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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2022-12-15 作者:雪中立鶴

 安六合禮貌地跟王嬸點點頭。

 她從週中擎冷冰冰的介紹裡聽出來了一個訊號——這個王嬸不受他待見。

 難不成這嬸子是他家的鄰居, 為了一棵棗樹差點動手的那個?

 真要是這樣,週中擎不理她也是正常。

 安六合也不會理她,視線交匯之後, 便準備繼續趕路。

 不想, 這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脖子,還伸手來扒拉她的頭髮。

 安六合蹙眉, 很是反感地退讓幾步:“你做甚麼?”

 王嬸沒扒拉到, 有些不甘心,又去看她的左手。

 這一看可不得了,那金燦燦的戒指, 一下就晃了她的眼。

 驚得她上前幾步,猛地攥住了安六合的手腕, 掀開她的袖子, 要看個清楚。

 安六合已經有些反感了, 正準備將她搡開, 便看到英招從週中擎背上跳了下來, 隨後週中擎一手掐住了這嬸子的手臂, 將她拖去了邊兒上。

 說出口的話,那是一點餘地都不留了。

 他警告道:“我還願意喊你一聲王嬸, 已經是看在了我爸媽的面子上,你要是再動手動腳, 別怪我不留情面!”

 王嬸被凶神惡煞的男人嚇到,怔怔地看了半天,隨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撕心裂肺的樣子,好像週中擎說了甚麼十惡不赦的惡毒話語。

 安六合徹底看傻了, 她盯著那個哭哭啼啼的老婦人, 很是不滿, 這是鬧哪樣,上手扒拉她不說,還在這裡鬼哭狼嚎的,不知道還以為他們欺負她了呢。

 可真是難纏。

 正準備勸說週中擎趕緊趕路,沒想到那嬸子的哭聲引來了不少鄉親,以至於他們四個寸步難行了起來。

 前面一個三十來歲的嫂子也盯著安六合一陣打量,視線都落在了脖子手腕之類的地方。

 看完之後,也跟著唉聲嘆氣起來。

 另外一個年輕些的小媳婦則扶著那個嫂子,順著那嫂子說的指了指安六合,視線一掃,也不由得撇嘴:“甚麼嘛,還真的戴上了那些寶貝。那這個女人還真是他媳婦咯?”

 “可這麼多年,沒聽說他有媳婦啊。怎麼孩子都這麼大了,難不成是在部隊結的婚?可結婚這麼多年怎麼才把人帶回來?也太出乎意料了。”那個嫂子感嘆了幾句,想想還是過去勸了勸王嬸。

 “媽,你小點聲兒,問清楚了再說。”那嫂子說著走到週中擎面前,直呼小名,“大旺,你這是咋回事啊?帶媳婦回來走親戚呢?甚麼時候結的婚,咋都不跟家裡說一聲呢?”

 週中擎連眼神都不願意多給一分,直接抱著小杰,牽著英招,胳膊肘挽著安六合,走人。

 那王嬸還是如喪考妣,小兒媳也滿肚子意見,只有那個嫂子還算是個明白人,把人攔住了,不讓她們繼續糾纏。

 等週中擎等人走遠了,大兒媳才說了一聲:“媽,你說說你,哭啥啊,人家搭理你嗎?咱二丫都走了那麼些年了,你不會真的指望大旺守著鰥夫的名聲打一輩子光棍兒吧?”

 “我這不是還有四妮和小娟嘛,他可以挑一個嘛。現在好了,連那幾樣寶貝都送出去了,看來是鐵了心不要咱老陶家的姑娘了。可憐我的二丫,她要是沒死,她就是團長太太了啊。你們男人也能跟著沾點光,不必守著這鳥不拉屎的山疙瘩裡吃苦受罪了。我和你們爹也能享享清福,我家二丫命苦啊……”王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大兒媳叫金蓮,只得再勸:“我早說了,當初不該逼著大旺要這要那,還把二丫葬過去,這不是故意膈應他嘛。他這人你們還不知道?他重感情,但也不受人脅迫,你們那麼一鬧,把所有的情分都鬧沒了。要不是撕破了臉,說不定四妮和小娟還有機會。現在哭有啥用,不是讓他更加怨恨咱們嗎?倒不如客客氣氣地道賀,以後起碼還能算個親戚朋友的。你再鬧下去,怕是連這最後一點體面都不會留了。”

 “你懂甚麼?我要是不把二丫葬在他家,?????他指定早就找了媳婦了。我能拖他一年是一年,不拖,四妮和小娟怎麼長大?誰想到,他居然背地裡早就找了女人,他這個沒良心的狗東西,我倒要看看,他跟那個狐狸精到底能得意到幾時!”王嬸哭著哭著就發起狠來。

 擦了眼淚,深吸一口氣,準備到村裡去宣揚開來。

 就說他周大旺是個狗東西,這些年死活不肯點頭要她家的四妮和小娟,現在兩個姑娘沒找到婆家都是他害的,他必須負責!

