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中擎再次回到大院的時候, 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午休時間,熱浪陣陣,無處不在的酷暑叫人提不起精神。
夏蟬在四周詠歎, 門口剛種下的小樹打著哈欠, 垂頭喪氣,慵懶的狸花貓蜷在樹蔭下, 漫不經心地抖了抖耳朵, 敏銳地捕捉到了軍人歸來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週中擎推開了院門,大院裡的三戶人家, 全都一片寂靜,只有廚房的火爐子依舊咕嘟咕嘟響著, 除此之外, 葛麗還在井臺那邊忙碌著, 不知道在洗甚麼, 這麼大的太陽, 也不怕曬傷。
週中擎提醒了一聲:“麗麗, 別曬中暑了,等涼快了再洗。”
葛麗抬手擦了擦汗, 笑著抬頭看向他:“乾爹回來啦?我沒事,這會兒太陽好, 洗完晾了晚上就幹了。”
週中擎見她這麼堅持,也就沒說甚麼,加之他的一顆心都懸在他媳婦身上,所以並沒有走近看看葛麗到底在洗甚麼。
空氣裡瀰漫著中藥的苦澀味道, 他快步走近家裡一看, 床頭櫃上擺著一碗黑裡透紅的中藥, 應該是隻喝了一口,碗口那裡有湯汁滑落的痕跡。
而面前的床上,面色蒼白的女人正捂著肚子,蜷縮成了一團,像一個無辜的小兔子,叫人心生憐憫。
他稍加思索,轉身去儲物櫃裡找出熱水袋,到廚房灌了一袋熱水過來,又怕直接貼在肚子上把她嬌嫩的面板燙傷,所以特地包了條幹淨的毛巾,繞了兩圈,才把熱水袋塞到了她小腹那裡。
隨後將她撈在懷裡,嗓音壓低,柔聲細語地問道:“藥太苦了?不想喝?”
“嗯……你回來了?”安六合從島西回來,到了半路的時候就感覺身體一熱,到家一看,果然是來例假了。
還好週中擎細心,早上鬧著要她多墊了些衛生紙,不然的話可能不等她回來就要鬧笑話了。
這會兒她已經換了兩次月經帶了,量太大,基本上兩個小時就要進行一次徹底的替換,髒了的月經帶泡在盆裡,她還沒顧上洗。
她躺在週中擎懷裡,汗水溼透了長髮,整個人顯得格外的脆弱和無助,說話的聲音都有點發飄。
週中擎是真沒想到女人家來例假會這麼受罪,他第一次見,深受觸動,他甚至不敢有幅度大的動作,他小心翼翼地拿來枕頭靠在床頭,又一點點把安六合託著讓她靠上去。
轉身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涼了,你等我一下。”
他去廚房一看,不知道上面燉的是甚麼藥,便去西屋找到九州問了問。
九州剛把三個孩子哄睡著,聞言迷迷瞪瞪睜開眼,一看是週中擎回來了,趕緊出來說話。
“姐夫,那是我給五哥熬的藥,等會五嫂會過來取。”九州還在給他五哥調理身體呢,男人家想要女人死心塌地,身體不行那就缺了說服力,所以他雖然過來照顧六姐,但也沒忘了五哥的事。
週中擎恍然,幸好自己沒有想當然地把碗裡的藥倒進去混成溫的。
他回到廚房,經九州提醒,才發現旁邊還有一隻瓦罐:“這才是我姐的,姐夫,你別看我姐像個女強人,事事處處都能獨當一面,可她怕喝中藥,越苦越嬌氣,我都哄了半天了,小杰跟英招也撒嬌哄她,連蕾蕾都喊媽媽藥藥喝喝,可她就是不肯喝,只抿了一口就放那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你看看,你能勸勸她不?”
