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報喜, 始有周興
柳恩利繞過桌子,走進內臥,順著聲音看到鞋櫃上一隻崴了腳的八哥攤開翅膀,正嗚嗚嗚地哭。
柳恩利仔細看了兩眼, 才認出這是被王家捨棄的小八, 小八看到有人來了, 哭的更慘了, 那小可憐的模樣讓柳恩利忍俊不禁,他對小八倒是沒甚麼意見, 八哥學舌學的是身邊人,教好教壞也要看飼養的主人是甚麼人,他還得謝謝小八的最賤, 讓他看清王家父子背後是甚麼嘴臉。
柳恩利走到小八面前,看著嗷嗷大哭的鳥,突然說道:“乾嚎啊?眼淚都沒有?哭的也太不走心了。”
小八一噎,哭聲噎在嗓子眼,張著嘴發不出半點聲音來。
它哀怨地看著眼前的人類,心中那叫一個苦,它都這樣了, 人類還要責備它不會哭QAQ。
“壞人!”
小八撲騰著翅膀滿地打滾:“壞人,壞人,不心疼小八, 嗚嗚嗚。”
江雯雯好奇的伸頭往屋裡看, 突然聽到一聲爽朗的笑聲, 差點沒把她嚇著,她還從來沒聽見過柳恩利這麼開懷大笑過,生活的重擔和崽崽兒的病情都快要壓垮這個男人了, 很難有事情能讓男人放聲大笑過。
俗話說,笑一笑,十年少,人多笑笑心情好,身體也會輕鬆很多。
小八這鳥賤兮兮的,嘴巴不饒人,但若是能逗笑柳恩利,留下來也算有些作用。
果然,柳恩利對小八也很滿意,前幾天還罵人家髒口鳥沒人養,今天就抱在懷裡又給上藥,又給喂吃的。
小八找到了曾經被人寵愛的幸福感,也看清這裡到底誰是做主的,抱住柳恩利這條大腿就不撒翅膀,翅膀受傷不能飛,那就蹦躂著跟在身後,走哪兒跟哪兒,特別獻媚,再不見剛才在鞋櫃上打滾罵人家壞人的影子。
這傢伙有奶就是爹,特別不要臉。
小八:俺這叫識時務為俊傑。
身邊沒了小八,上午的時光過的溫馨又安靜,午膳的時候,柳恩利故意晚到了一會兒,躲在門口看大灰鳥給崽崽兒餵飯全過程。
大灰鳥餵飯有些生疏,但兒子十分配合,沒有自己餵飯時哄著勸著的困難,十分順利,而且大灰鳥喂甚麼,他就吃甚麼,從來不挑食。
柳恩利抓緊胸口,特別心酸,自己在兒子心中,居然比不過一隻相處才兩個多月的鳥。
人不如鳥。
父不如寵啊。
確定大灰鳥當真會餵飯,兒子也吃的很開心以後,柳恩利轉身去了慄老先生的房間。
慄老先生今天給江雯雯放了一天假,填鴨式教學有時候物極必反,消化不了曾經所學,填新的東西反倒嚼不爛,此時老爺子正坐在院子裡一邊曬陽陽,一邊喝茶,在柳府跟在自家大院似的悠閒,就算見到自己的金主爸爸跑來找自己,也不見他有一點拘謹,反而招招手,叫柳恩利過來陪自己享受午後生活。
柳恩利哪裡有時間享受過這個,但一想到大灰鳥,便坐到了慄老先生身邊。
他遲疑半天,才開口問道:“老先生,您訓江江也有月餘,您覺得這鳥……可有甚麼怪異的地方?”
慄老先生眯眼:“有。”
柳恩利心理咯噔一下,暗暗握緊了手掌,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江江很可能是妖,話本里果然沒有騙人,否則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聰明的鳥。
柳恩利激動了,看慄老先生的眼神就跟看到救星一般,急切道:“老先生,您訓鳥一生,江江這鳥是不是聰明的出奇?”
老先生點頭。
柳恩利抿抿唇:“是不是特通人性?”
老先生再點頭。
柳恩利心理越發肯定了,抓住了慄老先生的椅子扶手,緊張道:“那,那我應該是請道士還是請法師,咱們嶺安佛教靈還是道教靈,我對這方面也沒關注過,老先生可有建議?”
老先生……
老先生都聽懵了。
他坐直身子,上下打量柳恩利幾眼,看的柳恩利都緊張起來,慄老爺子才皺眉說道:“柳大善人,您是不是最近看話本看的太多了,這說的都是甚麼和甚麼啊?你懷疑江江是妖怪?”