 這麼想著,王嬸拔腿就跑,嚇得金蓮趕緊叫銀荷去喊男人回來:“快去叫你大柱哥回來,把三寶也喊回來,最好把咱爹也叫上。咱媽這臭脾氣,發作起來也只有他們爺仨能管管了,快去快去。”

 銀荷才不想去喊呢,她也不想看到週中擎娶了別的女人,鬧上一鬧才好呢。

 可她又不能不顧姐姐的吩咐,畢竟在陶家,還得管姐姐叫一聲大嫂。

 家裡一天不分家,她就得多一天看姐姐的臉色。

 只得磨磨蹭蹭的,故意繞了個遠路。

 這邊週中擎領著安六合和兩個孩子,一路上跟鄉親們打招呼寒暄,既給安六合介紹這些老熟人,也給老熟人介紹安六合是他媳婦。

 得到的大多都是祝福和恭維,不一會心頭的陰霾就被驅散走了。

 快到村口的時候,他的大伯叔叔嬸嬸們收到訊息都趕了出來,圍在村口的老榕樹下,隔橋眺望,邊等著邊議論。

 周家的大家長,週中擎的大伯周甲志捋著鬍鬚半眯著眼,很有一副封建大家長的做派,他冷笑一聲:“難怪之前回來為了一棵棗樹跟人鬧得不可開交,看來那四樣寶貝是藏在樹底下了。”

 他兄弟周丙滔也捶胸頓足:“我悔啊,這麼多年都沒看到那四樣寶貝,我還當不在了,沒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這小子還是心眼多,算計太狠了。”

 周甲志嘆了口氣:“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聽說帶回來的新媳婦可漂亮了,估計魅惑功夫也是一流的,不然這麼多年了,你甚麼時候見大旺回來鬧騰?”

 周丙滔悔得腸子都青了:“這下可怎麼是好,鬧了這麼多年,寶貝沒撈著,還把人得罪了,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周甲志也悔啊,早知道這小子這麼多心眼,當初就該弄死他,掘地三尺,怎麼著也把寶貝找出來了。

 可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冷哼一聲,清了清嗓子,威嚴大大的有,環視一圈,不屑道:“怎麼辦?就這麼辦!要是這小子帶著新媳婦認我這個大伯,今後我們周家也會對他媳婦客客氣氣的。要是不認,我就不准他媳婦進家祠!到死都是沒名沒分的野女人!孩子也是野種,看他怎麼辦!”

 周丙滔的閨女周穀雨急得不行,她從小敬重三堂哥,別的不說,就說三堂哥一己之力伺候了爺爺那麼多年,家裡的長輩就不該這麼折辱他。

 她背對著橋頭,攔在了眾人面前,紅著眼睛勸說:“不好吧大伯,你們真是的,那幾樣寶貝本來就是三哥姥姥留給他的,跟咱們周家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你們鬧了三哥這麼多年,還要為難他的媳婦和孩子,這也太過分了!我不答應!”

 “你個丫頭片子懂甚麼?讓開!”周甲志抬起柺棍,直接敲在了周穀雨的身上。

 穀雨吃痛,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攔在了橋頭:“我不讓,你們要是想繼續為難三哥,我就跟你們翻臉!這麼多年了,爺爺你們一天沒照顧,三哥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你們也都沒接濟過,好不容易他自己闖出了一片天地,你們又要作踐他,這算甚麼?你們還是周家的人嗎?你們難道不應該為了他的成就感到高興,感到光宗耀祖,好好把他哄著嗎?你們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為甚麼非要對三哥趕盡殺絕,你們太過分了!”

 穀雨越說越傷心,可越說也越是要捱打了。

 不光是周甲志打她,就連她親爹周丙滔也踹她,等週中擎他們過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穀雨跌坐在地上,捂著臉蛋嗚嗚地哭泣著。

 臉上槓起一座五指山,又紅又腫,那是男人的大手掌才打得出來的。

 週中擎喊了一聲:“媳婦,這是小妹穀雨,把她扶起來。別的都不用理會。”

 安六合一看就知道這些人沒安好心,她趕緊上前,準備把穀雨攙扶起來。

 可就在這是,周甲志的柺棍落在了她的肩頭。

 封建大家長一臉瞧不起人地盯著安六合:“你是個甚麼東西,也敢來摻和我家的事?”

