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8章

2022-12-15 作者:雪中立鶴

 安六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交換人質和戰俘的地點太遠, 就算開炮了,島上也聽不見甚麼。

 好在她留在週中擎身上的傳送法陣一直沒有派上用場。

 她總是無意識地看一眼掌心,那裡剛剛結痂, 新生的皮肉酥酥麻麻的。

 也許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安局長, 您看,這片地都要播種您說的小青菜嗎?”杜肯剛剛測完了土壤的酸鹼度, 這片地已經被鹽角草改造過了, 酸鹼度呈現了微酸性,可以種植青菜了。

 島上積攢的排洩物也不少了,正好用來施肥。

 安六合回過神來, 應道:“嗯,播吧。”

 她繼續往前圈出新的試驗田的範圍, 腦子裡想著的, 是關於洪災和訊號站的事兒。

 這兩個事兒的聯絡很簡單, 她需要訊號站接收廣播, 實時瞭解大陸那邊可能出現的災情。

 目前已知的, 是開春過後的一場洪災, 災情很嚴重,地裡的小麥全都淹死了, 導致這一季顆粒無收。

 可這只是她老家的,如果放眼全國呢?

 會不會有地方出現旱災, 蟲災,或者其他無法預測的自然災害呢?

 她重生歸來,原先想著的是保住親人和友鄰,可現在, 整座海島都因為她的緣故設立了特區, 那麼, 她的格局也該開啟,她要把拯救每一個可能受苦捱餓的勞動人民當做自己的使命。

 所以,她需要訊號站,不光是她,海島的政府也需要這個東西,不然的話,這座小島與一個閉目塞聽的盲人聾啞人有甚麼區別呢?

 蘇繼善很顯然已經考慮過了這一點,應道:“你也知道,訊號站的建立需要電力設施的配合,目前島上還不能獨立發電,跟大陸那邊的聯絡只能靠拍電報。不過巡邏艇上倒是有訊號接收裝置的,這樣,我答應你,每天早上會讓島上的通訊兵整理好首都那邊播報的新聞內容,記錄下來送給你看,行嗎?”

 也行,安六合也沒得選,發電這種事情,不在她的特長範圍。

 離開的時候,蘇繼善親自送她出來的,到了外面,他指著一整排簇新的腳踏車,道:“這是我給你們配的車,都是搞農科的,需要滿海島跑,有個腳踏車方便一些。孫衛國和紀娉的已經領走了,這些是你和鄧肯他們的。”

 安六合明知道他是有意示好,卻還是沒有拒絕。

 工作上的事,她不會把個人恩怨摻雜進去,而且說實在的,他跟她目前是沒有正面衝突過的。

 所謂的恩怨,基本都在張臨淵和週中擎身上。

 不過是週中擎落難的時候蘇繼善沒讓張臨淵去救嘛,不過是蘇繼善安排張臨淵去跟週中擎搶功勞嘛,說來說去,似乎跟她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可她心裡怎麼這麼不得勁兒呢?

 她嘆了口氣,再次看了看掌心,傳送法陣還是沒有動靜,希望週中擎可以平安歸來吧。

 她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了,天色陰沉沉的,搞不好晚上要下雨,到時候再去山洞觀察鹽角草挺不方便的。

 索性帶著杜肯和秦紅袖他們往山洞去了。

 她讓這兩個人等在了外頭,自己進去把鹽角草移植到了盆裡,同時還帶走了幾桶溫泉水,幾盆土。

 回到招待所那裡的時候果然下起了雨,一旦下雨,海上必定更加險象環生。

 安六合盯著面前的鹽角草,果然還是平靜不下來,索性留下杜肯和秦紅袖在屋裡觀察記錄,自己回木板房那邊去了。

 抱著蕾蕾,摸著小杰和英招的小腦瓜,煩躁的心緒才略略平靜了下來。

 不一會,碼頭那邊傳來一陣騷動,片刻後白焰生渾身是血的抱著一個人衝了過來找安六合:“安同志,快,政委他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安六合嚇了一跳,她把孩子遞給婆婆,隨即跟了出去。

