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提早忙完了今日手頭的事, 來找裴行昭下棋、扯閒篇兒。到清涼殿報道,已經成了她每日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 往後, 她還打算每日在裴行昭的地盤兒留宿——過來的時候,已吩咐兩名親衛把自己慣用的一些家當送到壽康宮的西配殿。
裴行昭聽她說了,笑道:“你那些男孩子不是已經趕過來了麼?好意思一直冷落他們?”
“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林策十足十的負心漢德行,“好吃好喝地供著, 有甚麼喜好我也都成全,何必總黏著我?”
裴行昭哈哈地笑。
“對了, 我想在帕子上寫字,可是墨總會暈染開。早上才瞧見一個手下帶著條帕子, 他媳婦兒在上面寫了首叮囑他盡心當差照顧好自己的詩,他的就沒事。甚麼布料能寫字兒不暈開?”
“你跟料子較甚麼勁?用薑汁磨墨就行了。”
“原來有這種妙招啊。”林策笑了, “先前一點兒也不知道。”
“你爹就很懂這些, 沒教過你?”
林策扯了扯嘴角,“我才懶得理他。”
“瞧把你慣的。”這麼彆扭的父女,裴行昭以往從無見聞, 頗覺有趣。
“對了,”林策賊兮兮地望著裴行昭, “您手裡有沒有防蟲防蛀防潮的紙張?我爹手裡有,叫甚麼我忘了,他當稀世珍寶似的,一張都不肯給我,您要是有, 賞我兩張?我也好跟他顯擺。”
“我所知的只有狼毒紙可以防這防那的, 用西域的狼毒草做成, 很是珍貴。要是別人也就罷了,你麼,給你一刀。”
林策大喜過望,“誒呀,您要是個男的,我一準兒以身相許。”
裴行昭笑得不輕,“滾。用的時候當心,最早那可是賊只敢惦記不敢偷的紙張。”
“嗯,我瞭解清楚之後再碰。”
裴行昭閒閒地岔開話題,與林策說了見元琦的事。這件事裡,林策參與了開頭,理應讓她知曉後文,不然總會惦記著。
林策細問了元琦說了些甚麼,裴行昭又是如何處置她,得知人被全須全尾地放了回去,不免擔心:“不妥吧?她可哪兒散播謠言可怎麼好?”
裴行昭耐心地道:“她就算有膽子說,也得有人相信。元家待她並不好,她能安生度日已經不易,不會惹禍上身。當真有那一日,就是也被逼急了,那就足以證明,有人在背後控制她,也是好事。”
林策想通了,點了點頭,卻還是有隱憂:“怕只怕,有很多這樣的人,有的人膽子大一些,敢跳出來,有的人根本就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暗中行事,惑亂人心。”
“有這種事的朝代,本朝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總不至於那樣的人成了氣候才察覺。”
“怎麼不至於?”林策睜大眼睛,“您在宮裡,我和楊郡主、馬老將軍這些人在官場,要是有人在民間蠱惑人心,根本沒法兒知道啊。”
“我可以知道。”裴行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容。
沈居墨背後是數萬漕幫弟兄,老爺子手握著徒子徒孫給他各路訊息,爺兒倆不接地氣兒沒關係,手下的人都常年與百姓打交道,譬如誰要成立了蠱惑人心的魔教,他們第一時間便能獲悉,所以,這一點來講,裴行昭是最不需要擔心的。
林策聽她這麼說,也便相信且心安了,拋下這一節,又開始找補元琦那一茬,“有這麼個人擺著,總少不得派人盯著,浪費人力和時間。”語畢,沒轍地嘆了口氣。
“到底才十歲,也被長輩禍害得不輕,真不能把她怎麼著。”
“也是。”林策點了點頭,“聽說喬小姐進宮了,您找她有事?”
