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馳半蹲在地上, 將孟青禾的小腳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那雙小腳白皙嫩滑,好似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沒有絲毫的瑕疵,他的大掌輕輕握住那小腳丫,兩種膚色產生極致的衝擊力。
她感到有些癢意,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可是卻被他給按住了, 然後耐心地幫她穿上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襪子, 然後套上小皮鞋。
江雲馳的頭微微垂著,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毛絨絨的腦袋,看不到他的神情,雖然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是微微上揚的, 帶著開玩笑的味道, 可是孟青禾一下子就聽出了當中的苦澀。
探親日, 家屬探親的日子, 可是江雲馳他……
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至親的親屬可以來看他了。
鋼鐵廠其他員工在今天都是滿臉笑意的去接自己的親人來宿舍訴說思念和暢談家事,一片其樂融融, 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而宿舍的隔音不好,就算不想聽都不行, 只能默默一個人承受著孤獨和難過,來見證他人的幸福美滿。
“雲馳, 你身邊有我, 我一直都在,我就是你的親人, 以後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你不孤獨, 你看著我。”孟青禾突然雙手捧起江雲馳的臉,雙眼溼潤地望著他,無比虔誠真摯地說完自己的真心話。
“你不是一個人。”
江雲馳眼神呆滯地看著她,長睫微微眨動,帶上一顆滾燙的淚珠,勉強扯了扯唇角,不想讓她為了自己哭,剛想說些甚麼來安慰她自己沒事,下一秒卻被摟進了一個溫暖至極的懷抱。
耳邊想起她帶著濃濃哭腔的嗓音:“雲馳,在我面前能不能不要逞強,我們都是彼此最堅強的後盾,不是嗎?”
話音剛落,孟青禾便感覺懷中之人身體僵硬了一秒,隨後便用力地反將她揉進懷裡。
“嗯。”低低的應答聲急不可聞,卻讓她鬆了口氣。
兩人靜靜擁抱了一會兒,江雲馳率先起身,伸出手用大拇指指腹輕柔擦去孟青禾眼角的淚痕,他眼眶微紅,但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極具感染力,讓她也不自覺地勾了勾唇。
這一刻甚麼話都不必多說,便能理解到彼此的心意。
“走吧,我帶你去吃咱廠裡的食堂,有一道蔥絲魚塊還不錯,沒有腥味,你會喜歡的。”江雲馳一邊說著,一邊幫她整理了一下脖子邊的襯衫,將一顆靠近鎖骨的草莓藏進布料裡。
他眉頭微微皺起,這時不免有些後悔剛才太過放肆,要是讓別人?????給看見了,嚼些舌根,青禾的名聲豈不是會受影響?
孟青禾自然注意到了江雲馳的視線,她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就知道了他在想甚麼,眼珠子轉了轉,狡黠一笑,踮起腳尖在他臉頰邊上落下一吻,輕聲道:“下次允許你再低一些。”
原本還深陷自責情緒的江雲馳這會兒,耳根子爆紅,輕咳一聲,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方才鬆了口氣,然後不太自然地揉了揉孟青禾的長髮。
“好了,不是說要去吃魚嗎?人家餓了,快帶我去食堂,一聽菜名就很好吃,口水都要流出來啦。”孟青禾抓準時間一把摟住江雲馳的胳膊,嘟著紅唇,上下晃悠了幾番,刻意捏著嗓子撒著嬌。
“好。”江雲馳寵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大方方帶著她來到自己的桌前拿出鑰匙開啟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語錄,然後抽出幾張餐票。
“你們食堂不給錢,不給糧票,是給這個嗎?”孟青禾眼尖,一下子就看見了那大紅色的紙張上面寫的幾個黑色大字“鋼鐵廠專用餐票”以及旁邊蓋的公章。
聞言,江雲馳點了點頭,貼心補充解釋道:“是啊,一張餐票一道菜,每個月月初發放,有數量限制,用完了,只能花錢花票買了。”
“那我今天花了你的餐票,你月末豈不是要用錢票買了?”孟青禾眨了眨眼睛,有些擔憂,因為江雲馳每次都把很大一部分錢交給她了,如果到時候沒錢吃飯了咋辦呢?就得餓肚子了啊。
“要不……”你把錢拿回去一些?