 外面風大雨急,卻也顧不得撐傘了,她趕緊讓白焰生把人抱去了衛生站,隨後叫路峰領著白焰生一起出去了。

 關上門,她看?????著這個被彈片插了一身的男人,有些陰暗地想著,活該,叫你不自量力。

 甚至有那麼一個瞬間,她想著索性讓他死了得了。

 就在她猶豫的空隙,袖口忽然被人扯住,她低頭一看,張臨淵的瞳孔勉強聚焦,盯著她在呼救。

 隨著那嘴唇一張一合的動作,他的口中還在不斷湧出鮮血。

 同一時間,白焰生隔著門板沒聽到動靜,心想可能張臨淵真的惹惱了安同志人家不想救,只能噗通一聲跪下,哐哐磕頭,求安六合無論如何留他一條性命。

 安六合嘆了口氣,視線落在這個男人過分白皙的臉上,最終還是無奈地應了一聲:“別吵。”

 白焰生老實了。

 安六合眼下修為恢復了五成,治療這些皮肉傷可以不再借住九葉菩提的力量。

 可要她上手給張臨淵扒開衣服,那也實在做不來。

 思來想去,她還是把路峰叫了進來:“你,給他扒光了,隱私部位用紗布遮一下。”

 畢竟他屁股上也有彈片。

 真是離譜,傷成這樣還能撐著一口氣回來。

 哎。安六合嘆了口氣,轉過身去,讓路峰動作快點。

 可路峰根本沒有辦法下手啊,他盯著被彈片插著的千瘡百孔的衣服,無助地問道:“姐,這,我不敢脫啊,萬一他大出血……”

 “用剪刀剪開,怎麼這麼笨呢!”安六合回頭看了眼,這個傻子,臨危應變的能力怎麼這麼差。

 路峰被她一說,開竅了,趕緊拿起剪刀給張臨淵清除身上的衣衫。

 五分鐘後,他哆哆嗦嗦地開口:“好……好了姐,天哪,他能活下來嗎?”

 “把他扶起來。”安六合知道,路峰慌成這樣不怪他,畢竟張臨淵傷得太嚇人了,渾身上下幾乎沒有好的地方。

 現在還有一口氣,搞不好是那天掉下溫泉池的緣故。

 她嘆了口氣,找來一塊紗布墊在了手上,隨後掌心對著張臨淵的後背,挑了塊還算能下手的地方,道:“路峰你站到側面來,不然等會彈片彈出去崩到你。”

 路峰乖乖地往旁邊讓了讓。

 安六合運功,一一將彈片逼出來,再催動傷口止血,輕微癒合到不至於崩裂的程度,便換了下一處。

 這樣折騰了一會兒,她又讓路峰給張臨淵調轉了方向,對著他的心口,催出後背上的彈片。

 腿上的也好辦,最後剩下他屁股上的安六合沒管:“路峰,這三處你來,別跟我說你不會。”

 說完她就出去了,找到白焰生,打聽前線的情況。

 結果白焰生只知道週中擎帶人偷襲了小鬼子押運人質的船隻,後面的事就不清楚了。

 他有些愧疚:“實在是對不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政委犧牲,只能換了個快艇趕緊把他送回來了。你放心,既然政委沒事了,我這就清點人手去支援周團長。”

 白焰生說完進來了看了眼,確定張臨淵沒事了,便轉身火速離開了海島。

 衛生站內,路峰目瞪口呆地看著滿地的彈片,恍惚了好一會才有了動作。

 他把張臨淵翻了個個兒,給他清除最後的幾片彈片,消毒止血。

 因為張臨淵失血過多,他還得找人驗血型輸血,這一折騰,就到了晚上九點。

 週中擎還是沒回來。

 安六合坐不住了。

 抱著蕾蕾也不管用,她把孩子交給婆婆,讓小杰和英招都去休息,隨後隻身一人往碼頭趕來。

 天晴在身後喊住了她:“嫂,雨這麼大,我陪你去吧。”

 他手裡拿著電筒,照亮了前面泥濘的路。

 安六合恍恍惚惚地回頭看了眼,才意識到自己又忘打傘了。

 她直接用內力把衣服蒸乾,天晴走過來給她打著傘,她沒有拒絕。

 叔嫂兩個站在碼頭那裡,沉默地等待著。

 海面上的風浪越來越大,浪潮一下一下拍溼了安六合的鞋子。

 她摩挲著掌心,難掩不安。

 天晴勸了勸:“嫂,你放心,周團長天庭飽滿,鼻樑英挺山根周正,是有福相的人。他肯定可以逢凶化吉的。”

 “八荒跟你說的吧?”安六合一下就猜到了。

 天晴笑笑:“是啊,英招也這麼說。我可從沒見過八荒那麼多話,看來他和英招很投緣。”

 “嗯。”安六合實在是等得心焦,乾脆喚醒了周圍海面上的海藻,時刻注意海面上的動靜可是距離有限,十幾海里外的就不行了。

 天晴見她還是憂心忡忡的,便又換了個話題:“今天我聽那個紀娉姐姐說,海島的名字已經擬好了,一共二十來個呢,要等投票才能定下來。嫂你喜歡哪個?”

