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很直白, 也很真誠。
安六合站在山洞裡,卻很久沒有任何回應。
因為沒有甚麼光線,所以週中擎看不到她的神色, 他甚至不知道她站在那裡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
他只能抓住唯一的羈絆, 那雙小小的,溫熱的, 略微帶著些潮意的手。
女人家的手, 柔弱無骨,面板細膩,握在他那粗糙的手心, 顯然是有些遭罪的。
所以他只是虛握著,並沒有十分用力。
要是安六合不情願, 大可以鬆開, 可以掙脫。
可是她並沒有這麼做。
這似乎象徵著某些微妙的希望, 週中擎很有耐心, 不催促, 也不追問, 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最終安六合還是把手抽了出去。
她背過身去,雖然知道週中擎看不見, 可她還是下意識的,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脆弱的狼狽的一面。
她沉默地向遠處走去, 幾十米的路,對她而言不算甚麼,可對週中擎而言,必定是一項挑戰。
而她, 顯然是留了餘地的, 所以她並沒有走出去很遠, 很快便站在那裡,轉身默默地等待著。
如果他真的寧可自己摸索著也要跟上來,哪怕摔得鼻青臉腫也不肯退縮,那麼她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
不過,在這之前,她還是要問問小杰和英招的意見,至於蕾蕾,太小了暫時問不上甚麼,只能忽略她的意見。
如果小杰和英招也願意,她還得再考慮考慮別的情況。
比如週中擎的家庭成員和相互的關係是甚麼樣的,會不會出現潛在的阻力。
他周圍的人會不會像何香芹遇到的那些是非精一樣挑撥離間,以及……
以及他到底看上她甚麼了。
她不明白。
不過有些事情,似乎也沒有辦法用一是一二是二的常理說出個所以然來。
也許是感覺對了,也許是緣分使然,她不知道。
總之她現在很亂,她的計劃裡,本沒有周中擎的這番告白,也沒有他所謂的追逐和“一起往前走”。
這並不是簡單的一對男女在考慮以後的問題,這是一個拖兒帶女的母親,在跟一個身無負累的男同志在談論以後。
要考慮的太多,太多,方方面面都不想疏忽。
安六合心緒不寧地盯著眼前的黑暗,連週中擎甚麼時候握住了自己的手都沒有注意到。
她回過神來,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不覺鼻子有些發酸。
她再次背過身去:“這可是你自己非要跟上來的,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怨不得我。”
“嗯。”週中擎這次微微用了幾分力道,掌心的繭很厚,不可避免地有些摩擦的觸感落在安六合的手上。
這一次,她沒有掙脫,而是任由他牽著握著。
兩人一起走到了盡頭,來到了溫泉那裡,甚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說了會話。
他告訴她自己的家庭成員:唯一的爺爺也在三年前去世了,目前家裡就他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老光棍。
“等咱們島上正式建好了,也許我的戶口也要跟著落過來,到時候老家的房子和地就沒有人守著了,所以你要是同意的話,我可以把英招的戶口安在老家,這樣要是有天海島待不下去了,好歹還有一個後退的餘地。”週中擎看著身側站著的女人,嘴角噙著溫柔的笑。
這樣熾熱的目光讓安六合很不習慣,所以她只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溫泉,琢磨了一下才回道:“你看著辦吧,我沒甚麼意見,只要不影響英招的日常生活就行。”
“好。”週中擎想想,還是要問一個確切的回答,“那今天這事,你算是答應我了,還是沒答應我?”
“我不知道,你讓我回去再想想。”安六合不想騙人,這不是兒戲,更不是三歲小孩過家家。
這裡頭牽扯的人和事太多,她得慎重。
不過她還是給了週中擎一點點甜頭,她終於把視線落在了他身上,如果目光可以化作手中的筆,那麼她正在仔細地描摹他英氣的眉毛,他含笑的眼睛,他挺巧的鼻樑和止不住上揚的嘴唇,以及他那線條過分硬朗犀利,卻因為微笑而顯得有幾分柔和的臉部輪廓。
最終視線停留在他那張紅潤的唇上。
她是不介意嘗一口的,就一口。
所以她閉上了眼睛,沉默地等待著。
週中擎被這一幕狠狠擊中了心房,血液猛烈地泵出心室,加速湧入五臟六腑,最終全都一擁而上,衝上了他的大腦。
他輕輕地伸出手臂,把身量纖弱的女人箍在了懷裡,右臂搭在她的小蠻腰上,左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俯身,虔誠地親吻了上去。
雙唇相觸的那一刻,安六合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從懷上蕾蕾算起,一年多沒碰男人了,她很有些不習慣。
尤其這男人還很高很壯,很有些雄性氣息過剩的侵略性。
這份濃烈的侵略意識,被他的舌尖叩開,抵在她的唇齒之間,帶著些隱忍和壓抑的狠勁兒,將她的氣息狠狠打亂。
她劇烈地喘息起來,雙手不受控制地環住了男人的腰身,身體也隨著他壓下來的力道而微微後仰。
她的呼吸開始不成章法,腳下的地面像是空了一樣,讓她有種雲裡霧裡的感覺。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白日做夢。
想甚麼呢,這麼帥氣又深情的男人,是真的存在的嗎?