裴行昭頷首,也沒瞞她。
“這可真是好事,”林策笑道,“咱們也不求女孩子個個都想進官場,可起碼該懂的都要懂,比如妻妾爭寵全是一個混帳男人惹的禍,女子自相殘殺算甚麼本事,有本事就把坐享齊人之福的男的整治得半死不活。”
裴行昭會心一笑。
“還有那些不識數的長輩掛嘴邊的那些話,甚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存天理滅人慾——凡是這類,都要讓女孩子知曉真正的出處和人家的本意,也要明白,從根兒上為難女子的是一些滿腦子奴性的女子,運氣不好碰上那類貨色,就得跟她死磕。”
這些話都說到裴行昭心坎兒上了,笑意更濃,“等書院開起來,你沒事兒就去晃一圈兒,說說這些。”
“行啊。”林策進一步斟酌著開書院的細節,“這是花錢的事兒,我幫喬小姐拉些心甘情願掏腰包的冤大頭。嗯,對了,回頭就知會燕王,讓他出萬八兩的。”
“等有眉目了再說。”裴行昭把幾張銀票放在給喬爾凡的信封裡了,估摸著暫時還用不到更多,“等招募到了學生,先生也請到了,估摸著就會有人主動出錢出力。”
林策不得不給她潑冷水,“也會有人唱反調。”
“好像誰怵那種事兒似的。”
林策又一次笑得現出小白牙,“這倒是,您怕過誰啊。”
兩女子下棋從來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也從來沒下完過一局棋,不知不覺到了傍晚,相形離開清涼殿。
林策興致頗好,“不如喚上楊郡主,我們一起到御花園用膳。說起來,您都沒怎麼去過御花園吧?”
“除了宮裡有宴請,還真沒去過。不過,這提議好,晚上在水榭用膳,看看景,讓我們的小郡主散散心。”
霞光漫天時分,楊攸來到御花園裡一個水榭,和裴行昭、林策一起用膳。
皇后聞訊,派宮人送來了小廚房裡做得最好的兩道菜。
楊攸看得出,裴行昭和林策是有意讓自己排遣一下心頭的惡劣情緒,哪裡會不領情,但心裡也酸酸的:裴行昭的心情,並不會比自己好半分,只會更糟。
要怎樣的胸襟閱歷,才能如裴行昭這般,經得起狂風暴雨,很快便能雲淡風輕。
酒至半酣,三個人信步走出水榭,遣了隨行的宮人,走走停停地返回壽康宮。
這日起,三個人每隔一兩日便到御花園用晚膳,消磨到月上中天,橫豎嬪妃晚間也不能四處走動,除了要宮人晚一些下鑰,影響不到誰。
至於後宮所有嬪妃,這一陣都非常消停。
服侍過先帝的,這一陣每日去給太皇太后晨昏定省,替裴行昭盡孝心,陪老人家說說話,以免她哀思過重;
皇帝那些嬪妃,則是循例每日給皇后晨昏定省,聚在一起說說話拌拌嘴,皇帝以前連皇后都躲著,更不消說別人了,別人也就只好識趣些,躲著他,眼下他微服出巡了,說實話,她們覺得輕鬆了不少。
王婕妤提前抄好了《楞嚴經》,這日趕早送到了壽康宮。
裴行昭喚她到面前,笑道:“有件事過幾日就傳開了,哀家不妨提前知會你一聲。馬伯遠將你父親罷職了,讓他回了祖籍,此生再不續用。”
“是麼?”王婕妤眼中閃過喜悅之色,“這樣也好,他看重子嗣、產業,做官也就那樣吧,不如讓賢者取而代之。”
裴行昭失笑,“你不為此傷神就好,本就不需要。朝廷記著原東家的好,她目前正在北直隸幫襯馬伯遠,又是一件功勞,單憑她,誰就不會看低你。只是哪裡都有眼皮子淺的,說些風涼話,你不要當回事,被氣著了,就把人拎到哀家這兒來。”
王婕妤行禮謝恩,“嬪妾多謝太后娘娘。上次與家母小聚,都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恩德,嬪妾真是無以為報。”
“在宮裡好好兒的,讓令堂心安,便夠了。”裴行昭笑道,“你抄寫的經書,哀家等會兒派人送到寶華殿。平日裡倒是不用多看這些,與投緣的嬪妃多走動,有甚麼喜好只管撿起來,大可以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謹遵太后娘娘教誨。”又說了幾句話,王婕妤起身道辭,回到自己宮裡,宋賢妃過來了,要結伴去給皇后請安。
王婕妤說了去壽康宮的原委。
宋賢妃笑道:“太后娘娘對我們是極好的。”
王婕妤逸出了由衷的笑靨,“要不然,真是熬不出頭了。”
“誰說不是呢。”宋賢妃頗有同感。說起來,兩女子也算是同病相憐。
王婕妤問道:“令尊令堂怎樣?還好麼?”