 “都行。”安六合依舊心不在焉地說著話,注意力都在海上。

 天晴笑笑:“我覺得六合島最好,六合的概念可太大了,不光指代四面八方,還可以泛指天地宇宙大千世界。六和島也還行,上下左右前後都和平,哈哈。”

 “嗯,都行。”安六合依舊是敷衍著答話。

 天晴無奈,只好再次轉移話題:“嫂你知道嗎?蕾蕾今天鬧著要戴花花,是小杰和英招採的蜀葵,這小妮子,最喜歡粉色的那朵,抓著不肯撒手。後來媽就弄了把鏡子給她照著,還給她戴在了頭上,可把她樂壞了。”

 “是嗎?”說到閨女,安六合終於笑了笑,“小東西,知道愛美了!”

 天晴把雨傘又往她那邊斜了斜,道:“愛美好啊,小姑娘嘛,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等島上的土全都脫鹽了,我就多種點花花草草,等她會走路了,可以一路從海島這頭摘到海島那頭,從春天摘到冬天,讓她臭美個夠。”安六合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她的寶貝蕾蕾,就該像個花仙子一樣美滋滋地活著。

 她把傘往天晴那邊推了推:“別光罩著我,你自己都溼了大半邊身子了。”

 天晴笑得爽朗:“沒事兒,我是男子漢嘛,要是這點風吹雨淋都受不了,將來還怎麼保護我媳婦嘛。”

 說到媳婦……

 安六合的眼神暗了暗,這件事她還是要跟天晴天朗好好說一說的。

 她知道婆婆的用意,不過她不打算聽從老人家的安排。

 她轉身盯著天晴:“你和天朗確實該娶媳婦了。不過天晴,我想跟你們說清楚,媽一向固執,所以我明知道她是甚麼打算,也沒有阻止你們來。一來,我是想當面跟你們說清楚,二來,小杰和蕾蕾從小沒了爸爸,需要男性長輩的陪伴。八荒和九州都有事情要忙,所以我是存了私心的,我想讓你們多陪陪兩個孩子。天晴,我們一輩子都只做叔嫂,好嗎?天朗那邊也麻煩你幫我轉達一下。咱們可以慢慢地跟媽滲透這個想法,不要操之過急,她剛沒了你大哥,我怕她一時轉不過彎來,做出甚麼不可挽回的事。”

 “嫂,我和天朗也是這個意思。我們都敬重你,敬愛你,你永遠是我們的大嫂,我們實在是沒辦法越過大哥把你當媳婦看待。我答應你,媽那邊我和天朗會盡量說服的,再說了,島上這麼多好姑娘,我們要是有意中人了,可以多帶回家給她看看嘛,時間久了,她應該會鬆口的。”雷天晴也是鬆了口氣。

 早點把話說開就好。

 誠然,嫂子是不可多得的好女人美得不可方物,站在一個正常男人的角度,難免對她心生愛慕。

 可嫂子就是嫂子,這些年來他們早就把她當做了親人,想扭轉這種心態是很難的。

 與其到時候兩頭彆扭,不如就這樣,做個相互扶持相敬相愛的家人,多好啊。

 安六合欣慰地看著天晴:“我就知道你和天朗都是明事理的。那這事我就不操心了,交給你們了。”

 “放心吧嫂,媽的脾氣我們還是清楚的,等過陣子我們想想辦法把爸也勸過來,有了老伴兒陪著,估計媽就不會胡思亂想了。”雷天晴還是把雨傘傾斜了過去。

 他的大嫂已經過得很辛苦了,他不忍心看她淋雨。

 安六合點點頭,視線重新回到了海上,掌心因為風雨的緣故,一片冰涼。

 天晴見她還是心浮氣躁,便索性打趣道:“我瞧著周團長不錯,只要他今晚平安歸來,又是大功一件,估計接下來說媒的人要把他家門檻踏平了。”