會不會只是她一廂情願的一個痴心妄想?
不,似乎不是,因為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渾厚,略帶著幾分磁性。
他顯然在笑,他在用笑聲掩飾自己的笨拙和狼狽。
那初次親吻的笨拙和差一點就剎不住車的狼狽。
他把手從她衣襬下面拿了出來,有些惶恐地問道:“我是不是過界了?”
“唔……”安六合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機,她的雙手不知何時攀在了他的肩頭,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的唇邊有了一絲血色,可她自己都搞不清楚,這到底是自己咬破了男人的唇,還是男人咬破了她的唇。
她有些難為情地別過頭去,腰上殘留著被男人掌心搓揉的感覺。
那些老繭刮擦在她柔嫩的肌膚上,越是想忽略,越是刻骨銘心。
她緩了緩,最終還是勇敢地回應道:“應該不算,因為我也掐你了。”
掐的還是他的後脖頸,也許很疼吧,她的指甲雖然不算很長,但也是有些破壞力的。
也不知道弄傷他沒有。
她叫他彎腰給自己看看,週中擎從善如流,趁著彎腰的空隙,乾脆一把將她抱了起來:“你好瘦,你有八十斤嗎?”
“應該差不多。”安六合這次真的雙腳離地了,卻更加看清了自己內心的野望。
她到底還是個俗不可耐的女人,她喜歡好看的男人,喜歡有男人味兒的男人。
她……她可能真的被週中擎蠱到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髮尾,那裡的弧度很有趣,彷彿是一顆桃心的下半截兒,中間的尖尖兒,直指被她掐過的地方。
這讓她臊得滿臉通紅,慌忙抬手?????,想給他遮掩掉傷口。
卻不想,他忽然將她放了下來:“留著吧。”
“留著?”她不明白,都被她掐破皮了。
他是受虐狂嗎?
週中擎用笑當做回答,他撫摸著她的面龐,拇指指肚貪婪地擦著她的下唇,那是他剛剛品嚐過的美味桃源,是他再也沒有辦法忽略的洶湧的貪念。
他沒忍住,又低頭啄了一口:“你要想多久都行,我等你。”
安六合默默地看著他,左手捂住自己的唇,很有些難為情。
終究還是別過身去,像個情竇初開的姑娘,默默點了點頭。
算是默許了兩人之間的關係。
比朋友進一步,比戀人差一點點的關係。
*
回去的路上,兩人沒有再做甚麼曖昧的舉動,而是就這麼默默地相伴而行,在風雨中腳步堅定地前往目的地。
週中擎聊了聊這七天發生的事情:“華江山腦震盪,海市的醫院已經診斷過了,說不清楚他到底要昏睡多久。海軍總局親自派人過來把他接回首都去療養了。至於華念君,因為沒有你的指令,所以這幾天都在島上規規矩矩地跟著將士們訓練,腳底心都磨出泡了。”
“腦震盪?他們沒說讓我治吧?這個我治不了,我早就說過的,內疾我不行。”安六合可不想再攤上這號人了,小肚雞腸,難纏得很。
週中擎一再把雨傘往她那邊傾斜:“說了,我和九州據理力爭,說你不通內疾,這才把他們打發了,不過他們還是交代了孔慶詳,要是你醒了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他們,不出意外的話,等會你回去就會收到讓你去首都的電報了。”
“這些人怎麼想的,都說了我治不了了,還是不肯死心嗎?華江山又不是普通計程車兵,治好他對我而言肯定是好處多多,我要真能治而故意不治,那我就是傻子。”安六合有點生氣,這些人還挺喜歡強人所難啊。
她早就有言在先說過了不會內疾,現在非要鬧。
可恨的很呢。
可別以後隨便甚麼首長司令的頭疼腦熱了都來找她,她真不行。
當然,也不是完全不行,真到了修為全部恢復的時候,一些小打小鬧的內疾還是可以的,比如膽結石甚麼的,她可以直接用內力逼出來嘛。
不過這種事情找外科醫生就行了,找她做甚麼。