柳恩利愣愣點頭,難道不是嗎?
慄老爺子翻了個白眼,拿起茶壺嘬了一口,說:“你們這些人啊,遇見不瞭解的事情就往神啊鬼啊上靠,世上萬物均有靈,誰說只有人才聰明?我訓了一輩子的鳥,形形色色的鳥都見過,比你府上的鳥更靈性的我也遇見過。去年初春,我去我兒家中小住,街邊行走之時,就遇見過一隻很特別的鳥,那鳥通體雪白,長著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它趁我不備偷了我一顆核桃,我當時還嘲笑此鳥不自量力,偷了核桃它也吃不著啊。”
老爺子陷入了回憶,向柳恩利循循道來曾經那件讓自己難以忘懷的經歷:“我當時閒著無事,便偷偷跟在那隻鳥的身後,想要看看它到底甚麼時候會放棄那顆核桃,結果走到一個岔路口,那白鳥停在街邊樹梢上,口裡叼著那顆核桃,一動不動的盯著路邊,我當時還想,它到底在看甚麼?直到遠處駛來一輛馬車,那鳥突然飛起來,將核桃丟到路邊,那車輪才多寬,也就老爺子我兩個拳頭的寬度,可白鳥就偏偏丟的那麼準,馬車駛過的時候,哎,就正正好好的壓過了核桃,核桃殼被壓得粉碎,馬車過後,那白鳥就飛下來啄食著核桃肉吃。”
慄老爺子嘆息一聲,遺憾地說:“我平生從未見過如此聰慧的鳥,本想把它捉來好好馴化一番,可惜白鳥智商奇高,將我與尋來抓捕的獵手在林中刷的團團轉,甚至差點將我等引入老虎窩中。你看看,跟你家大灰鳥相比,這隻白鳥才叫妖孽,聰明的快趕上人了,可惜我始終看不出它到底是甚麼品種的鳥,否則肯定要尋來一隻好好馴養。”
柳恩利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說道:“白鳥不會是林中修煉有成的精怪吧。”
慄老爺子:“……”
慄老爺子翻了個白眼:“你少看點話本吧。”
柳恩利臉一紅,他這人沒甚麼愛好,解壓的方法也就是趕路的時候看一看話本,陶冶陶冶心情,他還不愛看那些情情愛愛的,反倒對山野精怪情有獨鍾。
江江來家裡之後,他發現此鳥許多與眾不同,甚至超過他理解的事情,尤其今天發現它居然還會給兒子餵飯,簡直要嚇壞他了,忍不住就胡思亂想起來,如今跟慄老先生談過以後,也發現自己是井底之蛙,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是他大驚小怪了。
告別慄老先生後,柳恩利腳步輕快,心情美妙,若江江真的聰明至此,能為自己解決給兒子餵飯這一難題,那自己可真就能輕鬆不少,以後在外談生意,也不必中午急急忙忙的趕回來,耽誤談生意了。
晚上又觀察了一會兒,江江餵飯已經熟練不少,身邊還有云二丫伺候,也不需要他擔心甚麼,柳恩利揹著手,哼著歌離開了院子。
回到自己的房間,剛進門就聽到屋子裡傳來小八的叫聲。
“主人回來啦,主人辛苦啦,小八可想主人啦~~麼麼麼麼~~~~”
柳恩利趕緊把房門關上,有點臉紅的看向狗腿子小八。
他還從來沒感受過這種待遇,有點小害羞,老王家還挺會玩。
以前老羨慕別人家的孩子跑出來迎接自己,喊著想爹爹了,歡迎爹爹回家。
但是塵兒這個樣子,從來沒說過這些話,澤兒接到家裡時,也拘謹的很,不會這麼對他。
自己也算有兩個孩子的人,結果這種簡單的歡迎體驗,居然是從一隻小八哥身上感受到的。
說實話,這感覺挺好。
柳恩利把小八抱在懷裡,撓了撓它的小腦袋,小八舒服地眯起眼睛,心中驕傲:就沒有它討好不了的主人。
柳恩利做到書案前,拿起後廚給他準備的簡易飯糰,一邊抓在手裡吃,一邊翻看起前兩天剛談下來的生意細節,雁城水家定了一批金飾,數額之大,幾乎快要用光柳府的存金,通州那邊的金礦還在開採,最快也要兩個月餘才能送貨過來,中間這段時間的原金屬實不太夠用,可還能去哪裡買金呢?