 安六合還沒動,肩上的柺棍就飛了。

 被週中擎一折兩半,扔在了橋下,隨著流水東去。

 安六合得以順利地扶著穀雨,走回了週中擎身邊。

 她檢查了一下穀雨身上的傷勢,有些後怕:“肋骨斷了三根,耳膜可能穿孔了,我看她好像耳鳴了,說話都聽不見,小腿腫了,腰上也青了幾塊。這是甚麼仇甚麼怨,要這麼虐打一個姑娘?”

 週中擎把兩個孩子都留在了安六合身邊,應道:“都是衝我來的,你先別動,等到家再給穀雨療傷。我先去會會他們。”

 安六合點頭:“你小心點。”

 週中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臉頰:“不給你介紹他們,是因為我不想認他們,現在看來,不認也不行了。不然穀雨要被他們欺負死,你等我一下。”

 安六合站在小橋上,目送週中擎上前,有他的身影擋著,她便悄悄渡了點靈力給穀雨,幫她止痛。

 耳鳴聲遠去,穀雨虛弱地掀開眼皮,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漂亮的嫂子懷裡,不由得鼻子一酸:“你就是我三嫂吧?太好了,我三哥終於不是一個人了,三嫂,我三哥太苦了,你可千萬要對他好點,等我將來有本事了,我一定報答你。”

 簡單的幾句話,把安六合說哭了。

 她沒想到週中擎的處境這麼惡劣,也沒想到,即便在所有人與他為敵的時候,也還是有一個堂妹真心實意地關心他的。

 可見公道自在人心,宗族強權的壓迫下,也會開出不一樣的花朵來。

 她鄭重地點頭:“放心,我會對他很好,你別說話了,你肋骨斷了,來,靠在我肩上。”

 “三嫂,你這麼瘦,我比你高半個頭呢,可別壓壞你了,你還是讓我自己靠在橋上吧。”穀雨雖然也瘦,可她的個頭高一點,不忍心壓在安六合身上。

 安六合擦了把淚,道:“沒關係,我力氣大,不怕壓,你別說話了,來,靠著。”

 穀雨不再堅持,身體綿軟無力地靠在了安六合肩上,身體的痛雖然被麻痺掉了,可傷勢還是太重了,以至於她渾渾噩噩的,就這麼昏睡了過去。

 安六合瞧著這麼下去不是個辦法,便叫上英招:“牽著你弟弟,跟我來。”

 英招趕緊攥著小杰的手,一步不離地跟在了安六合身後。

 走到週中擎身邊,見他被周家的族人包圍了,根本脫不開身,便只是問了問家裡的地址,決定先找個安生的地方救人。

 週中擎扒拉開人群,一手一個地搡開,趕到她身邊,摟住了她的肩膀,道:“看好了,這是我週中擎的妻子安六合,部隊里正經審批過的,不是你們這群人可以隨隨便便摻和的。我今天帶她回來,不是來看你們臉色的,你們要是繼續鬧,我不介意把這族長搶過來噹噹,我就不信了,這天底下的道理到了周家就說不通了!”

 說完,他就幫忙架著穀雨,一起往家的方向去了。

 周甲志等人被他最後那句話鎮住了,面面相覷,狐疑道:“他說甚麼?他要搶走我的族長?他敢!反了天了他!”

 周甲志的大兒子周賁有點慫了,勸道:“爸,我看差不多得了,得罪他做甚麼?反正那四個寶貝也拿不到了,不如化干戈為玉帛,好歹都是周家的子孫,他還能跟自己親大伯親叔叔記仇不成?”

 “你懂甚麼?他現在有本事了,不把咱們放在眼裡了,要是再不壓一壓他的氣焰,他真能把你爸我踩在腳底下!不行,去叫你太叔公過來,開家祠,我就不信了,他會連你太叔公都不放在眼裡!快去!”周甲志可氣死了,這小子,不但把四個寶貝藏得嚴嚴實實的,還一轉手就送給了外面的女人。

 鬼知道這個女人是個甚麼貨色,說不定是個狐狸精,東西騙到手就跑了。

 到時候他們周家才真的人財兩空!

 周賁還想再勸,不料,他媳婦胡芳也慫恿道:“你快去吧,趁著太叔公還在,趕緊把這小子拿捏住了才是正事。他要是想讓咱們周家認他的女人和孩子,就得把那四樣東西交出來,要是不肯,就堅決不認!看他怎麼辦!”