她還是乾脆說自己不會好了,永絕後患。
週中擎也覺得她總被人惦記著不是個事兒,他已經拜託邵政委幫忙說項了,現在就看邵政委能不能把這事擋回去了。
所以他還是寬慰了兩句:“還好不是所有人都沒腦子。對了,五一勞動標兵評選,你被選上了,加上這次立功以及上次交換人質的事情,上頭說要給你再追加一個巾幗英雄的獎項。這麼一來,你一共獲得了四項榮譽,分別是學習雷鋒先進分子,和平英雄,巾幗英雄,五一勞動標兵。頒獎典禮已經結束了,因為你昏迷,你的獎章和獎狀會由首都那邊直接郵寄過來。過兩天應該就到了,到時候連城的郵局會親自給你送過來。”
“四項榮譽?哎呀,真沒有必要搞得這麼隆重。”安六合並不在乎這些,她更關心洪水的事,便問了問最近陸地那邊怎麼樣了。
週中擎知道她惦記著,便領著她進了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整理的那些報道和統計的資料拿給了她。
安六合坐在椅子上,認真地翻閱著,最終鬆了口氣:“快挺過去了,真好。不過夏糧絕收了,我還是得培育點別的作物讓百姓補種一下。這樣,這幾天你把巡島的事安排給別軻他們,你陪我去溫泉那裡吧。”
“要下去嗎?”週中擎已經對她的能力有了個大概的瞭解,她昏迷無非是因為透支過度,現在想補回來,最好的辦法自然就是去光柱那裡。
至於那九葉菩提,還是不要一次吸太猛的好。
兩人商量好時間,準備明天天亮就去,到時候找個藉口,就說她去陸地那邊檢視變異小青菜適應的情況了。
從週中擎屋裡出來,安六合果然被孔慶詳叫了過去,無非就是問她能不能治一治華江山,如果實在不行,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想。
安六合拒絕得很乾脆:“首都那邊有最好的專家,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真的不夠看。不過要是他腦部有淤血的話,我倒是可以幫他把淤血逼出來,其他的我就愛莫能助了。”
“淤血倒是沒有的,那你回去休息吧,首都那邊我想辦法應付過去。”孔慶詳也很難辦,一個是上級領導的壓力,一個是朝夕相處的同志情分,他自認還算有眼光,他不會看錯的,安同志不是見死不救的冷血之人。
所以安六合一走,他就琢磨電報該怎麼發去了。
不一會,湯新華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這是第二批登島人員第七次摸排後的情況,自從你說舉報有獎之後,現在這些群眾總是胡亂舉報,甚至出現了嫂子舉報小叔子,妹妹舉報姐夫的情況。不過大多數都是子虛烏有的,還有的是鬥氣發洩的。最終整理出來有潛在問題的就這些,你看,還要繼續摸排嗎?”
“這個劉嫂子怎麼回事,不是安同志的朋友嗎?”孔慶詳看著其中的一個名字,很是疑惑。
湯新華道:“她不是跟那個勤務兵鬧翻了嗎?現在他倆互相舉報,跟斗紅眼的公雞一樣,所以我嫌煩,直接把他們倆都算上了。”
孔慶詳哭笑不得:“行,那就這樣吧,摸排行動暫時結束,要是以後出了狀況再說。”
這邊剛議論到劉嫂子,那邊安六合的門口就站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
不巧,就是劉嫂子。
她很委屈,自從秦紅袖跟勤務兵的事鬧出來後,她便開始懷疑自己身邊的那個不安好心。
她倒是快刀斬亂麻,結束了這段孽緣,可現在,有個天塌了的大事找上她了,她不得不來找安六合求助。
安六合看了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再看看她那沒有血色的雙唇,以及明顯有些凹陷的顴骨,她忽然意識到了甚麼。
走過去抓住劉嫂子的手摸了摸,乖乖,居然懷孕了。
她關上門,把劉嫂子拉到屋裡小聲問道:“你懷了那個狗東西的孩子?”