“嗯,我猜到了。”自己的媳婦,週中擎還是有數的,他抄起毛巾,把正在燉的藥拿下,稍微溫了溫安六合的藥。
端上藥碗出去的時候,才發現葛麗正踩在小板凳上晾東西。
原本他只掃了一眼沒留意具體晾的是甚麼,可他眼角餘光還是捕捉到了兩根隨風飄動的帶子。
他腳下一頓,扭頭看了眼。
居然是月經帶?不對啊,葛麗才多大?
洗的華念君的?她不是懷孕了嗎?難道是華東箏的?
嗯,看著也像華東箏的做派,這女人雖然被迫簽了協議,也沒再鬧出大的動靜來,但她每天都變著法子要葛強葛麗幫忙幹活。
所以讓葛麗洗衣服也算是常規操作了。
週中擎想到這裡便收回了視線,回屋哄他媳婦喝藥去。
安六合不肯喝,抓起被子捂著腦袋:“不要,太苦了,我忍忍就好了。”
“我給你帶了糖。”週中擎趴在她身邊,笑著哄了哄,可別說,她這嬌氣的樣子可愛得很,讓他又是心疼又是不受控制地嘴角上揚。
他的小媳婦又白淨又美貌,武能提刀砍鬼子,文能妙手濟蒼生,在外叱詫風雲,在家嬌柔可人,尤其是這耍無賴的樣子,實在是太叫人著迷了。
不過他的糖衣炮彈也不管用,他媳婦只有一句話回他:“不喝,堅決不喝。”
苦死啦,舌頭都要苦麻啦!
安六合雖然自己也是個半吊子醫生,雖然也知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可她就是喝不下去嘛。
週中擎見她這麼不聽勸,很是苦惱,只好捨命陪君子:“那要不我陪你一起喝?”
“甚麼啊,你可別亂喝,回頭喝出問題來了算誰的?”安六合急了,趕緊掀開被子看了眼,見他果然端著藥碗低著頭準備喝藥,嚇得她趕緊把藥搶了過來,五官扭曲著一口悶了。
那麼大一海碗,那麼苦澀的湯藥,苦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但是為了不讓她男人亂來,她居然咬咬牙全給幹了。
喝完忍不住捏著嗓子,扶著床幫在那作嘔。
週中擎感動得不行,也擔心得不行,趕緊拍打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緩了好一會,安六合才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氣鼓鼓地看著週中擎:“你故意的!”
“我沒有。”週中擎真沒想到她會這麼英勇,直接一飲而盡,但他一想到她是怕自己亂喝藥傷了身體,就更是被滿滿的愛意所包圍,忍不住摟著她,回饋她這石破天驚的示愛行為。
細細密密的吻落下來,安六合無處可逃,折騰了一會笑著推開他:“別鬧,我身上全是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鹹口的。”週中擎不肯停下來,乾脆解開她的扣子,就算不能撞鐘,起碼可以蹭蹭。
這一蹭可不得了,要不是安六合來了例假,可能真要撞鐘了。
直到院子裡響起華東箏陰陽怪氣的聲音,週中擎才直起腰來,他看著喘息連連的女人,嘴角揚起得逞的笑:“我去看看出甚麼事了,你好好休息。”
出去後一看,才知道在罵葛麗,罵得可難聽了,甚麼“給人家做奴隸”,“那麼髒?????的血都敢碰也不嫌晦氣”,“他們家大人死絕了嗎要你一個孩子來洗”……
週中擎好像意識到了甚麼,回到屋裡問了問安六合:“媳婦,你換下來的月經帶呢?”
“泡盆裡了,我還沒洗呢。”安六合有氣無力地翻過身來,她也聽到華東箏罵的話了,她想起葛麗之前來過,趕緊坐起來,“不會是麗麗給我洗了吧?你快去看看,我放簾子後頭的,她之前過來看我,我迷迷糊糊的沒注意。”
週中擎走回放馬桶的簾子後頭,果然沒看到泡月經帶的盆子。
他甚麼都明白了,趕緊出去把葛麗叫了過來:“麗麗,你洗的是你乾媽的月經帶?”