 安六合笑笑,沒說甚麼。

 兩人又聊了些有的沒的,她知道天晴是為了寬她的心,所以基本上都會應答一兩句。

 可他們等到了後半夜,還是不見艦隊歸來,安六合的心,不聽使喚地一沉再沉。

 眼眶也漸漸紅了。

 這種滋味很不好受,她甚至煩躁到開始在碼頭上來回踱著步子。

 天晴要給她撐傘,她也不讓了。

 她想讓冰冷的雨水冷卻她心頭越燒越旺的燥火。

 她曾一度想搶個巡邏艇過來衝到小鬼子地盤上看看。

 可她還是忍住了。

 萬一週中擎他們抵禦不了小鬼子,萬一小鬼子趁著夜色偷襲海島,那麼她的孩子們她的親人們都將殞命於此。

 最終她還是讓理智戰勝了情緒,雙拳?????緊握,沉住氣繼續耐心地等著。

 天際發白的時候,雨停了。

 安六合也終於停止了踱步,一晚上沒睡,她的精神卻很亢奮。

 她設想了週中擎回不來的可能,那她大概會想個辦法弄死張臨淵,這個蠢貨,自己沒本事還要拉上別人送死,蠢到家了。

 紅日初升的時候,她的心理防線終於瀕臨奔潰。

 秦紅袖她們來找過她幾次,問她今天的工作安排,卻都被她無視了。

 後來蘇繼善聽說她在碼頭等了一晚上沒睡,親自過來勸她,也被她一個白眼鬧得抹不開面子,明明氣得不輕,卻還是笑著走了。

 孔慶詳安排了一隊人馬去探查情況。

 巡邏艇剛走遠,卻又折了回來。

 同時帶回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週中擎回來了,還順路解決了晚上偷襲的鬼子,又在半路救下了被劫走的北邊過來的客船。yushuGU.СoM

 “北邊來的客船?”孔慶詳愣怔了片刻便想明白了,“華少將那邊的?”

 通訊兵興奮地點頭:“是的,因為華少將得到訊息比較晚,所以當時他派來的人半路才停下,知道周團長被認命為軍備戍守長官,便打道回府了。剛回去,華少將的千金華念君便鬧著要來相親,所以這船又一次南下了。沒想到晚上風浪大,羅盤失靈,誤打誤撞被偷襲的小鬼子劫走了,正好周團長帶兵回來救援,就又打了起來。現在全都沒事了,我軍陣亡的只有張政委船上的十幾位將士,其他的只有重傷和輕傷,大部隊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還有半個小時就到。”

 孔慶詳鬆了口氣。

 為週中擎的勇猛無畏,也為安六合心神不寧的等候。

 他勸了勸安六合:“回去休息吧,你也一晚上沒閤眼了。”

 “我等等,重傷的我來救。”安六合還不想走,她要親眼看到艦隊歸來。

 她要親眼看到週中擎平安歸來。

 要問她為甚麼,那必然是為了樸素的革命友情,一定是這樣的。

 她耐著性子又等了等,在她身後,葉春梅抱著蕾蕾領著小杰和英招,默默地看著她,心疼有之,失望有之。

 回去後,葉春梅就靜靜地給蕾蕾做小米粥蛋糊糊,邊做邊抹淚。

 天晴過來勸了勸:“媽,您別多心,嫂子就是擔心將士們的安全,要是他們回不來,咱們全島就要被鬼子入侵了。”

 “是嗎?你嫂子真的不是為了別的男人才睡不著?”葉春梅揉了揉眼睛,哭得隱忍且壓抑。

 天晴扶著她坐下:“媽,嫂子心懷天下,是有大愛的人,不然她自己一身本事,為甚麼不藏起來?她是為了所有人都可以好好活著,你不要把她想得那麼自私狹隘。”