“兩個多月了,路峰剛給我診斷出來的。怎麼辦,我不能要這個孩子,六合,你能幫我把孩子拿掉嗎?”劉嫂子現在恨死那個狗男人了。
居然利用她來套安六合的行蹤,狗膽包天了混賬東西,等她找到機會,一定好好收拾他!
安六合沒有回答,而是再次診了診脈:“嫂子,我說句話你別激動,你這胎似乎不太對勁,要拿的話,也不能是我拿的,而是正經做手術拿。不過咱們島上沒有這個條件,你要是圖安心呢,那就去連城找人民醫院的主治醫生打個超聲波看看,我懷疑你這是宮外孕啊。”
“宮外孕,那是甚麼?”劉嫂子還沒有聽說過這種稀罕事兒。
安六合便給她講了講:“總之,就是這孩子位置不對,沒到宮腔裡面,而是留在輸卵管裡了,要是放任不管,很有可能你會性命不保。我這裡有點錢,你拿去先用著。出島的通行證找路峰給你打個證明就可以開到了,快去快回。”
劉嫂子怔怔的,過了好一會才消化了這個驚人的訊息。
她沒有臉面要安六合的錢,可她實在是很缺錢,只得轉身到辦公桌那拿起紙筆,寫下了欠條:“六合,你對我好我知道的,可這錢我不能白拿你的,我打個欠條,等我有錢了一定還你。”
“好,你放心地去吧,孩子我會叫七星一起幫忙看著的。”安六合能幫的只能是這些了。
她是可以用內力逼出身體裡的異物和淤血,可胎兒不屬於任何一種。
一個不慎,可能傷及母體,還是找專業的醫生吧。
劉嫂子哭著走了,沒走多久,李月娥便來了。
臭著個臉,像是安六合掘了她家祖墳一樣。
安六合看在她是長輩的份上,還是禮貌地開口,讓她坐。
不想,她架子大得很,一來就陰陽怪氣:“你好大的本事啊,居然讓我家臨淵要死要活地求我和他爸來說媒。我一開始不明白,到底是誰家的姑娘,能把我兒子迷得神魂顛倒的。現在我可算是明白了,原來是你這個二手貨啊。也不撒泡尿照照,一個寡婦,還帶著兩個拖油瓶,就這,你還想沾染我的寶貝兒子?你可真不嫌臊得慌!我說句難聽的,就算你沒嫁人,是個大姑娘,我也是不會答應你這種人進我家的家門的,整天拋頭露面的混在男人堆裡,像個甚麼樣子,你趁早死了這個心吧。”
這話說得可真難聽,而且聲音很大,連隔壁的寧華夏她們都聽見了。
她們第一時間趕了過來,七星衝在最前頭,一來就看到一個尖酸刻薄的老婦女指著她?????姐姐的鼻樑骨罵,這還得了。
氣得她上去就是一個大嘴巴子,抽得那李月娥找不著北。
七星雙眼噴火,把安六合護在了身後:“你是哪裡冒出來的老妖婆,也敢在我姐姐面前撒野!別說是你的甚麼寶貝兒子,就算是你家有皇位要繼承,我姐也不稀罕,你給我滾,滾!”
說著,七星又動起手來,連推帶搡,直接把李月娥拽地上來了。
可這李月娥到底是個農婦,是有把子狠力氣的,所以她屁股一著地就猛地一拽,把七星也給拖到地上來了。
兩個人抱在一起翻滾著互相撕扯著頭髮,一個比一個罵的難聽,場面一度極其混亂。
變化來得太快,安六合根本來不及阻止,只得亡羊補牢,她及時摁住了那個老妖婆,咔嚓一聲把她胳膊給掰脫臼了。
七星身上的壓力驟減,趕忙站了起來,再次把安六合護在了身後:“老不死的,還不快點給我姐道歉!”
