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種惡因, 得惡果
黎承的情況越發不好了,傷口化膿,咳血不止,吞嚥也有困難, 御醫說是傷到內臟, 江雯雯聽了便知道是感染了, 箭頭是鐵器, 八成是破傷風加內部感染,箭頭扎入身體, 造成內部受創,抗生素又基本缺乏的古代,傷口從內部壞死的機率非常大, 這就形成了適合破傷風梭菌生長繁殖的缺氧環境。
破傷風發病機率只有1%~2%,黎承這是將所有有利病菌繁衍的環境條件都滿足了。
太醫院束手無策,這種病在現代都要趕在發病前提前防疫,發病後都沒有特效的治療方案,死亡率極高,這就是黎承的報應吧,在極度痛苦中死去。
江雯雯躺在容元忠的大腿上, 支稜著裹著繃帶的四條腿,眨巴眨巴眼,如此想著。
自從知道她救活崽崽兒後, 容老將軍對她可好了, 恨不得捧在手裡餵飯, 每天的換藥工作也被老爺子接手,別說,戰場上下來的人就是不一樣, 包紮手法比太醫院的人都利索。
自從黎承這個渣皇帝重病以後,立儲之事再次喧起,大皇子黎紹浣呼聲最高,擺黎承這個狗皇帝所賜,二皇子黎紹元名聲不太好(是非常不好),雖然也有一小部分人因為容將軍而擁護崽崽兒,但大眾對他還是殘留著大量的殘暴、乖張的印象,哪怕小孩這幾個月奮發圖強,可惜人的印象並不是短時間那麼容易改變的。
大皇子為人寬厚,體恤民心,治國之道上也有自己的獨到見解,智力上遜於異軍突起的崽崽兒,但也算是個能夠守城的君主。
朝中除了大皇子一脈的人外,其他大臣擁立他,並不意外。
如果不威脅到崽崽兒,誰當皇帝,江雯雯並不在乎,但是經歷過這幾個月的陰謀算計,她還是覺得權利握在崽崽兒自己手裡最保險。
好在容嬤嬤與她戰線統一,只有容老將軍憂心忡忡,好像不太開心,他還向往著攜妻帶孫去過自由自在的田園生活。
讓老人家改變心意的,是宮變結束的那天。
江雯雯從隻言片語中,大概猜到是太后跟容老將軍談了些話,讓老人家有那麼一丟丟不情願的改變了想法——嗯,或者說妥協更恰當。
現在她趴在容老將軍的懷裡,聽老人家跟容嬤嬤抱怨:“她又是下跪,又是喊我叔,我能咋辦?那小丫頭還是我看著長大的呢,我還真能看她在我面前撞死啊。而且,她說的也對,如今大泱周圍群狼環繞,又有異族崛起,往後大泱的處境只會更加兇險,如今軍中人才不濟,姚華妃的孃家毫無實幹又野心勃勃,大泱真落入這幫人手裡,離涼也不遠了。”
容元忠砸吧砸吧嘴,捏捏小橘貓露在繃帶外的小肉墊,挑眉道:“不過,太后有句話說得對,憑甚麼天下就不能是我孫兒的?既然她雙手奉上,我焉有不受之理。以前我是為黎家守天下,今後我為我曾孫守天下,那感覺,能一樣嗎!”
容老將軍瞪著眼珠子,精神抖擻的說。
容嬤嬤笑而不語,太后可真精明,幾句話就將老太爺套住了,如今大泱軍中老太爺威望極高,若是在皇上重傷之時,老將軍又辭官離去,恐怕軍中士氣會深受打擊,在外敵日益強盛的情況下,就是給大泱埋下禍患。
大皇子雖然不錯,可惜他還未成年,又有那樣一個母家,真讓他繼位,日後掌管大泱的指不定是誰呢,與其這樣,都是稚子皇帝,若她是太后,也會選外能震敵軍,內能安民心,極為重諾的容老將軍。小少爺又是嫡子,立他為儲君,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嘛。
江雯雯聽著也開心,她才擔心崽崽兒當不成皇帝,又要寄人籬下,這下好啦,崽崽成了皇帝,身邊有容爺爺護著,看誰還敢欺負他,喵吼吼~~。
太后動作很快,朝堂上風起雲湧,兩方大臣撕的不亦說乎時,她便前往紫雲殿逼皇帝把儲君給立了,風掣雷行的速度震呆朝野。
姚佳華接到訊息的時候,整個人都瘋了,拉著宮娥命人將她送到紫雲殿面聖,她雙目被貓撓瞎,臉也毀了,日日用藥也只能減緩疼痛,讓她挺過來的只有黎紹浣繼位這一件事,如今這也成了黃粱一夢,她怎麼可能罷休。
跌跌撞撞的來到紫雲殿,衝進去的時候,聽到室內還有其他人在,小宮娥小心翼翼的在她耳邊輕聲將屋內情況說了一遍,姚佳華才知道,屋中不但有太后,還有容元忠、吉言、史飛羽以及一隻被纏成木乃伊的貓。