 “你得了吧,我知道你惦記那四樣寶貝,可那是人家姥姥給的,跟咱們周家半毛?????錢關係沒有的!”周丙滔的兒子周聰直接白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打甚麼主意他可是一清二楚。

 反正他想開了,就算週中擎肯拿出來,那也是被大伯家搶走,沒他甚麼事,不如賣週中擎一個人情,幫他說兩句公道話,說不定還能跟攀上這根高枝兒,給自己找個門路,安個工作。

 這麼想著,周聰開始攪局了。

 直接撕開了他大嫂的真面目,以至於周甲志和周賁父子倆統一了戰線,一起跟他吵吵了起來。

 正吵吵,胡芳直接一扭腰,跑了,去找太叔公。

 周聰一看形勢不對,趕緊去追。

 叔嫂兩個推推搡搡的,最後周聰被胡芳狠狠踹了一腳命根子,痛得滿地打滾,只得眼睜睜看著這個女人跑去請靠山了。

 周丙滔一看寶貝兒子被踹了,也急了,趕緊招呼他的兒媳婦和其他子女去扶人,而周甲志則趁亂領著自己的子女往週中擎這邊趕來。

 他們剛走,王嬸和金蓮也過了橋,金蓮連拉帶勸的,愣是拽不動倔牛一樣的婆婆,只得也跟著往週中擎家去了。

 *

 安六合又走了十來分鐘,終於看到了一片寬敞的小院子。

 院子很大,六間屋的地皮,前院後院加起來有百十來米長。

 不過屋子很破,老舊的土胚房,牆體坑坑窪窪,牆角爬滿了青苔,屋頂長滿了瓦松,還有幾株仙人掌,一叢爬山虎。

 房簷也被風雨侵蝕,禿了一塊。

 屋簷下有燕子築的巢,有蜘蛛拉的網,壁虎聽到腳步聲迅速從牆上躥過去,鑽進爬山虎的藤蔓下面,不見了蹤跡。

 安六合推開腐蠹的木頭院門,走進了這座沒有甚麼人氣的院子。

 腳下的雜草應該是剛剛清理過,還能看到沒有完全鏟乾淨的草根,草根下面的土壤鬆鬆垮垮,是蚯蚓剛剛耕耘過的痕跡。

 牆角的茅廁那裡,則野生野長了一大片薄荷,將茅廁的味道隔絕在了下風口的角落裡。

 東邊有座水井,因為沒有人居住,所以井口落了一塊沉重的石板,防止貪玩的小孩躥進來掉進去鬧出亂子。

 井邊往前,搭著兩行葡萄架,泛黃的葉片下,是綠豆般大小的果子,乾癟發黃,這個夏天是吃不到了新鮮的葡萄了,因為一個多月的暴雨,根系已經泡爛。

 葡萄架再往前,則是一間廚房,廚房連著倉庫,跟主屋一樣,都是土胚房,滿是風雨的印記。

 院子裡除去屋門口的一片地,其他地方都種了小麥,看得出來,剛剛被收走了,還留著小半截秸稈在地上。

 不用想,一定也是顆粒無收的失敗品。

 安六合環顧一圈,最終視線落在了六間主屋的正門上。

 可以看得出來,這六間屋子是兩個宅基地合在一起的,所以正門有兩間,西邊的那間門環生了鏽,看起來更潦倒一些。

 東邊的那間門門環是新的,銅製的光澤很明顯,門環上落了鎖,看來這裡的三間才是居住的地方。

 安六合扶著穀雨走了過去,週中擎上前一步把門開啟。

 吱呀一聲,潮氣撲面而來。

 因為沒有人住,所以還有股積年攢下來的黴味兒。

 好在最近太陽好,翻曬翻曬,應該可以好不少。

 她問週中擎:“哪間屋?”

 “西屋。”週中擎上次回來收拾過,西屋是給孩子住的,東屋是給他和安六合住的。

 現在給穀雨治療,肯定是去西屋合適一點。

 他指了指簇新的一床褥子:“一次沒用過,乾淨的。”

 安六合失笑:“我不挑,你不用緊張,聽動靜你那些親戚又跟過來了,你去應付一下吧,我等會再來。”

 週中擎應聲出去,帶著英招,把小杰留在了裡面。

 英招到底是神獸,真要是動起手來,不吃虧,可小杰不一樣。

 安六合猜到他的想法,所以喊住了準備追出去的小杰:“小杰,快來,小姑姑很痛,小杰來幫她吹一吹。”

 小杰趕緊邁動小短腿跑了過來,一個翻身上了床,踹掉了鞋子,坐到了穀雨身邊,問道:“吹臉嗎?”