 “你說的也對。你快去給她送點早飯,她該餓了。”葉春梅很好哄,尤其是二兒子一力維護,她是樂意看到他們叔嫂互相理解互相扶持的。

 便不想了,安安心心哄孩子去。

 *

 艦隊歸來的訊息振奮著島上每一個人的神經。

 這可是一場徹底的大勝仗,被囚禁的百姓全都解救了回來,至於小鬼子的戰俘,則在混戰中被擊斃。

 小鬼子沒想到張臨淵率領的部隊根本不是重頭戲,被週中擎反過來包圍之後就陷入了被動,一路邊打邊逃,滾回他們的島上去了。

 至於夜晚偷襲的那波,也被調頭回來的週中擎全殲了。

 眾人幫著把陣亡將士的遺體搬下船,就地舉行了一場樸素的遺體告別儀式。

 群眾們圍得水洩不通,全都紅著眼,為他們的犧牲惋惜,為他們的無畏致敬。

 隨後,歸來的將士們把他們的遺體運往了島上新劃定的公墓區域,等著停靈,安葬。

 週中擎下船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安六合。

 安六合也看到了他,視線對上了不過短短一瞬,她便移開了。

 他沒事就好。

 她又有得忙了。

 這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重傷計程車兵五十九人,輕傷的她不過問,都交給醫療兵和路峰了。

 期間秦紅袖過來給她送飯,她沒開門。

 後來,七星八荒九州,天晴天朗輪番過來給她送飯,她還是沒開門。

 她只管救人,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最終可算是沒有辜負每一個頑強的生命,結束了漫長的治療過程。

 推開門的時候,她因為靈力透支過度,直接兩腿一軟,倒在了一個人懷裡。

 週中擎把她抱起來,就近送去了木板房那裡。

 葉春梅又不開心了,可她更擔心兒媳婦的身體,嘟嘟囔囔的,還是出去給她熬紅糖水去了。

 不大的屋子裡擠滿了人,週中擎本該避嫌,卻任由這些人打量著,沒有離開的打算。

 後來張臨淵也一瘸一拐地捂著屁股來了,他顯然是哭過了,眼泡又紅又腫。

 形勢比人強,他的指揮一無是處,他的決策昏庸不堪,只有他的船上有了陣亡計程車兵,所以,他成為了眾人所指摘的物件。

 不過大家也不敢當著面說他的不是,只敢用眼神盯著他,充滿了不滿和埋怨。

 他硬著頭皮走過來,給週中擎道謝。

 週中擎客氣地點點頭:“都是一個部隊的兄弟,談不上甚麼謝不謝的,再者,咱們當兵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戰友自然也在這個範疇裡面。快去休息,你傷得挺重的。”

 張臨淵不肯走,堅持道:“是嫂子救了我,我要等她醒來。”

 這一等,可把眾人等壞了。

 安六合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到英招偷偷過來給她傳了點靈力,她才悠悠然醒轉。

 她疲憊地坐了起來,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腦子:“招招,我怎麼睡著了?”

 “乾媽,你睡了三天了。你快點起來,你再不起來,我爸要被那個女人搶走了。”英招委屈巴巴地看著安六合。

 安六合聽不懂他說甚麼:“甚麼女人?”

 “乾媽,我爸這次立了大功,又要被授予一等功了。那個華少將的女兒整天黏著她,要做他的媳婦呢。乾媽,我好討厭那個女人,你快起來幫我想想辦法。”英招扶著安六合,貼心地又給她輸了點靈力。

 安六合緩了緩,這才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個女人。

 長得挺明豔的,是那種即便素面朝天也像是濃妝豔抹過的長相。

 極具辨識度,也極具魅力。

 是男人們普遍會為之癲狂的絕色美人。

 安六合無奈地笑笑:“傻瓜英招,你爸也不小了,是該娶媳婦了,這事你別管了,隨他去吧。”

 “可是……”英招不滿地噘著嘴,“可是我不想管別人叫媽啊。”

 “那就叫阿姨。”安六合覺得這個不是問題,問題是看週中擎自己怎麼想。

 他要是真的看上了人家,她還得找他問問,要不要澄清英招的事兒。

 實在不行,就說英招是她撿來的,怕人欺負英招,所以才謊稱英招是週中擎的兒子。

 總之,她不會拖累他的婚事的。

 正說著,木板門被人敲響了,週中擎端著一碗紅棗蓮子羹進來了。

 他叫英招出去找小杰玩,這幾天安六合睡在木板房裡,葉春梅和蕾蕾他們都搬招待所去了。

 等英招出去了,週中擎關上門,要喂安六合喝湯,不想安六合直接伸手托住了碗底:“我自己來吧。”

 週中擎不肯,微微用力,要把碗奪過來:“我來,你剛醒,身體還很虛。”