“是啊乾爹。”葛麗並不在乎這個沒甚麼血緣關係的大姨怎麼罵自己,她在乎的反倒是乾爹乾媽這邊,她早就看清楚了,跟著乾爹乾媽她和哥哥才有活路。
她是個知道投桃報李的孩子,她覺得自己為乾媽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所以她笑著看向週中擎:“乾爹,我洗得很乾淨的,你放心吧。”
“麗麗,你進來。”週中擎有些話不方便說,還是交給安六合比較合適。
葛麗到了安六合面前,依舊是這個態度。
安六合自然是欣慰的,這孩子有眼力見,有孝心,不管怎麼說都是好事。
但是有一點,孩子確實太小了,才六七歲,讓她洗月經帶不合適。
安六合招招手,讓她走到自己面前,抬手把她凌亂的劉海別到耳朵後面:“麗麗,你有空幫乾媽帶帶弟弟妹妹就很好了,其他的事你不用管。你要是實在想幫忙,可以跟小杰一起認字一起讀書嘛,回頭乾媽再給你們準備一點花花草草的種子,你們也可以種著玩玩。你還是孩子,別給自己太多負擔,乾媽並沒有說一定要你回報甚麼。”
“我知道乾媽,是我自己想做的,不關你的事。”葛麗沉思了一會兒,心裡有個想法,“你是嫌我那個姨媽罵得太難聽了是嗎?咱不理她,我就喜歡看她生氣,反正我不幫她洗,她再怎麼罵我也不幫。”
安六合哭笑不得,只好換了個思路:“我會怕她?我是覺得,你跟你哥哥學著做做飯洗洗自己的衣服就可以了,那是照顧自己的本事,學會了不虧。可乾媽自己有手有腳,不需要麗麗來洗月經帶。再說了,你要是把這時間用來學習,說不定還可以多學會幾個字呢,等到九月開學的時候,同學們一看,哇,葛麗會認這麼多字呢,真了不起。你想想,那多風光啊。”
葛麗有些困惑:“真的嗎?我要是會認很多字,同學會很喜歡我嗎?”
他們到現在都不樂意跟她玩呢。
安六合認真地點頭:“當然,我們葛麗這麼優秀,誰不喜歡呢?他們現在跟你還不熟,所以你要好好準備,等到了開學的時候,讓他們對你刮目相看,好不好?”
“好,那我現在就去看書!”葛麗這下高興了,攥著兩根辮子一蹦一跳出去了。
安六合鬆了口氣,正好身上的又飽和了,乾脆下地重換了一條。
正準備自己去洗,就被週中擎搶了過去:“好好躺著,我來。”
週中擎沒等她反應過來就出去了,不一會華東箏到井邊看了看,再次陰陽怪氣起來:“嘖,有些女人就是命好,來個例假跟懷了龍種似的,要麼讓我大侄女洗,要麼讓她男人洗,自己躲在屋裡生金子呢。”
週中擎沒跟她客氣,直接把一盆血水潑在了她褲子上:“知道你為甚麼活不長了嗎?口業造了太多,該!”
“就是,與其在這裡眼紅我姐,不如讓你男人也給你洗洗?”九州看不下去了,過來挖苦道,“我看你男人肯定連碗都沒幫你洗過吧?哎,沒辦法,生產隊的驢也覺得兩條腿的人命好呢,可那又怎麼樣,驢就是驢,不會因為自己鬼叫幾聲就不用拉磨了,你說是吧,這位老大姐。”
“你!”華東箏氣死了,一跺腳一扭頭,回去了,重重地把門摔上,氣得半天都沒出來。
九州不慣著她,故意跑過去說道:“哎呦,我本來還想著,看在你跟我姐要當鄰居的份上,幫你看看病呢,沒想到你對我姐意見這麼大。我看還是算了,有這功夫我不如多給別人看看診,免得你活太久了把我姐氣出個好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