 “對,吹臉。”安六合準備先給穀雨把肋骨接上,所以讓小杰吹吹臉,轉移一下小孩的注意力。

 她走過去把門關上,又把窗簾也拉上,這才動手給穀雨治療。

 骨折一類的傷害可以用靈力強行催動癒合,這對她來說不是難事,難的是,過程會比較痛苦,她不知道穀雨吃不吃得消。

 果然,靈力輸送過去,不一會穀雨就猛地睜開了眼睛,口中發出痛苦的喊叫聲。

 小杰擔心地看著安六合:“媽,小姑姑哭了,怎麼辦啊。”

 “小杰握住小姑姑的手,給小姑姑講個故事好不好?”九州平時沒少給小杰講故事,都是些神醫的故事,不是華佗就是扁鵲,要麼是孫思邈,張仲景。

 小杰隨便挑了一個,奶聲奶氣地給穀雨講了起來。

 穀雨原本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痛,可等她看到安六合那專注的神情,雖然鬧不明白,但還是咬住了嘴唇,忍住了不再叫喊。

 尤其是小杰,講故事講得那麼認真,穀雨聽著聽著便入了迷。

 再痛也能忍一忍了。

 過了一會,院子裡傳來爭吵的聲音,穀雨不放心,想下去看看。

 卻被安六合輕輕按了回去:“不怕,你三哥對付得了。”

 “三嫂,你真的是我三嫂?你叫甚麼名字?”穀雨聽她說得這麼篤定,還是強迫自己躺了回去。

 雖然支著耳朵聽著院子裡的動靜,卻還是賣了幾分面子給安六合,跟她聊了會天。

 安六合笑笑:“我姓安,安寧的安,名字取得有點大,叫六合,六合八荒四海九州的那個六合。”

 穀雨愣怔了一下:“咦,我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這個名字。”

 “那當然,我媽媽送了很多新品種的水稻種子給你們呢,你知道她不是應該的嘛。”小杰瞧著屋裡也沒有別人,小姑姑也不會跟自己搶媽媽,所以就炫耀了一下。

 穀雨恍然:“原來是你。不過我怎麼記得告示上寫的是河流的那個河啊。”

 “那應該是下面的工作人員筆誤了。”安六合之前就有過被人寫錯名字的經歷,已經見怪不怪了。

 再說她對那些虛名本來也不是很在意,便沒有放在心上。

 她繼續給穀雨療傷,火辣辣的痛感將穀雨包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

 小杰看著怪心疼的,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給她擦了擦:“小姑姑,很疼嗎?你勇敢一點,等你好了,我跟英招哥哥陪你玩。”

 “嗯,姑姑要做勇敢的人。”穀雨破涕為笑,卻依舊笑著流淚。

 痛到這個程度,眼淚是不受她控制的。

 安六合沒辦法,靈力繼續往斷裂的第三根肋骨渡送過去。

 院子裡吵嚷的聲音又大了些,穀雨渾身冷汗直下,卻還是時不時往視窗看一看。

 那流露出來的擔心和不安不像是假的,安六合便乾脆問道:“你這麼關心你三哥,不如跟我們去海島吧。到了島上,可沒有人敢欺負你三哥,你也能見見外面的世界。”

 “第二批徵集開荒人員的時候我就想去了,我爸不讓,他就指著我的彩禮給我那個窩囊哥哥娶媳婦呢。”穀雨一想到這事就心煩,忍不住唉聲嘆氣,“我要是能走早就走了,可是不行,我要是走了,他們就會逼著我妹妹去嫁人。我和妹妹總歸要犧牲一個,與其是妹妹,我寧願是我。我妹太軟弱了,這麼小就嫁人,指不定被婆家怎麼欺負呢。”

 “為甚麼必須要犧牲一個呢?實在不行,帶上你妹妹跟我們一起走。”安六合倒是不意外,剛剛才人群裡確實看到一個畏畏縮縮的小姑娘,瞧著還沒有成年呢,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沒想到,她父母居然會狠心用她的下半輩子來威脅穀雨。

 她倒是不介意把兩個都帶走,就是不知道穀雨自己怎麼想。

 穀雨沉思了片刻,忽然好奇道:“三嫂,你能跟我說說,我三哥現在到底是個甚麼級別的軍官嗎?我要是帶著妹妹過去,不會給三哥添麻煩嗎?”