哎,礦源競整壓力大,想要強到好金源實屬不易,近幾年做金飾生意的人越來越多,柳恩利也感覺到了壓力,要不是還有絲綢那邊頂著,柳恩利怕真的要被金源壓垮了。
他又想到了埃塞亞特那些人,可是自己有的,根本不是人家需要的,難道真的要掏錢去買金嗎?
這樣一來,成本可就高了。
柳恩利算著自己手裡的原金存貨,知道自己不得不買,成本提高,也比近一個月的斷貨要搶,斷貨可是要損失客源的,哪怕是賠錢買金,也得買。
過了些時日,柳恩利接到一封邀請函,嶺安城每年一次的賽鳥會開始了,今日的賽鳥場地定在了慄山山頂,慄山山頂平坦,山高遼闊,是非常適合賽鳥的地方。
柳恩利今年家中養了大灰鳥,還是十分罕見的海外之鳥,組織者便也給柳府遞來了邀請,最重要的是,柳恩利接到訊息,埃塞亞特的商隊也會參加這次的賽鳥會,那些沒有養鳥的商戶都在想辦法弄到一份邀請函,沒想到今早這邀請函就送到了自己門口。
柳恩利一拍巴掌,決定去了。
他不但要帶著江江去,他還要帶著小八去。
而此時的王府,少年正又哭又嚎地跟他爹說:“都怪你,把小八趕走了,他是我最厲害的鳥,這次的賽鳥會我肯定拿不到第一了,嗚嗚嗚嗚……”
王父看著撒潑打滾的兒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罵道:“你個小王八羔子還有臉哭?你去找柳府公子麻煩,教那鳥罵人,害得我與柳府的生意都慌了,老子沒打斷你的腿,是看著你孃的面上,你還有臉哭?那麼大單的聲音,眼看著就要到手了,全讓你給攪黃了,我上哪兒哭去?你,你這……你這是不孝,你坑爹!”
“嗚哇哇哇小八,小八,嗚嗚嗚!”
“給我憋回去!”
“嗝……”
……
轉眼間就到了賽鳥會的日子。
這日風和日麗,十分適合賽鳥放飛。
江雯雯與小八分別被放在籠子裡用布罩著,被柳家父子一人一個抱著。
柳恩利這次將柳明澤和崽崽兒都帶了出來,難得父子三人同遊的機會,柳恩利顯得十分興奮。
慧蘭與雲二丫坐在車內伺候著,茶水點心一一被擺放在茶几上,雲二丫拿起一塊糕點,遞到崽崽兒嘴邊,崽崽不吃。
雲二丫嘆氣,果然自己沒有江江和老爺的魅力大。
慧蘭也拿起一塊桃花糕遞給柳明澤,柳明澤接過以後,眼神瞟了雲二丫一眼,這一眼十分隱蔽,卻讓時刻注意柳明澤的慧蘭看進眼裡,她疑惑地看向身邊的小丫頭片子,八歲的年紀,長得跟個頭芽菜一樣,哪兒哪兒沒發育,就是比旁人白了點。
慧蘭挺了挺剛剛開始發育的胸脯,不將雲二丫這個半點競爭力都沒有的傢伙放在眼裡,她重新將心思撲倒柳明澤身上,發現柳明澤沒有再看雲二丫後,更是把剛才的擔憂拋之腦後。
崽崽兒不吃不喝,柳恩利嘗試後發現自己也沒辦法投餵崽崽兒,只能將江雯雯放了出來,被放出來以後,江雯雯叼著小勺子,雲二丫用另一隻勺子挖下一塊桃花糕放在江雯雯的小勺子上,江雯雯再遞給崽崽兒,崽崽兒乖巧吃了。
雲二丫:“……”
柳恩利:“……”
兩人相視一眼,難過想哭。
柳明澤驚訝地說:“江江還會這個?這也是慄老先生教的嗎?”
柳恩利笑笑沒吱聲,算是預設。
江江身上神奇的地方太多,他雖然信任柳明澤,但是畢竟還有慧蘭丫頭在,說多了恐會走漏風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全都推到慄先生名下,反倒更方便一些。
柳明澤:“沒想到慄先生本事這麼高,竟然能將江江調教如此,更難得是,阿弟居然真的會吃江江喂的東西。”
柳恩利笑道:“塵兒十分喜愛江江,這也算是個好事。”
柳明澤:“確實,如此一來,義父也不用那般辛苦了。”
柳恩利哈哈一笑,摸了摸崽崽兒的頭,與柳明澤商談起來:“往年的賽鳥會我們柳府都沒有參加過,規矩雖然都懂,但經驗不足,大家也不必抱著奪魁的心理,全當咱們全家出來遊玩,不過這參賽表還得填,澤兒你有甚麼想法?”