“好著呢。”宋賢妃想到上次與雙親小聚了半日,也不由綻出歡顏,“大伯父以前不好與我來往,但每年會派人貼補我幾次銀錢,說怕我太倔被罰例銀,近來則是大大方方地給我報信了,我與爹孃的書信,都是他幫忙來回傳。
“家父身邊得力的錢糧師爺,是大伯父舉薦的,果然是個踏實又精明的,到了任上,凡事還算順遂。
“家母也明顯開朗了不少,在信中就看得出,與家父的上峰下屬的女眷來來往往的,見聞頗多。說起來,她以前從沒出過遠門。”
王婕妤想了想,笑道:“宋閣老這個人,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是啊,”宋賢妃也笑,“細琢磨的話,我大伯父在誰跟前兒都不是好人,行事都有著他自己的小九九,可你要扯出他明面上的過錯,還真難。時過境遷之後,像我這樣的,反而會記起他一些好處。”
“那你二伯父、二伯母回來之後,就窩在家裡了?”
“自然。”宋賢妃壓低了聲音,“我那個祖母明顯是被太后娘娘敲打過了,哪裡敢擰著來,她將太后娘娘的意思跟二房一說,我大伯父再壓著,他們還能怎樣?只好在家憋屈著了。”
“那也是自找的。”王婕妤是外人,說話便不需有顧忌,“你二伯父也是嫡子,卻是一點兒胸襟氣度也無,難不成以前從不知道手足被自己的親孃打壓到了甚麼地步?家和才能萬事興,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道理都不曉得,合該下半輩子在家裡蹲著。”
宋賢妃笑出來,“我聽著是真解氣,心裡好受多啦。”
王婕妤笑著攜了她的手臂,與她一起緩步去往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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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顯這一次請假的時間不短,張羅三夫人的喪事是一樁,安置元家人是另一樁。
在這期間,二夫人的孃家人恰好送行川、宜室回家來,半路上便得到訊息,過來後循例帶著祭品弔唁,行川、宜室陪著宜家為三嬸守靈。
二夫人留孃家人在裴府客居了幾日,好生團聚了一番,便將親人安置到了自己陪嫁的宅子,要他們在京城常住一段時間。
如今不比以前邊界總是兵荒馬亂的年月,大可以在京城看看有沒有適合的生意,遷居到京城也不是不可以。她孃家那邊也是這意思。
畢竟,京城是天子腳下,而且如今商賈家的子嗣也可以考取功名,對於一個商賈之家,錢財再多,平時也總會被人低看一眼,若能有改換門庭的機會,自然要盡力抓住。而京城無疑是可以儘快看清楚風向又能請到名師的寶地,長留下來,安守本分,便不愁後嗣有更好的前程。
另一面,二夫人終於與一雙兒女團聚了,又見兩個孩子開朗了許多,卻沒驕矜之氣,愈發的沉穩懂事,心裡老大寬慰。
私下裡,二夫人正式將宜室引薦給芳菲,拜託芳菲悉心教導宜家的同時也兼顧自己的女兒。
這本就是以前說好的,芳菲滿口應下。
宜室從母親口中得知,芳菲曾在先帝的御書房當差,私下裡又得太后娘娘的照拂,心裡不敢有半分輕慢,待芳菲一如師長般敬重,芳菲的提點,哪一句都會放在心裡。
