,不是性情與她投契,便是才幹能與她相得益彰。

 元琦比起太后看重的人,就不說林策、楊攸這種人物了,即便是裴宜家,也差了一截。怎麼說呢?元琦除了端莊沉穩得過了分,面目其實很模糊,沒有鮮明的性情,如善良、慧黠、通透等等。總之,老六敢說,這是太后瞧著就乏味,懶得探究的人,要不然就親力親為了,何必把人晾著,讓她們盯著。

 .

 這日下午,裴行昭喚來張閣老、宋閣老和喬景和議事。

 她單刀直入:“哀家不允許再有官妓、營妓。”

 三個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張閣老最先表態:“臣明白太后的心意,這就開始擬章程。”

 喬景和言簡意賅:“臣附議。”

 宋閣老說道:“臣請示太后娘娘,這事情,能不能事先跟臣一些信得過的官員打好招呼?”

 “可以。”

 “臣會盡力斡旋,多多益善。”

 裴行昭現出了這兩日難得一見的笑容,宛若冰雪消融,“有勞三位。”停了停,又叮囑喬景和,“刑部那邊,從速查明原委,問罪賈府。”

 喬景和心領神會,“七日如何?”

 “很好。三位去忙吧,哀家等你們的訊息。”

 裴行昭又要推翻太宗的一個舉措,與倚重的閣員定下來,卻也不過片刻時間。

 這不是跟死人置氣。她只是不齒:專設官方妓院,讓官員明打明地嫖,怎一個無恥了得。

 腐朽荒唐野蠻的制度必須廢除。

 裴行昭又吩咐阿嫵、阿蠻:“去查,看看有哪些官員女眷不辨黑白地詆譭雙月兒,選出幾個地位高的、嘴最髒的傳懿旨:結案之前,誰再胡說八道,拉到菜市口,當眾掌嘴八十。另外,讓她們想想,雙月兒是何出身,她們又是不是敢擔保沒有落魄之時。”

 兩個丫頭脆生生稱是而去,這差事,她們可是求之不得,不出半日便回來覆命。

 京城官場的訊息傳得最快,轉過天來,不要說女眷,便是除去刑部錦衣衛這等正在查案的官員,都不敢再談論倚紅樓一案。

 被傳了懿旨的那幾名女眷,先被太后的警告嚇得心懸到了嗓子眼兒,又受了夫君氣急敗壞地訓斥,更有兩名被打得臉上現出了五指山。

 官員大多感覺風雨欲來,卻猜不出小太后這次要唱哪一齣。而得了宋閣老提醒的人,已經心裡有數,開始反反覆覆斟酌,廢除官方妓院的旨意下來之後,反對的人會有怎樣的說辭,自己要是有機會替小太后辯駁,該怎麼說。

 這也只是有備無患,其實並不相信誰能辯得過小太后,誰又有膽子違逆她。

 自從小太后攝政到如今,折她手裡的門第、官員太多了,而且她又沒理虧的時候,這樣一來,誰敢跟她玩兒命?

 要是沒出方誠濡的事,言官還能做一做死諫的夢,現在哪個還敢?死在宮裡是沒機會的,走出宮門,大抵就要走進小太后挖好的坑,被士林往死裡數落,若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也不過是形似小丑。那樣的風險之於言官,真不如一脖子吊死。

 所以,知情在先的好處,興許只是在大殿上第一時間表示擁護,但也足夠了。比先帝還讓人瘮的慌的主兒,有個在她面前露臉博得一點兒好印象的機會,已經難得。

 官場對案子三緘其口,賈府老太爺卻急了,這日到了宮門外,求見太后。

 裴行昭懶得見他。

 阿嫵把賈老太爺往皇后那邊推。本來麼,皇后處理後宮已是得心應手,一日裡能騰出半日陪伴大皇子,或是喝茶繡花,閒著也是閒著,見見官場裡的人權當解悶兒了。

 賈老太爺哪裡肯聽,徑自跪在宮門外,痛哭不止。

 要是換個人,裴行昭也就讓侍衛打走了,但一個年邁的老頭子,又能怎麼著?只好讓他到清涼殿說話。

 賈老太爺已年近七旬,滿頭白髮,許是被喪子之痛磨的,更顯老態。他腳步蹣跚地走到裴行昭十步之外,顫巍巍地行禮問安。

 裴行昭吩咐免禮,喚人賜座。

 賈老太爺不肯平身,反倒跪倒在地,磕了個頭,“臣懇求太后娘娘為犬子做主,如何都要還他一個公道!”

 公道?裴行昭心頭冷笑,是想讓她因著賈樂志的死恩及賈府,還是像賈太嬪說的,連坐雙月兒的族人?

 那麼,雙月兒呢?她就不需要一份公道麼?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剋制著情緒,避免人一來就被自己罵出去,斂目看手邊的摺子。

 賈老太爺只好接著往下說:“太后娘娘或許有所不知,臣這個兒子,得來的實在是不容易。臣膝下七女一子,是髮妻生了六個女兒之後才得了他,他的妹妹,便是服侍過先帝、至今留在宮裡的賈太嬪。”

 裴行昭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讓髮妻玩兒了命地生孩子,很長臉麼?”

 賈老太爺被噎得不輕。他是頭一回跟小太后打交道,從不知道她說話就可以氣死人。

 裴行昭只留了李江海和阿嫵、阿蠻,遣了旁的宮人,“你要是連得三四個兒子,會不會還讓髮妻繼續生?”

 賈老太爺緩過勁兒來了,因著沒了命根子一般的兒子,也豁出去了,“為夫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不是妻室的本分麼?臣不懂,您為何要問這些?”

 “哀家只是感佩,你的髮妻太能生了。都說生孩子形同在鬼門關前晃一圈兒,她晃了八回。生八個,一個拿得出手的兒女也無,少見啊。”

 “臣的髮妻只是盡本分!”

 “既然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來了個兒子,怎麼就不知道督促著他務正業?他就沒有要盡的本分?”

 賈老太爺幾乎是在瞪著裴行昭了,“太后娘娘莫不是在說犬子該死?犬子只是被下賤的青樓女子害得英年早逝,怎麼就沒盡本分了?”

 “下賤?”裴行昭冷笑,“哀家前兩日才這樣罵過你的女兒。你女兒在宮裡與男人鬼混,哀家忍著沒發作,她卻還想求哀家給她哥哥做主。當時哀家就納悶兒了,得是怎麼樣的混帳東西,才養得出個頂個兒混帳的兒女,今兒總算明白了。”

 賈老太爺震驚,“不、不可能!”

 裴行昭語氣陰惻惻的:“案子還沒查實,你兒子到底怎樣逼迫雙月兒的,尚無定論。你老老實實給哀家等著,閉緊嘴巴。不然,雙月兒的公道擱一邊兒,哀家會先給先帝討一份公道。”

 作者有話說:

 (づ ̄ 3 ̄)づ麼麼噠,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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