 “你三哥……是海島上級別最高的軍官,手下三四千號人呢,所以島上敢為難他的沒有幾個。再者,你三嫂我也不是吃素的,只要你們踏踏實實做人,我可以護你們周全。去還是留,看你們自己。”安六合瞧著這姑娘是個實心眼的,也就沒跟她打馬虎眼,直接交底了。

 穀雨沉思了片刻:“我也看出來了,三嫂你肯定也是個有身份的。三嫂,我妹妹叫霜降,性格懦弱,可能只能靠我一輩子養著她。我們要是去了,是真的給你們添亂的,我心裡怪不踏實的,你等我問問三哥再說吧。”

 “嗯,不急,你慢慢考慮。”安六合不會強人所難。

 她要不是看穀雨是個好孩子,也不會自作多情。

 現在就等穀雨自己權衡吧。

 她停下手裡的功夫:“你臉上和身上的淤青我就先不給你治療了,好讓村裡?????的人都看看,你大伯怎麼打你的。好了,你起來試試,肋骨還疼嗎?”

 “好。”穀雨下地走了兩步,果然好多了,腰也直得起來了,走路也不喘了。

 唯一的不舒服,就是那三根肋骨還有點發燙,痛覺已經淡退到可以忽略不計了。

 她震驚萬分:“三嫂,你……”

 “這是秘密,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安六合叮囑道,“你是個聰明人,留住青山,才不怕沒柴燒,對嗎?”

 “我明白,謝謝三嫂。”穀雨鄭重地點頭,看安六合的眼神都變了。

 多了幾分敬重,也多了幾分仰望。

 安六合瞧著她沒有大礙了,便抱著小杰,給他穿上鞋子,一起出去了。

 院子裡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

 不光是周家的親眷,週中擎的舅舅姨媽們也來了,還有陶家一家,左鄰右舍,村支書,公社書記,等等等等。

 人群中,有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最是顯眼。

 看著起碼九十多歲了,走路都要人扶著,這會兒坐在椅子上,被小輩們圍著,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個沒完。

 老人家沉默不語,視線跟安六合對上,立馬抬了抬手。

 他兒子算是週中擎的同宗叔公,也已經七十多歲了,趕緊把他扶著,往安六合這邊走來。

 邊走邊催促小輩把椅子端著送過來。

 老爺子卻沒有再坐,而是顫顫巍巍地走到安六合跟前,攥著她的左手,翻開她的掌心看了看。

 看完,便點了點頭,轉身抬了抬手。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幾分。

 而身在族人包圍圈裡的週中擎,也終於擺脫了糾纏,領著英招過來了。

 他走到老爺子身邊,老爺子拉拉他的手,再拉拉安六合的手,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把他們兩人的手牽到了一起。

 他輕輕地拍了拍,豁了牙的嘴巴張開,說出來的話沒幾個人聽得清楚。

 他兒子趕緊貼上去,一邊點頭,一邊說知道了。

 隨後他兒子便在前頭開道,讓子孫們把老爺子送回去了。

 老爺子一走,這位叔公就被眾人圍了起來。

 “太叔公說甚麼了?”周賁很是不安,他怎麼覺得太叔公是向著週中擎的呢?

 真要是這樣,他爸這個族長還真說不準當不當得下去了。

 他現在就是後悔,萬分的後悔,應該勸著點的,老人家糊塗了,可他們小輩心裡還是警醒著的。

 現在是新中國的,鄉土人情,宗族法理的那一套未必行得通了。

 更何況週中擎還是個響噹噹的團長,身上的功勳數都數不過來,周家出了這樣的人物,那是祖上冒青煙了,就這還不趕緊巴結著哄著,居然倚老賣老,想壓住週中擎,要他臣服。

 做夢呢不是?

 周賁越想越覺得自家老子走了一招爛棋,搞不好連自己和媳婦孩子都要被牽連,只得臨陣倒戈,走到了週中擎身邊,做了個狗腿子:“大家都安靜一下,安靜!”

 他爸周甲志還以為他要幫著打壓週中擎呢,也跟著訓斥起周圍的小輩,讓他們閉嘴。

 結果周賁說甚麼?