對於眼下父母都已不在的宜家,宜室打心底的心疼,每天都終日陪著妹妹,白日守靈,夜間也睡在一起。行川是男孩子,嘴裡不說甚麼,但會經常派小廝詢問宜家有沒有按時用飯,有沒有短缺的東西。
宜家有二伯父、二伯母、芳菲姑姑、哥哥姐姐的陪伴照顧開解,過了最初的茫然殤痛,漸漸接受了現實。
芳菲說,人的運道和命數一樣,是不可測的,每個人都會經歷生離死別,只是有些人會早一些經歷。
芳菲又說,大多數人都是一樣,以為自己起碼要到三四十歲,雙親才會生病離開,可有很多人出生沒多久就失去雙親,又有很多人幼年年少時親身經歷親人辭世。太后娘娘和你,都是這樣的,不要想為何會遭遇這樣的事,該想的是,太后娘娘是如何走過來的。
宜家反反覆覆地回味著這些話,又透過這些話想了很多很多,關乎行昭姐姐的。
大伯父是在沙場殞命,說得實際而又殘酷些,是身為軍人求仁得仁了,至親的心裡總歸還能接受。
可大哥是如何殞命的,她年紀雖小,卻是清楚的。她嘗試著設身處地,想著若自己是行昭姐姐,該有著怎樣的不甘,心裡又承載著多少恨意。
可是恨入骨髓的人,是祖母、生身母親,甚至還有裴行浩——雖說一想就覺得不可思議,但宜家相信,他一定是參與了,否則如今不會落到那種下場,而行昭姐姐不聞不問,若無其事。
也只是面上若無其事罷了。
不甘、恨意太重,以至於不得不懲戒至親,懲戒完了,心裡又怎麼能好受。誰若有得選,會要那樣的親人?
這樣的事情,對於尋常人來說,興許已是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但對於行昭姐姐來說不是。
不是的,姐姐如今站在榮華之巔,於她而言重要的是,該是造福蒼生,肅清官場。
守靈時再難過,有時也不免聽到人低聲談論起朝堂上的波譎雲詭,他們總是說眼下誰得太后娘娘賞識倚重,誰又成了太后娘娘落力整治的,他們總在一件事的開端嘗試揣測姐姐的心思,卻又揣測不出,有的人語氣裡明顯透著不安、惶惑。
宜家想到這些,總不免引以為榮。
人就該是這種活法,就應該有生死之交,有人敬重,有人畏懼。
二伯父跟她提過,說太后娘娘交代過他,要他和二伯母好生照顧她,說你哪怕是為了宮裡的姐姐,也不要沉浸於悲傷之中,看開些,儘快振作起來。又說,宜家,你要記得,你也是裴家的女兒。
是啊,她也是裴家的女兒,她是太后的妹妹,她不論有怎樣的經歷,都不能畏懼膽怯,要像姐姐從軍中揚名再到如今一樣,無懼風雨,一往無前。
便是這樣,宜家在哀傷之餘,漸漸地鎮定下來。人不是隻為一兩個親人活的,她不能成為行昭姐姐和家中親人的負擔,要為了他們,好好兒地活著,讓他們心安。
這樣的轉變,雖然細微,裴顯和二夫人、芳菲還是留意到了,都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元家那邊,因著是大夫人的孃家人,一來便住進了裴府的客房,看那架勢,是大夫人一日不被放出來,他們便要逗留一日。
裴顯和二夫人也不當回事,說白了,這倒正合了他們的意:元家本就摻和過一些事,苦於抓不到真憑實據,人送上門來給他們監視一陣,他們求之不得,只盼著越久越好。
再說了,元家臉皮再厚,也不可能要求裴府衣食起居樣樣照管,一年之內,府裡都要吃素,莊子上送甚麼果蔬過來,主人家與客人就吃甚麼,私下裡開小灶,就是個人自掏腰包的事兒了。