為甚麼江雯雯會在這兒,這都要感謝對她百般呵護,不放心其他人接手的容老將軍。
姚佳華冷嘲一聲,好啊,人都到齊了,這是要改天換日誰也不想拉下啊。
她握緊小宮娥的手臂,用力的小宮娥臉都白了。
“帶我去皇上那兒,快。”
小宮娥咬牙忍著疼,扶著姚佳華快速往黎承的床邊走。
屋子裡的眾人並沒有阻攔她,默默的看著這個狼狽不堪,又強裝堅強的女人走到床邊,她伸出手,摸摸索索地握住了黎承的肩膀,先是用手摸到黎承的臉,探了下他的呼吸,確定人活著,表情又焦急,又強笑著說:“聽說你要立儲了,是不是咱們的浣兒?浣兒為人正派,文武雙全,經太師常誇他呢。浣兒若是當了君主,必定是位天下歌頌的明君,你說話啊,你是不是立的浣兒,你說啊,你答應過我的,你當著他們的面說啊。”
姚佳華激動的扣住黎承瘦脫相的身子拼命的搖,逼他快些說出那些承諾,然而看不見的姚佳華並不知道,床上的黎承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他根本沒有力氣再開口說話了,只能痛苦地看著蒙著面紗的女人,劇烈顫抖的嘴唇卻吐不出一個字。
姚佳華突然一把扯掉臉上的面紗,露出猙獰恐怖的一張臉,這張臉上摸著綠色的藥膏,皮肉外翻,兩個眼眶如同兩張血口,空蕩蕩的暴露在外,眼皮連著眉毛都沒了。
黎承毫無心理準備,見到這樣一張猙獰如惡鬼的面孔,呼吸一下子沒上來,瞪大眼睛僵直在床上,姚佳華還在瘋狂地打他,發了瘋一般的哭喊:“我變成這個鬼樣子,我甚麼都沒了,我只要浣兒繼承你的皇位,你卻連這點都要辜負我?黎承你說話啊,你當年說過對我一個人好,你當年承諾會將你所有的一切都給浣兒,到如今你居然一個承諾都沒做到,我到底做了甚麼孽讓你這麼騙我,你騙我啊!你為甚麼騙我!”
姚佳華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都壓在了黎承的身上,痛哭道:“你說你不想我嫁給表哥,我便為你悔婚。你說你得不到我便不會安心,我便與你共赴雲雨,未婚先孕差點被我爹勒死。你又說,娶容敏能助你爭奪皇位,讓我隱忍一兩年,到時候給我一個風光大禮,娶我入府,可最後卻是一頂小轎,匆匆將我與浣兒抬入府中。你對我說過那麼多話,給了我那麼多承諾,可你為甚麼一個都不兌現,我信你了,我一直信你的,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黎紹元那個賤種到底哪裡比得過我的浣兒,憑甚麼讓他繼承皇位,我的浣兒才是長子,他才是你的長子!”
姚佳華頭上的髮簪都甩掉了,披頭散髮的搖晃著黎承,太后原本坐著,但是見床上動靜越來越大,突然意識到不對,趕忙叫人將姚佳華給拉下來。
宮人將人拉下來後,往床上一看,嚇得尖叫一聲跌坐在地。
眾人意識到不好,趕過去時發現。
黎承,死了!
他死相猙獰,瞪大著眼睛微張著嘴,彷彿生前看到特別恐怖的一幕。
眾人默默的看向地上發瘋,臉上頂著兩個血窟窿的姚佳華。
嗯——
太醫匆匆而來,遺憾的告訴大家:皇帝被嚇死了。
太醫看了一眼兇手,驚慌地捂住了眼睛。
江雯雯心情也很複雜,姚佳華那張臉出自她爪,姚佳華用這張臉嚇死了黎承這個大渣男,算不算她間接給崽崽兒與崽崽兒娘報仇了?
姚佳華還在喊:“憑甚麼?憑甚麼是那賤種?我的浣兒哪裡不如他!”
太后忍無可忍,上去想給姚佳華一巴掌,但是看著那張臉實在難以下手,並心臟發疼,於是改為踹了她一腳,冷聲道:“浣兒比不上元兒的地方,就是有你這個娘!”
姚佳華愣住,她聽不懂這句話,搖著頭,不肯相信的說:“不,不是我,是你們。是你們謀奪浣兒的皇位,我不相信黎承把皇位給了他,我不相信!”
太后:“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立儲之事是皇上親自蓋的大印,如今皇上駕崩,黎紹元就是下一任國君。”
“我、不、信!”