 這個畜生羔子,居然見風使舵,拍週中擎的馬屁去了。

 誇了一頓不說,還說周家年輕一輩裡面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一個週中擎給周家揚眉吐氣了。

 還說他作為年輕一輩的老大哥,決定做個表率,率先給三弟週中擎送上祝福,還準備張羅酒席,大肆慶祝一番。

 周甲志一聽,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拄著小兒子臨時找來的樹枝,大罵周賁是個蠢貨。

 周丙滔跟他倒是一條心,也跟著罵周賁白眼狼,自家老子都出賣,算個甚麼東西。

 至於周聰,原本就不同意擠兌週中擎,只是沒想到被周賁搶了先,雖然落後一步,卻還是跟著站到了週中擎跟前,表了態:“大家看看,我三弟一表人才,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可得好好給他接風洗塵。再看這三弟妹,人比花嬌,跟我家三弟那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兩個孩子也都水靈可愛,多好的喜事,大家快張羅起來,別讓他們餓著肚子說話啊。”

 年青一代的老大哥和二哥都發了話,其他的弟弟妹妹們也都有些鬆動了。

 不過他們到底還是膽小,要看自家爸媽的臉色做事,終究是沒敢忤逆周甲志和周丙滔,只是盯著週中擎身邊的女人,毫不掩飾羨慕嫉妒的神色。

 而周賁的媳婦胡芳,則也留在了公婆身邊,同仇敵愾的動機,全在安六合身上的四樣寶貝那裡。

 安六合坦蕩地接受著眾人或羨慕或鄙視的目光,在週中擎過來牽手的時候,大大方方地握住了他的手。

 週中擎把她攬在懷裡,又把英招和小杰叫到跟前來,揚聲道:“既然大家這麼賞光,我今天就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媳婦安六合,從今往後,都給我放客氣點,誰敢議論她半句是非,只要我聽到了,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兩個是我們的孩子,這是英招,這是小杰,我們還有個閨女叫蕾蕾,太小了沒帶過來。我管你甚麼族規甚麼家訓,愛認不認,我週中擎和安六合的孩子,輪不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周大旺!別以為你改個名字就野雞變鳳凰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對不承認這個野女人和你們的野孩子!我們周家的規矩不能變,沒有長輩認可的婚姻不作數!”周甲志的威信被徹底踐踏,他面子上掛不住,只得搬出家規族訓出來嚇唬人。

 不想,他的叔公剛剛送走了老爺子,折回後反駁道:“甲志啊,老爺子說了,別以為當年的老人都不在了,你們就可以胡作非為了,真要是逼急了,他可以把當年的事情告訴中擎,看你們還能橫到幾時!”

 這話一出口,周甲志就變了臉。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胡芳趕緊扶著他:“爸,你怎麼了?甚麼事啊,有這麼嚇人嗎?”

 周甲志緩了緩,穩住身形看向了叔公:“好,很好,是我看走了眼,錯信了人。既然你們要認這個野女人和野孩子,我就不管了,由著別人議論去吧。到時候我看你們的子女怎麼談婚論嫁,人人都會笑話周家沒了規矩,不經長輩同意就私定終身,連孩子都有了,不成個體統!”

 周甲志走都走了,還不忘再嚇唬嚇唬其他人。

 周丙滔臉色蒼白地指著周聰罵:“看看你乾的好事,還不滾回來,你幫著他,到時候穀雨的婚事怎麼辦?”

 “爸,穀雨有這麼能耐的堂哥,不愁嫁的,你怕甚麼?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又被大伯忽悠傻了。你沒看到三弟妹有多護著穀雨嗎?你沒看到三弟再怎麼恨咱們都沒趕穀雨走嗎?你還是趁早給三弟道個歉吧,過去的也就過去了。你要是實在低不下這個頭,兒子我替你給三弟賠不是去。”周聰說著,真就給週中擎道歉去了。

 週中擎安靜地聽著,也沒說不好,也沒說好。

 周聰得不到回應,卻不著急,又給安六合說了一籮筐的好話。

 他察言觀色,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對週中擎很重要,便又說了些漂亮話:“三弟妹,以後穀雨的婚事就拜託你了,穀雨當時為了阻止我大伯刁難你,捱了好一頓打,你也是心疼穀雨的,立馬扶著她回來休息了,可見你們姑嫂兩個很投緣。有你在,我這妹子就有靠山了。”

 “霜降呢?”安六合看了眼穀雨,這孩子還在生氣呢,氣她捱打的時候,做哥哥的沒有攔著點護著點。

 也氣現在,自己的哥哥丟人現眼,見風使舵溜鬚拍馬,真真丟人。

 可她再氣,也不能對自己哥哥怎麼樣,便跟著問道:“對啊,霜降呢?三嫂問你話呢。”

 “霜降被嚇到了,回去躲著了。”周聰知道霜降膽小,也知道穀雨護短,不光他知道,周家老小都知道。

 但霜降其實是被周甲志叫人搶走關起來了,就為了拿捏穀雨呢。

 這話他沒敢說,只想著敷衍敷衍,等他回去就把人找出來送過來,沒差。

 沒想到,他這小心思卻被安六合識破了。

 她冷笑一聲:“二哥,你不說實話,那我可不敢保證以後的事。你該知道,我家中擎也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人,二哥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著她便不理周聰了。

 周聰求助地看向了週中擎,週中擎卻追問道:“所以,霜降呢?”