元老夫人曾進宮一次。進宮之前,可謂威風八面,總是一副“你裴家缺理,對不住我女兒,更對不住元家”的樣子,進宮之後,人便徹底蔫兒了。
這不消問也想得到,行昭沒給這人好臉色。本來麼,一個如同陌生人一樣的外祖母,你要她裴行昭以禮相待,那真是不如做做白日夢。
而與元老夫人相反的是,元琦進宮之前總是謹小慎微,元家長輩待她一如小貓小狗,高興了就誇一句兩句的,不高興了就訓斥一番,而進宮當日安然無恙地回來之後,她做派如常,元家卻像是思量頗多,對她都和顏悅色起來——哪怕是裝的,也肯在這個女孩子面前做一做戲了。
這情形,倒也不難猜出原委:元琦曾經被個勞什子的算命的說辭害得被迫離開家門,這一點算是與小太后有著同病相憐之處。元家人想想長房如今的慘境,怎麼可能不擔心小太后為這個表妹撐腰,等著抓他們苛待庶女的錯處,藉機嚴懲。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元家在裴府漸漸直不起腰桿了,也便覺得客居很是無趣,提出要搬到大夫人陪嫁的宅子裡。
裴顯和二夫人心裡其實有些失望,可要是挽留反而顯得奇怪,也就態度如常地應下了,說了些日後要常來常往,有甚麼難處只管派人來傳話的客氣話。
離開裴府之前,元老夫人揹著人詢問二夫人:“我的女兒,難不成要在佛堂裡過一輩子?”
二夫人就笑道:“進家廟之前,我婆婆和我大嫂就是這麼說的。
“我婆婆的脾氣,您沒見識過,也該聽說過,那可是為著信佛的事兒把親孫女逐出家門的主兒,要不是那孫女爭氣,這一輩子可就完了。
“而我大嫂呢,這些年對我婆婆言聽計從,您必然也是知道的。
“眼下他們是真的誠心向佛,不再理會塵世中的事。要不是我和我家老爺拼命攔著,兩個人早就去庵堂落髮了。您說你們要是見了她們,不論是規勸還是贊同她們,她們都會再度嚷嚷著去落髮,這又是何苦呢?對誰都不好,您說是不是?”
跟外人說起老夫人、大夫人的事,二夫人都是這番說辭,不用裴行昭做擋箭牌,要不然,外人想要探究的可就多了,成了人們矚目的焦點,孩子會受影響,何苦。
與她相反,裴顯私下裡與元家人卻可以咬定是太后的意思,那是他作為一家之主該有的開誠佈公,和毫不遮掩地借太后的勢。
元老夫人聽了,自是一句不信,可又有甚麼法子呢?她垂了眼瞼,神色很是黯然。
外孫女成了皇后,又成了攝政的皇太后,原本是女兒和元家就此徹底揚眉吐氣的轉折,誰承想,當初的事,裴行昭不但不想一笑泯恩仇,還進行了這般徹底又殘酷的清算。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老話果然是至理名言,當初眼皮子淺,不看重一個女孩子,如今便遭了報應。
細究起來,也不能說是報應,因果迴圈而已。
可不論如何,她也不能就此放棄身為裴府長媳的女兒,元家更不能。一旦放棄,便與太后的母族再無關係,興許誰都敢蹬鼻子上臉,把元家踩在腳下,整個家族也就再無出頭之日。要知道,裴行昭今年才十八歲,誰敢說熬得過她?即便她紅顏早逝,以皇帝對她的尊敬孝心,人不在了大概會揪著曾冷待她、她嫌棄的人算舊賬,更沒出路。