 安六合還是想避嫌,畢竟人家要說物件了,她跟他走太近不好。

 可週中擎也是個倔脾氣,非要自己來喂,兩人相持不下的時候,木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華念君興沖沖地闖了進來,見著週中擎便笑得合不攏嘴:“哎呀,你居然真的在這裡啊,他們說我還不信呢。他們還說那個安六合比我還好看,我更不信了,所以親自來——”

 話沒說完,她就住了嘴。

 她驚訝地打量著面前病懨懨的女人,忽然有些不高興了:“甚麼嘛,還真被他們說中了。”

 她氣鼓鼓地嘟囔著嘴巴,再一看,這兩個人居然手貼著手在搶一個素到沒眼看的瓷碗,她更氣了。

 走過來一巴掌打翻了碗裡的東西,扯著週中擎要他跟她出去:“你別跟這個女人走這麼近,你是我的,你懂不懂啊!”

 週中擎生氣了,他歉意地跟安六合說了聲對不起,隨即掰開華念君的手,趕緊把髒了的被子抱出去抖了抖。

 隨後沉默地走到蓄水的水缸那裡,提了桶海水過來清洗被面。

 見他像個傭人一樣在洗被子,華念君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安六合質問道:“喂,你跟我中擎哥哥甚麼關係?我都不忍心使喚他,你算個老幾啊?”

 安六合下了地,安靜地穿上毛衣和外套,沒有搭理這個刁蠻千金。

 華念君急了,她還從來沒被人這麼冷落過呢,走過來就上手了,她試圖掰著安六合的肩膀,讓她轉過身來。

 偏偏安六合平生最不喜歡慣著這種任性蠻橫的人,乾脆一個抖肩,把她震開了。

 隨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連週中擎喊她都沒有停?????下。

 週中擎清理完被子,進屋一看,才發現華念君在那裡哭呢。

 他沒好氣地把人推了出來,隨後把木板門落了鎖,轉身不發一言也走了。

 華念君氣得原地哭了大半天,最終成功引起劉嫂子的注意,輾轉著把訊息送到了招待所那邊。

 蘇繼善聽到這事很是頭疼,乾脆讓孔慶詳去處理:“小孔啊,你和華少將是老熟人了,還是你去幫忙滅滅火吧,啊。”

 孔慶詳面對蘇繼善的笑臉,無奈嘆息:“好吧,我去。”

 他把華念君哄著,帶她去看週中擎練兵,又帶她去看工程兵建造護島大堤。

 還帶著她從安六合身邊路過,原打算是給她開開眼界,見識見識安六合的本事的,結果她卻從軍用摩托上跳下來,衝到試驗田裡一陣亂踩。

 安六合其實是個挺好說話的人,張臨淵口不擇言得罪過她,她也還是善心大發,救了他一命。

 所以一開始,她對這個華念君是留了情面的。

 即便她連敲門的禮節都不講,強闖她的房間,即便她連做人的底線都不守,一言不合揚了她的羹湯弄髒了她的被子。

 即便她無禮且野蠻地試圖對她動手,她想的也只是點到為止。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這位千金小姐,居然會這麼過分。

 這塊地裡播種的可是她最開始在孃家的時候培育的那批小青菜,是九州帶來的冰封的瓦盆裡的那些。

 她原以為那些種子沒希望了,誰想到天氣一暖,就爭先恐後地冒出了新芽。

 她為了移出這一盆的小青菜,小心了又小心,謹慎了又謹慎,生怕破壞它們的根系,誰想到,好不容易紮了根,好不容易在雨水的滋潤下長高了一厘米,就這麼被一口氣全踩廢了。

 她很生氣,她忍無可忍。

 她不想再忍。

 直接拽過華念君的手臂,捲起她的袖子,打了個響指。

 片刻後,她的手臂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嫩芽,也不知道是草的還是花的抑或是甚麼瓜果菜蔬的。

 總之看著可瘮人了。

 華念君罵罵咧咧的,詛咒安六合去死。

 安六合不客氣地又在她臉上種了兩片,隨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華念君試圖拔掉臉上的嫩芽,卻疼得她原地打滾,再也不敢隨便動手了。

 孔慶詳見狀,趕緊來勸安六合。

 安六合冷笑一聲:“你知道她毀掉的是甚麼嗎?是我第一批變異青菜的第三代,那一批只遺存了這麼一點,全被她毀了,你可真開得了口來勸我。告訴你,不可能,除非她滾出這片島,或者再也別在我面前出現。”

 “你是沒所謂,畢竟有上頭給你兜底,可你得考慮週中擎嘛。我說難聽點,蘇繼善早就跟華江山勾搭上了,竭力撮合週中擎跟華念君,要是華念君真的出了甚麼事,華江山不能把你怎麼樣,卻可以找個由頭整死週中擎。”孔慶詳要愁死了,怎麼讓他攤上這事兒了,真是要了命了。

 安六合不明白:“周團長一身的戰功,就算是華少將也不能隨隨便便動他吧?”