 周聰張了張嘴,看看安六合,再看看週中擎,最後只得實話實說:“被大伯關起來了。”

 週中擎冷笑一聲:“果然。你回去問問你爸,自己閨女的命重要,還是給你大伯當狗腿子重要,甚麼時候把霜降找出來,甚麼時候再來見我。”

 說著,週中擎把視線投向了嘀嘀咕咕的王嬸和銀荷,這婆媳兩個在憋壞水呢。

 果然,察覺到他的目光,王嬸當即質問道:“你們周家的是非我們不摻和,我就問你,你姥姥留下的四樣首飾,說好了是給你媳婦?????的,我家二丫就算沒過門,按理也算是你的媳婦,你就算有了新人忘了舊人,也不該甚麼體面都不給舊人留下吧?”

 “你想怎樣?”週中擎冷著臉,想聽聽她們到底要放甚麼屁。

 王嬸臉皮夠厚,道:“既然你跟這個女人孩子都有了,那我們各退半步,我家二丫到底是沒有給你開枝散葉,就算你的大老婆吧,你把首飾分一半給她陪葬,我們陶家就不再為難你現在的媳婦。不然的話,我們就請陶家的族長過來說話,按照規矩,小老婆是要給大老婆端茶倒水的,我家二丫沒了,倒水就不必了,還是讓你的小老婆過來給我家二丫磕幾個頭吧。”

 週中擎由著她大放厥詞,聽完了質問道:“是嗎?我要是不答應呢?”

 “你!你既然答應讓二丫葬過來,你就是認可她的,你怎麼可以不答應!這是規矩,人活在世上,就要守規矩!”王嬸越說越激動,恨不得撲上來扒走安六合身上的東西。

 週中擎不再理她,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公社書記:“劉書記,您覺得這王嬸說的有道理嗎?”

 “這不應該,咱們是新中國,沒有甚麼大老婆小老婆的說法,沒過門就是沒過門。當初你們鬧人家,找我主持公道,我可以讓你們立了字據的,你們也答應了,只要把二丫葬過來,就絕不再騷擾週中擎的生活,你們不能出爾反爾,這是不道德的。”劉書記說著,掏了掏褲兜。

 王嬸早就讓銀荷把那字據燒了,她有恃無恐:“甚麼字據,我怎麼不知道?”

 不想,劉書記還真掏出來一份:“你叫銀荷勾引我兒子,趁機偷走了字據,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家那小子早就告訴我了,所以我準備了一份假的。你家銀荷不識字,當然不知道自己燒的是贗品。真正的字據在這裡,王嫂,這上面可是有你們一大家子的手指印兒,咱們還找了兩家的族長做了見證,你該不會還想抵賴吧?”

 王嬸一聽,急得趕緊質問銀荷。

 銀荷也懵了,她確實親手燒了那字據啊,難不成真的是假的?

 看劉書記那樣子,只怕自己真的被騙了。

 銀荷一時又羞又惱,想撲到劉書記身上,把那字據搶過來吞下去算完。

 就在她跟個蠻牛一樣衝過來準備跟劉書記撕扯的時候,不想英招攔了上去,直接跟她頭碰頭,嘭的一聲,一大一小雙雙倒地。

 把銀荷直接撞暈了。

 王嬸一看,立馬哭天搶地,安六合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趁著前面亂糟糟的,走過去摸了把王嬸的胳膊:“嬸子,你這麼閒,不如去把村裡的牛糞都撿回來吧,堆到村口的曬穀場上,曬曬還能當柴燒,多好。”

 王嬸一愣,隨即停止了哭泣,溫順地點頭,撿牛糞去了。

 劉書記終於耳根清淨了,他趁機拿出組織上的證明檔案,揚聲道:“大家看好了,這是上頭髮來的證明檔案,週中擎家的四件首飾,是他外祖母孫愛華女士捐贈家資支援抗戰後僅存的遺物,是留給週中擎結婚的賀禮,任何人不準再打這四樣首飾的主意,違者按侵吞公民財產論處。”

 劉書記說罷,把這份證明檔案的謄抄版本張貼在了週中擎家院子門口,又把這些鬧事的勸說著,走的走,散的散。

 最終只有週中擎的舅舅姨媽等人留在了門口,還在那不甘心,久久不肯離去。

 他們的目光集中在安六合身上,眾人商議一番,還是由大舅出面,要找週中擎要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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