所以,元家不論出於甚麼考慮,都不能放棄裴府這門親戚,更不能放棄攀附太后的機會。而機會是要等待甚至創造才會有的。
來日方長。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一家人慢慢籌謀,總會想到法子的。
元家人搬到了大夫人陪嫁的宅子,短期之內,與二夫人的孃家一樣,也不會離開京城,若能遇到良機,也就遷居此地了。
裴顯安排人手暗中盯梢,二夫人則要等待機會,收買或安插眼線到內宅,以便時時掌握元家的動向。
他們不知道的是,元家裡頭的元琦,已經被人十二個時辰盯上了。
負責監視元琦的是老六和老九。暗衛□□有十四名女孩子,除了能力最強的韓琳,別人當差時不用本名,只以年齡大小排序,又以排行相互稱呼。如同一個大家族裡的姐妹似的,反倒更添幾分親近之感。
兩個人輪班盯了這些天,看到了一些感覺有些反常的事:
元琦才十歲而已,在人前算不上八面玲瓏,但從來是笑臉迎人,誰對她說甚麼,總是有來有往地答對寒暄一番,與三個姐姐比起來,並不顯得沉默寡言。而一旦回到房裡,她便是惜字如金的做派,要麼神色冷淡,要麼面無表情。
她喜歡寫字作畫下棋。字寫得不怎麼樣,畫也很是一般,這倒是不難理解,老六和老九聽下人說過,四小姐流落在外的時候,沒人正經指點書法畫藝。或許正因不擅長,才要苦練吧。
棋藝麼,老六和老九隻能保留看法:她們見識過太后娘娘高絕的棋藝,而且次數不少,再看別人下棋,便都覺得棋藝很一般,區別只在於誰更差。元琦的棋藝,到底在閨秀之中是個甚麼火候,她們做不出評價,別說沒時間,就算有大把的閒工夫,也懶得與嬌嬌弱弱甚至愛哭哭啼啼的閨秀打交道,更別說觀摩她們學問的深淺了。
元琦喜歡自己與自己博弈,不少時候守著一局棋到後半夜,別人看著枯燥,她自己卻是樂在其中。下完一局棋,再習字半個時辰才歇下。
元琦平日裡來往的,不過是同來的三個姐姐,今日你送我一條帕子,明日我回送你幾朵絹花之類的,要麼就是互贈點心乾果、筆墨紙硯之類的。
除了自家三個姐姐,元琦沒有朋友,也不想有朋友似的:裴家的宜室、宜家都是她的表姐妹,行川是她的表哥,她卻只是碰面了寒暄幾句,再沒別的。
搬到大夫人的宅子之後,有親朋故友的女眷來訪,元家老夫人、大夫人總會讓四個女孩子作陪。元琦對同齡人也是點到為止,從不嘗試深交,哪怕對方明顯有意常來常往,她也婉言謝絕對方主動提出的邀請。
這種做派,叫人有些犯嘀咕,也不知她是因著在家裡沒有安全感,還是根本就不屑與年歲相仿的女孩子來往。
老六老九將點點滴滴的發現每日如實上報給裴行昭。
裴行昭便也開始犯嘀咕了:元琦進宮那次明明說過,在夢裡嫁人之後,苦學過琴棋書畫這些才藝,言外之意分明是學出了點模樣。如今怎麼書法畫藝都拿不出手?可她的意思明明就是她是重獲新生的人,難道活過一世,根本不能撿起曾經擅長的才藝?怎麼可能呢?即便是黃粱一夢,只要清清楚楚地記得在夢裡的經歷,便能掌握學成一門學問的精髓,就跟忽然開竅了一樣,再下筆絕不同於以往。
又或者,元琦是怕下人、長輩看出異樣,故意寫的畫的一團糟?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可私下裡自己寫字畫畫,也能忍受拙劣的筆法?再說了,字與畫這種東西,學成之後再退回到原點,怕是更難吧?