七星還不認識張臨淵的媽媽呢,畢竟兩家是拐著彎兒的親戚,而且李月娥因為自己的兒子有本事,是很瞧不起那些窮親戚的,又怎麼會關注表親的親家家裡的小女兒呢。
所以直到這時,她才知道面前這個就是安六合的妹妹。
那個傳說中出嫁當天就被婆家趕出去的棄婦。
她可算是逮到了機會,雖然疼得直打哆嗦,但還是張嘴就罵:“呦,我說誰呢,果然是物以類聚嘛,這個臭寡婦的妹妹也是個臭不要臉的,婆家都不要你了,還在這裡狐假虎威呢?你神氣給誰看呢你,呸!”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東西,姑奶奶今天非要撕爛你的嘴!”七星這下徹底被惹毛了,再次撲了上去,跟李月娥扭打在了一處。
安六合只覺得頭疼。
想也不想,給那李月娥也種了一株寄居心草。
“李月娥,鬆手!”安六合言出法隨,李月娥果然老實了,結結實實捱了七星十幾個嘴巴子,七星這才心滿意足地站起來。
“姐,這個臭潑婦是誰,看我今天不弄死她!”七星氣鼓鼓地站在安六合身邊,雙手叉腰,很有大戰一場凱旋而歸的風範。
安六合解釋道:“你春梅嬸子的表弟媳婦,一個拜高踩低的小人。”
“我說誰呢,原來是她啊,就她那個兒子,還當寶貝呢?笑死人了,島上誰不知道他兒子是個窩囊廢啊,抱大腿爬上來,一點真本事都沒有,整天還對手底下的人發脾氣,誰跟他誰倒黴好嗎?也就那個華念君,瞎了狗眼,居然看上了這種心術不正的小白臉,嘖。”七星罵人的功夫不是蓋的,邊罵,還邊踹了李月娥一腳。
正得意地轉身,便看到一個男人臉色蒼白地出現在了門口。
那人穿著軍裝,戴著軍帽,因為外面還在下雨,所以身上全都溼透了,大概是來得著急,沒顧得上拿傘。
七星認識他,他就是她說的那個小白臉。
一個妄圖依靠裙帶關係上位的投機分子。
她很是瞧不上這種男人,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哪裡錯了,所以她挑釁地看著張臨淵:“你來得正好,管管你家這隻瘋狗,別放出來亂咬人。”
寧華夏見狀,扯住了七星:“好了,你別摻和了,讓你姐自己處理吧。”
等她們幾個出去了,張臨淵才擰了擰身上的水走了進來。
“我媽罵你了?”也不喊嫂子了,連稱呼都省了,張臨淵現在有點擺不正自己跟她的位置,索性就喊她的名字吧。
他這麼悲觀的想著。
安六合沒說甚麼,而是看向李月娥:“你兒子接你回家,你該走了。回去好好做人,不要汙言穢語地糟踐別人。”
這相當於變相承認了他媽媽的瘋言瘋語,張臨淵聽了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走過去,把他媽扶著,讓她到外面等著,隨後重新折回來,掩上門,目光灼灼地看著安六合:“我想跟你談談。”
“我不想聽。”安六合果斷拒絕。
她轉身拉開了房間門,要下逐客令。
張臨淵趕緊伸手去拽,猝不及防被門夾了手,嘭的一聲,五指通紅。
安六合理虧,終究還是給了他說話的機會,但也只是轉過身,他說她就聽兩句,中不中聽她自己會判斷。
張臨淵紅著眼把門關上,聲音壓得很低:“我找過蘇繼善了,這個政委我不當了。你們瞧不起我,不過是覺得我這個政委來得不正當,我懂。所以我把這個位置還給諸葛鳴,這麼一來,你是不是可以把我當個有骨氣的人看待了?”
“你沒有必要這樣證明給我看,你可以在這個位置上好好幹,幹出一份成績來。”安六合確實有些意外,她忽然看不懂他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張臨淵猜到她會這麼說,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原本以為我可以做好的,可我試過了,我在這個位置做不好,很不好。一個人,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這句話永遠不過時,是我好大喜功,是我一葉障目。我也不想說甚麼冠冕堂皇的話,我就想重新回到屬於我的位置,踏踏實實認認真真地幹。做你最欣賞的那種人,也挺好的。”
說著,張臨淵轉身拉開了房間門,微微開啟了一個縫隙後,轉身看著安六合:“雖然我的身份變了,但我的心意是不變的,安六合同志,希望從今天開始,你可以重新認識我,也讓我藉著這個機會重新認識自己。我期待看到你讚美我的那一天,我會努力的。至於說媒,原諒我還是自私一回,我先下手為強了,要是你真到了想改嫁的那一天,千萬記得考慮我,我是第一個找長輩跟你提親的。至於我媽說的那些話,我很羞愧,回去之後我會好好約束她,也約束我身邊的人。”
說完,張臨淵便留下一個紅紙包著的東西在安六合桌子上,隨後掩上門出去了。
安六合不知道說點甚麼才好,好在他自己也知道眼下的處境比較尷尬,自己先走了。
安六合嘆了口氣,人誰無過,他要是真的可以改過自新,那她也不會再戴著有色眼鏡看他。
不過……
她轉身拿起桌子上的紅紙,開啟後果然看到了張臨淵的生辰八字。
安六合看著那工工整整的字跡,不免有些感慨。
都說人如其字,也許在權勢迷眼之前,張臨淵確實是個有可取之處的人吧。
現在他願意回頭是岸,還是應該鼓勵一下的。
不過這生辰八字還是算了,她的心很小,容不下太多的人。
她出去找到自己媽媽,讓她代為歸還:“就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跟他不可能。”
寧華夏點點頭:“好,媽替你走這一趟。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還回去就等於是拒絕了,你不再考慮考慮了?”