姚佳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
太后冷笑,不信又如何,事情已成定局,誰也改不了。
姚佳華被拖了下去,她嚇死皇上,罪孽深重,等到新皇登基後,就要法辦了她。
江雯雯看了一場大戲,壞人沒落得好下場,她動了動小爪爪,心中安定多了。
黎承被最愛的女人嚇死,死得頗不體面,太后不予將此事宣揚出去,對外宣佈皇上乃是舊傷未愈,不治身亡。
大泱舉國哀悼,三日後,崽崽兒便匆匆登基。
這並不合規矩,但是太后理由很充分,外敵壓境,國不可一日無君,悼念記在心裡就好了,先皇也一定不願意看到因為他耽誤禦敵的好時機。
崽崽兒初登大寶,下的第一道聖旨便是命容元忠為元帥,領軍前往邊陲禦敵。
他還是個小娃娃,卻已經開始學習如何統領一個國家。
崽崽兒的生辰因為黎承的死也取消了,未來三年都不能舉辦生日宴,他對黎承的死難過了很久,小小的崽崽兒還不清楚上一輩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在他的記憶裡,只知道父皇對他極好,如今更是想要為黎承守孝三年。
孝順的崽崽兒把江雯雯心疼壞了,心裡大罵黎承眼瞎不是人三百遍,也難消心頭之恨。
東宮正在緊鑼密鼓的修繕著,崽崽兒如今是皇帝,自然不用重回武德殿,他們搬到了紫雲殿,看著寢宮裡那張前幾天黎承才躺過的床,江雯雯就渾身難受,幸好容嬤嬤又跟她想一塊去了,命人將這床秘密處理了,搬來另一張大床給崽崽兒睡,新的龍床可以命人去做,這事兒不急。
一個月後,一切都步入了正軌,江雯雯的身子也好了不少,傷口結痂癢得難受,但她不敢撓,只能強忍著,秀雲害怕她撓傷口,還給她做了四隻繡花鞋套在自己的爪爪上。
第一次穿鞋走路那個彆扭啊,她終於理解頭次穿鞋動作怪異的貓貓狗狗了,爪爪踩不穩地,感覺自己整隻貓都是飄的。
唯一值得開心的是,爵爺的地中海開始長毛了,如今變成了地中海版小寸頭,但爵爺還是羞於見人,太后宮裡的人給它做了定小花帽,這頂小花帽上面繡著漂亮的粉色小花朵,邊邊還做了掐褶,怎麼看都不是雄性帶的,可哪有怎麼樣呢,美麗的貓貓不需要性別,爵爺也很美滋滋,覺得自己美美噠。
江雯雯捂著心口:她男人也有女裝大佬的一天,想笑但看著爵爺一臉啥也不知道的表情,她就笑不出口,那太殘忍了,爵爺它可是個槓槓直的硬漢喵,看到狸花和小白在小樹林膩歪,都一臉老大爺地鐵看手機的困惑表情。
這天,爵爺又頂著它那頂粉紅色碎花飛飛邊的小帽子來找橘貓玩了,江雯雯身上的繃帶拆掉了大半,只剩下傷口嚴重的地方還纏著,她帶著爵爺出了門,一路往東宮走去。
自從穿了小鞋鞋,江雯雯就沒辦法爬樹翻-牆了,只能去鑽狗洞,這技術她熟練,反倒是爵爺各種不習慣,站在狗洞前做了好半天的思想工作 ,才屈辱地低下頭鑽過來——一切都是為了和自己心愛地喵喵走一樣的路這種思想作祟。
東宮被燒的最為嚴重,武德殿基本成了一片廢墟,江雯雯踏進不再熟悉的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院牆邊的大坑。
她心猛地縮了一下,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親眼看到,還是忍不住心疼。
她的視線順著大坑往屋邊看去,扭曲坍塌的窗戶位置,一顆被燒焦的樹孤零零的躺在那裡,臘梅樹的枝丫被火燒成了灰燼,只剩下一顆光禿禿的樹幹,也搖搖欲墜,彷彿捏一下就能碎。
江雯雯步伐沉重,強忍著眼淚走過去,那天若不是臘梅樹突然撞進來,她們恐怕早就燒死在大火裡了,雖然她想不通,臘梅樹怎麼會從牆邊飛過來,但是她都能穿越到一隻貓身上,這世上還有甚麼不可能的呢?
她想起了冬日裡,躺在臘梅樹上曬陽陽,有人偷偷地順她的毛,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是一層層的胭脂花,卻沒有一個人影。
她又想起一次睡迷糊了,忘記自己在樹上,一個翻身差點沒掉下去,也是有人託了她一把,當時雖然睡迷糊了,可感覺不會騙她。
如果當時真的沒有人,那麼會是誰呢?
江雯雯抬起爪爪,卻不敢碰一下焦黑的樹幹,她低頭輕輕嗅著燒成碳化的臘梅,想要聞到熟悉的味道,可怎麼可能呢,臘梅已經死掉了,為了救她們活活地燒死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臘梅黑漆漆的樹幹上,淚水順著燒開的縫隙流了進去。
江雯雯現在才想通,那些在樹上的日日夜夜裡,默默守在她身邊的人是誰。
小臘梅,你怎麼這麼傻啊,修煉成精多不容易,你居然為了我們捨棄自己。
你覺得值嗎?
“喵嗚……”江雯雯臥在地上,久久不能爬起。
天色漸黑的時候,爵爺將傷心的橘貓叼起來,慢慢的將它帶離了這個傷心地,沒有人看到,橘貓那顆蘊含著複雜情感的眼淚,在燒空的樹幹內慢慢被碳化的臘梅吸收掉。
子夜,黑漆漆的臘梅發出微弱的綠光。
修煉百年人倫道,始終無法開竅的臘梅。
它,頓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