好吧,就當她為此下足了工夫——雖然滿心質疑,裴行昭還是不在行動上表明對那孩子的懷疑。觀望的時日久了,元琦若沒有任何異常,而且也沒有為自己爭取扭轉命途的手段,那就隨她去吧。
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有的值得幫,有的不值得幫——要是明明知道自己會是個甚麼下場,要是真的是重獲一世,還是不能有所改變,活不出全新的光景,那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你要幫就得幫她一輩子——憑甚麼?
裴行昭自認只是有善良的一面,卻不是時時善良的人。元琦要是指望著她改變運道,那就真是大錯特錯了。
在如今甚麼結論都不能下,繼續觀望便是了。
這一陣,朝堂官場關注的事,無非是康郡王被殺害、陸子春與陸雁臨相繼入獄。
陸家父女在裴行昭這兒,必死無疑,喬景和與許徹自然明白,卻不能早早下斷言:二人入獄時間太短,他們得照章程行事,把場面功夫做完整。這也算是新帝登基以來最大的命案了,即便是刑部與錦衣衛聯手查案,磨嘰個把月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不然日後一定有人嚼舌根,指責他們倉促武斷行事,誰吃撐了要學太后娘娘給陸家翻案也未可知。一眼可見的隱患,他們自然要避免。
兩人聯袂向太后說明了這些顧慮,意在請她不要心急,多給他們一段做戲的時間。
裴行昭又哪裡不曉得這些,笑著應下,說你們看著辦吧,別隻一味忙著鬧虛文就行。
許徹笑著稱是,行禮告退。他壓根兒就沒有得閒的時候,這邊得了準話,就好重新安排時間,去兼顧別的差事了。
喬景和則與裴行昭說起女兒那邊的事,先是道:“太后娘娘怎麼還給了小女那麼多銀錢?她本就要買個宅子做學堂,家裡已經給她撥出了一筆銀錢。”
太后給女兒的信封裡,竟有四張五千兩的銀票,著實把女兒嚇了一跳,當即跑去拿給他看。
“那是你家的事兒,哀家交代爾凡的,是哀家主張的事兒,怎麼能讓你們搭錢?”裴行昭笑微微的,“安心收著,哀家有先帝賞的產業,有皇上皇后時時貼補,想手頭拮据都難,你們卻是不同。”
“不論如何,多謝太后娘娘。”喬景和又道,“臣和爾凡商量了一番,想到了幾位名士,有男有女。不在京城的,臣已經命人帶著名帖書信,前去邀請來京城一趟;在京城的,爾凡已經前去拜望,想先混個臉熟再說明意圖——那孩子行事就是這樣的,有些人也就真的喜歡繞彎子行事,跟他直來直去的,事情興許立馬就黃了。”
裴行昭一笑,“是該如此,繞繞彎子也好,彼此都能更瞭解對方的心性。誰都跟哀家似的,一年得有半年無所事事。”
喬景和撐不住,輕輕地笑了,“太后娘娘也是因人而異。總之,此事臣會全力幫襯小女,她心中所求所想,便是臣所求所想。”
“如此再好不過。”
喬景和這才行禮告退。
這樣疼愛、支援女兒的人,讓裴行昭又添了三分欣賞。她已經失去父愛,此生再不可得,但從不嫉妒在享有無盡的親情的人,相反,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被父母疼愛,來日也都成為疼愛孩子的父母。
當晚,裴行昭仍是與林策、楊攸一同用膳。
起先是在壽康宮,吃飽之後,三個人還沒喝盡興,林策鬧著要去御花園,“那個水榭的景緻當真是好,就算瞧不清了,只聞著風裡的花香,便最是愜意。太后娘娘,我們還是去御花園吧?”