“不用了媽,我考慮不了那麼多人。”安六合勉強笑笑,視線落在屋裡的蕾蕾身上,多少有些愧疚。
說起來她是把孩子帶島上來了,其實每天陪孩子的時間有限得很。
等她忙完這陣,得好好盡一盡為孃的責任。
她叮囑了寧華夏一聲:“我接下來幾天會很忙,媽,辛苦你了。”
“不辛苦,看到你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追求,媽打心眼裡感到高興。媽和你嫂子還有七星,照顧這幾個孩子足夠了,你甚麼都不用想,專心忙你的就行。對了六合,天晴跟我說了你們的事,這事媽有個打算,你聽聽看——”寧華夏本來不想現在說的。
可她看到張臨淵家裡的鬧劇,想想還是要跟閨女提前做好心理疏導。
她握著安六合的手進了隔壁屋子,掩上門,母女倆相對坐在床上,千頭萬緒,她還真不知道從何說起。
斟酌了一下,才說道:“你婆婆老糊塗了。不過媽也是體諒她的,所以這件事不能硬來,只能智取。天晴和天雷的法子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麼下去可不行啊,到時候人人都說他們私生活混亂,真到了想成家的時候誰家肯把女兒嫁給他們?不如你看著,給這兄弟倆在島上找個有頭臉的差事做做,到時候自然有姑娘看上他們,正正經經談個物件領到你婆婆面前,她才沒話可說。現在這樣僱了幾個小媳婦來演戲,我看著都嫌臊得慌。”
“嗯,是這個理,不過我要是大張旗鼓給小叔子安排工作,別人也會說閒話的,不如這樣,今天諸葛鳴不是找我探討育兒經嘛,說他家小子總喜歡拆收音機,天朗對這些電器和機械最感興趣了,我讓他去諸葛鳴那邊幫著帶帶那幾個孩子,到時候諸葛鳴要是看上他了,給他舉薦個甚麼工作,那就跟我沒關係了。”安六合開動腦筋,想到了這麼一個曲線救國的法子。
寧華夏一聽,這主意不錯,她很是讚許地點頭:“好,就照你說的吧,那天晴呢?”
“天晴啊,天晴算賬的本事一流,但要我直接推薦他去採購?????或者做會計也不合適,畢竟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呢,就讓他當個幼兒園的體育老師好了,過陣子隨軍的家屬和那些幹部的家屬都會過來,孩子只多不少,到時候看他自己夠不夠機靈,也許能因為師生關係自己建立一點人脈,工作的事也就有著落了。”安六合這也是沒辦法,身居高位,更要時刻警覺,免得被人說她利用裙帶關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寧華夏琢磨了一下,這個法子雖然更講究一個緣分,不過也確實是最順理成章的法子了。
便叮囑道:“行,那這事交給你了,總之你記得跟他們保持距離,別給外人說嘴的機會。人啊,光是自己個兒清清白白的那是不夠的,還要堵住悠悠之口啊,不然將來別人不光議論你,還要挖苦小杰和蕾蕾他們。總之,你得當心些,人是社會性的動物,特立獨行無視規則是行不通的。”
“媽,我明白。”安六合知道老媽的良苦用心,她都懂的。
寧華夏走後,安六合趕緊託唐紅軍給諸葛鳴和雷天朗那邊都送了訊息。
處理完這些事,她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關上門,在自己的空間裡,想一想自己的心事了。
坐在辦公桌前,開啟記錄本,找出那張醜畫,想想還是把它夾在了六合夜話裡面。
明明今天發生了一件大事,她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盯著那醜兮兮的畫,一會兒笑,一會兒發愁的。
時間過去很久,久到她伏案沉睡過去,她都沒有動筆。
週中擎端著晚飯過來,敲了敲屋門,卻沒有聽到她的動靜。
只得去隔壁屋喊寧華夏,兩人一起進來,這才發現安六合睡著了。
屋裡連個燈都沒點,黑黢黢的。
寧華夏點上煤油燈就離開了,週中擎把飯菜放下,跟了出去。
“嬸子。”週中擎改了稱呼,這讓寧華夏瞬間領會到了甚麼。
她轉過身來,好奇地等待著下文。
週中擎卻沒有解釋今天發生過的事,而是擔心地問道:“我剛從食堂那邊過來,唐紅軍跟我說了張政委媽媽胡鬧的事,我想問問,她沒傷到六合吧?事情解決了嗎,需要我再做點甚麼嗎?”