柳明澤拿過參賽表,上面的賽事分的十分細緻,有飛行、盤鬥、貫口、學舌、術語、詩詞等等才藝比賽。
飛行比的是飛禽飛行的速度,這一個賽事裡還要分飛禽的品種,比如雀、鸝等小型鳥類為一個賽場,鷹、雕另為一個賽場。主辦方也是吸取往年的教訓經驗,傳言第一次賽鳥會的時候,飛行比賽沒這麼錫紙花粉,家雀和黃鸝與鷹鵰共舞,回來的時候,家雀黃鸝一個不剩,鷹鵰卻吃的肚子掄圓飛回來。
為了參賽者的安全考慮,必須要分兩個賽場,這也是為了公平,畢竟小鳥哪兒飛得過鷹鵰這種猛禽啊。
盤鬥比的是飛禽的戰鬥力,一些小家碧玉、身嬌體軟的飛鳥不會參加這種比鬥,這個賽制是按照體型體重劃分,不再糾結品種,你很可能有機會看到小畫眉和小黃鸝纏鬥到一起,一邊發出悅耳的聲音,一邊打成一團,但這種比賽通常很激烈,也沒有幾個主人忍心讓自己可可愛愛的小鳥上去肉搏,反倒是養鷹養雕的主人家格外喜歡這種比賽。
除了上面兩種賽事,其他的比賽都不再按照大小品種劃分。
貫口是雀鳥一類十分擅長的口技,它們十分善於模仿各種聲音,貓叫聲、狗叫聲、各種鳥類的聲音,以規律的順序一一將其模仿出來便是貫口,這些聲音都是十分常見的,最難的是叫一口純正的蛋口,蛋口就是雞鳴聲,想要學會味兒正的雞鳴十分困難,若是一隻鳥以味兒正的蛋口收尾,那今年的魁首必是它。
學舌是現場學語,看那隻學舌鳥學得更快。
術語比的是鳥與人的溝通能力,詩詞比的是學舌鳥的詩詞量。
柳明澤將參賽表一一填好,遞給柳恩利,柳恩利掃了一眼就放在了懷裡,等到了會場再交給主辦方。
這麼一會兒的時間,江雯雯已經將一個桃花糕給喂完了,正在給崽崽兒喂水。
柳府的馬車是重金打造的,內部空間很寬廣,車穩速度快,在車內喝水也十分穩當。
江雯雯正小心翼翼的給崽崽兒喂水,她一隻腳握緊茶杯,杯底有云二丫拖著,崽崽兒只要是在江雯雯爪裡,他並不在乎有沒有其他人扶住,因為他的眼睛直看得見江雯雯。
崽崽兒剛喝了兩口水,飛奔的馬車突然猛地彈跳了起來。一杯溫水全灑在崽崽兒臉上。
雲二丫一愣,趕忙站起來給崽崽兒擦臉,柳恩利更是將崽崽兒抱在懷裡,防止再有顛簸傷到崽崽兒。
柳明澤大聲喝道:“怎麼回事?”
馬車很快停下來,車伕下車看了一圈,掀開車簾慌張道:“回老爺、少爺、大公子,馬路上突然出現一堆核桃,老奴眼拙,沒看清,讓馬車壓了上去。還,還有……”
柳恩利皺眉道:“還有甚麼?”
車伕緊張地嚥了口口水,彷彿受到了很大的驚嚇:“還有,外面盤旋著好多的烏鴉。”
烏鴉?
柳恩利掀開車窗往外看去,果然看到外面天空、樹梢之間盤旋著很多漆黑的大烏鴉,大烏鴉嘎嘎叫著,盤旋在他們馬車上久久不散。
“這是怎麼回事?”
在大域,烏鴉並不討喜,它們吸食腐肉,叫聲又難聽,長得又黑不溜秋,惹人不喜。
出行遇烏鴉,心情都不會好,更何況遇見這麼大一群,還盤旋在身邊久久不散。
柳明澤跳下馬車,在馬車周圍轉了一圈,突然蹲下身子往馬車車下看去,臉色未變。
他起身對柳恩利說道:“義父,咱們的馬車下有一堆被壓開的核桃。”
柳恩利一愣:嗯?這個畫面有點熟悉。
江雯雯也好奇的往車外看去,漫天黑鴉中,她看到一隻白色的飛鳥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