“要去你只管去,做甚麼要我和瑟瑟陪著?”裴行昭故意逗她。
林策一本正經地道:“誒,您二位可都是身懷絕技,跟你們一比,我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嬌女,你們就不怕我喝高了掉水裡給淹死?”
“甚麼死不死的?”楊攸掐了一把林策白裡透紅的小臉兒,“私下裡沒個忌諱也罷了,在人前可不準這樣。”
“我曉得。”林策拍了她的手一下,又眼巴巴地望著裴行昭。
裴行昭笑著起身,“走吧,橫豎也沒甚麼事兒,你真掉水裡去,少不得告假,內務府好些事兒又得落到皇后頭上。好端端的,幹嘛辛苦我的兒媳婦兒?”
林策和楊攸大笑。
三個人溜溜達達地去了御花園。
御花園就在坤寧宮後方,而時間已經不早,皇后早已歇下。裴行昭見宮人想去給皇后報信,立刻攔下了,“只是去水榭坐坐,不要聲張,更不用驚動皇后。”
宮人從善如流。
御花園已經下鑰,守門的宮女太監見到太后和兩位郡主,倒也不驚訝,畢竟,這三位這幾日晚間是這兒的常客,這次來的比較晚罷了,賠著笑行禮之後,便要層層傳話下去,喚宮人過來服侍。
裴行昭否了,各賞了他們兩個銀錁子,“我們只是四處走走,隨意坐坐,隨行的備了酒水果饌,不用人服侍。”
宮女太監哪裡有不喜歡清閒的,稱是謝賞,開了門,退到一旁守著。
裴行昭一行人走進園子,隨行的只有李江海和兩名拎著食盒捧著酒罈的小太監。
走出去一段,裴行昭吩咐李江海,帶內侍先去水榭,不用跟著她們晃悠。
三名女子,兩個是絕頂和一流的高手,園子裡又正是最清淨的時候,李江海沒甚麼好擔心的,稱是而去。
三個人走走停停,林策和楊攸透過聞到的花香識別是哪一種花的,總是說法不同,便循著味道找過去,看看誰對誰錯,錯了的要挨罰,到水榭要自罰一大杯酒,結果,連續兩次,兩個人都錯了。
裴行昭笑得不輕,只覺得倆人跟傻乎乎的小狗似的,明明鼻子都沒那麼靈,偏還要比出誰更不行。
可是這樣一來,三個人不知不覺就走岔了路,加上對御花園都不大熟,都不知道怎麼才能走近路到水榭。
裴行昭在心裡揶揄著自己,憑藉直覺,帶著兩個人選了條路往前走。
楊攸和林策乖乖跟著,相互揶揄打趣著。過了片刻,趨近一個院落的時候,裴行昭忽然停下腳步,對她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策耳力一般,楊攸則是耳力絕佳,靜下心來,聽到院中傳來一男一女低低的交談聲。
女子說:“死鬼,怎麼才來?叫我等的好苦。”
男子說:“一整夜呢,還擔心沒工夫享受?”
楊攸愕然,下意識地望向裴行昭,這是後宮的事,她又不得不管閒事了。
“等著。”裴行昭微聲吩咐二人一句,施展身法,鬼魅般消失在二人面前,潛入院落。
林策看傻了,隨後就懵住了:堂堂的太后娘娘,親自去捉姦?
等了好一陣子,裴行昭出了院落,步履閒適地走回來。
走近了,林策看到她手裡多了個包袱。
“是甚麼?”林策拿到手裡,覺得特別輕,放到地上細究,才知不是甚麼包袱,是用男子外袍包裹著的男女的衣物。
林策和楊攸愣了片刻才明白過來:小太后把那對男女的衣服偷來了!
這這這……楊攸額頭要冒汗了,林策捂住嘴巴,拼命忍住不笑出聲。
作者有話說:
麼麼噠,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