“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面冷心熱的人。那時候你話很少,即便是現在在島上,你對別人也沒甚麼耐心,不過你對我家六合倒是很不一樣。”寧華夏答非所問。
週中擎笑笑:“她不一樣,我也就不一樣。”
“是這個理。人與人之間講究一個將心比心。李月娥惡言相向,她肯定是很難受的,不過她沒有跟任何人抱怨,自己都壓在心裡了,你有空開導開導她。至於傷嘛,只有我家七星被扯掉了一點頭髮,其他時候都是李月娥在捱打,你就不用擔心了。”寧華夏繞了一圈還是回到了正題。
週中擎放心了,讚道:“七星很護短,我很羨慕她們的姐妹之情。”
“不用羨慕,沒有任何人會擁有一切,你可以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寧華夏的視線落在他破了的唇上,她到底是過來人,已經看出來了。
所以,她的話是很有道理的。
因為週中擎即將得到他最想要的,這比甚麼都珍貴。
至於姐妹親情,反正他也沒有姐妹,不算多大的缺憾。
週中擎目送著老人家回屋,轉身進了安六合的房間。
煤油燈的光昏黃不明,桌子上趴著的人還沒有動靜。
他不想驚動她,只是過去看了看她壓在手臂下的紙張。
這一看,只覺得熱血沸騰——
六合夜話開啟了,正停留在正文的其中一頁。
露在外面的半截是這樣的——
“對視的時候,總有……”
“我怕自己想太多,所以……”
“……不管怎麼說,他出現的時候我還是蠻高興的。”
週中擎看著這不完整的三個句子,一時情動,沒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動作很輕,生怕弄醒了她。
但就是手癢,忍不住,摸一摸頭髮絲兒也是好的。
其實安六合早就醒了,她知道他進來了,因為沒想好怎麼面對,索性裝睡。
這種尷尬的關係,真是讓她發愁。
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造成甚麼不可挽回的後果。
只能默默地趴著,在那自己瞎琢磨。
琢磨來琢磨去,就被週中擎的動作弄得脖子一癢,下意識抬頭,抓住了他的手:“別鬧。”
“你醒了。”週中擎還以為她睡得很香呢,看樣子怕是早就醒了。
他也不拆穿她,轉身把飯菜端過來擺到她面前:“嚐嚐,我親手做的麻辣兔丁,還有這道鮮蔬湯,我特地加了點蝦皮,很鮮。”
“周團長,你這樣很不好。”安六合不滿地抗議了起來,這菜聞著就香。
長此以往,她豈不是要被他的廚藝給套牢了?
她很有意見,看來這周團長是準備放長線釣大魚了。
她這條被釣的大魚,也不知道能不能拒絕得了美食的誘惑。
嚐了一口,果然拒絕不了。
不管了,先吃為敬。
正吃得開心,就看到張銀鳳風風火火地衝了過來,一來就用她無人不知的大嗓門兒喊道:“嫂!我剛知道,我哥看上你啦?天哪,他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啊,他要是早點說,我還能幫著出出主意,現在好了,讓我媽一攪合,你肯定恨死我們一家子了吧?嫂,我跟你說,我哥其實——”
話到一半,張銀鳳就卡殼了。
她怔怔的看著屋裡的一對男女,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嫂,你跟周團長開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