 “你傻啊,上次大戰,鬼子損失慘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要是到時候再來騷擾,週中擎少不得又要反擊,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那誰收買他身邊的人,給他弄點甚麼意外……別的我就不多說了,你看著辦吧。”孔慶詳有些話也不好說,聰明人都是點到即止的。

 安六合陷入了沉默。

 要她就這麼放了華念君是不可能的,乾脆,給她種個寄居心草,讓她當個傀儡花瓶好了。

 反正以她現在的修為,種個寄居心草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

 她好心地答應了孔慶詳網開一面,收了神通,留下了寄居心草。

 片刻後,她嘴角噙著笑,看著梨花帶雨的千金小姐,道:“你這麼閒,去把茅廁的大糞挑了吧。”

 孔慶詳啞然,正想勸阻,沒想到華念君居然乖巧地應了一聲:“好的,我這就去。”

 孔慶詳一路狐疑地跟著,果然看到華少將最愛的寶貝女兒找後勤隊要來了扁擔和糞桶,吭哧吭哧挑大糞去了。

 孔慶詳急死了:“哎呀,念君啊,你這孩子……你就跟安同志道個歉認個錯,她一向大度,不會跟你計較的。快,別挑了,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哪裡受得了這個罪啊。”

 結果華念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孔叔叔,你擋著我的路了,你快讓開,等會又要下雨了,我得趕緊把大糞挑完,不然一下雨就冒出來了。”

 孔慶詳活見鬼似的看著華念君佝僂著腰,兢兢業業地來回挑著大糞。

 他忽然意識到了甚麼,這不對啊,華念君就不是這個性子啊。

 他趕緊去找安六合,安六合卻矢口否認:“你說甚麼,我聽不懂啊。”

 孔慶詳一路賠著笑臉:“安同志,你就高抬貴手,饒了她這一次吧,她還年輕,不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是不能做。你看她手上都磨出泡了,就讓她歇會吧。”

 “我很忙,難道你不知道嘛,最近降雨暴增,可能小麥要絕收了,要是耽誤了我拯救饑荒的大事,你也擔待不起吧?”安六合不肯妥協。

 孔慶詳只好去找週中擎。

 週中擎剛剛練完兵,一群血氣方剛的漢子,全都因為負重長跑而脫掉了毛衣外套,只穿了一件迷彩短袖,露出肌肉虯勁的膀子。

 週中擎一邊拿毛巾擦汗,一邊聽他說明了來意。

 隨後拿起軍用水壺,灌了整整一壺,這才開口道:“這不挺好的嘛,讓她體驗體驗勞動人民的辛苦,以後才不會作威作福,騎在別人頭上撒潑。”

 “哎,你這話可不對啊,人家姑娘是為你來的,現在正在吃苦受罪,你不幫著求情就算了,怎麼還說風涼話。”孔慶詳心裡自然不是這麼想的,可華江山那邊他沒法交代,只能言不由心地說瞎話。

 週中擎冷哼一聲:“為我來的?我這個人粗糙慣了,又是個蠻不講理的魔頭,不信你看看那邊正在扎馬蹲的,他們可是前幾天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可現在他們居然敢居功自傲不肯訓練,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就我這樣沒耐心的人,你覺得我受得了這位千金小姐嗎?”

 “不是,你小子可別犯傻,你要是娶了她,華少將肯定可以把你調到首都去,那是多少人盼不來的好事呢,你怎麼這麼兒戲呢?”孔慶詳實在是覺得他在做傻事,由衷地勸道,“女人家嘛,只要結了婚有了孩子,再刁蠻也會收心的。聽我的,快去找安同志求個情,她肯定會賣你這個面子的。”

 “不去。”週中擎一口回絕。

 急得孔慶詳的聲音都劈叉了:“你小子,不怕華江山找你算賬啊?”

 “我等著!”週中擎擺擺手,轉身巡島去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