後半截話還沒有說出口,江雲馳就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是知道孟青禾後面要說甚麼似的,便打斷了她的話,隨之勾了勾唇,輕聲道。
“沒票了,就回家做飯吃,要是運氣好,還能有幸陪漂亮女同志一起吃,這不比在食堂吃有食慾?然後省下的錢全部攢起來,留著娶媳婦兒,給媳婦兒用。”
“哎喲,那感情好,算你小子有眼力見,但是漂亮女同志最近可是很忙的,你要邀請她吃飯,估計得排隊哦。”孟青禾大大方方接下他的話,衝他調皮地挑了挑眉,捂唇輕笑。
“那我現在先預定著,到時候沒輪到的話,能不能使用男朋友特權?”江雲馳一本正經地看著孟青禾,深邃的眼眸格外認真,黑褐色的瞳孔滿滿都裝著她一個人。
這樣的眼神直勾勾盯著你看,誰能把控的住?
本來孟青禾還想和他過幾招,再逗逗他,結果最後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答應道:“當然可以。”
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自己落入江雲馳的陷阱裡面了,果不其然,一扭頭看過去就看見了他得逞後不斷上揚的唇角,心情愉悅的連頭頂亂糟糟的呆毛都一晃一晃的。
這個傢伙!居然會使美男計了!能耐了啊!
孟青禾懊惱的閉了閉眼,然後洩憤般踮起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下巴,哼聲道:“蹲下來一點兒。”
“哦,哦,好。”江雲馳見她小脾氣上來了,連忙聽話地乖乖半蹲了一些,動作間,隱隱約約聽她嘀咕了一句:“沒事長這麼高幹甚麼,費勁。”
小姑娘嘴裡抱怨著,可是手上還是很溫柔的在幫他整理著頭髮,江雲馳垂眸,掩下眼眸中盛滿的笑意,只覺得心裡暖呼呼的。
“等會兒我去供銷社給你買把梳子回來,每天記得梳梳頭,人都顯得精神一點兒。”孟青禾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已經差不多搞好了,讓他可以站起來了。
“啊?我一個大男人要梳子梳頭幹甚麼?”江雲馳摸了摸後腦勺,對於這樣的行為有些不習慣,畢竟他前二十幾年都沒怎麼用梳子梳過頭髮,每次都是用手隨意抓兩把,突然讓他每天梳,真是折騰人。
雖然這麼說或多或少比較誇張,但是他一直都是留的比較短的頭髮,不梳好像也行。
聽見江雲馳的話,孟青禾沒好氣地淺淺翻了一個白眼,叉腰罵道:“大男人梳頭怎麼了?大男人也要注意形象的啊,你是沒看見你剛才那樣子,頭髮跟雞窩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要是被領導看見了,那肯定第一印象就不太好了,萬一覺得你不嚴謹不修邊幅呢?梳一梳頭,頭髮順溜了,那整個人都顯得朝氣,講衛生。”
“算了,隨便你吧。”孟青禾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好像語氣太沖,管得太寬了,因為之前江雲馳每次出現在自己面前,頭髮也沒有很亂,今天完全是因為剛起床才有些毛躁的。
江雲馳連忙拉住孟青禾的手,急忙道:“等會兒就去買。”
“真的不用勉強,我的話也不一定要聽,梳頭這件事也不是硬性要求。”
“那怎麼行,你可是我的小心肝小寶貝兒,你的話在我這兒可是第一要旨,我也沒說不去買,而且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把自己收拾乾淨利落,自己舒服,別人看著印象也好。”
江雲馳捏了捏孟青禾柔軟的小手,低沉的嗓音緩緩說著自己的想法。
“甚麼小心肝,小寶貝兒?”孟青禾臉猛地變得緋紅,惱羞成怒打了幾下江雲馳的肩膀,他沒啥反應,反倒打疼了她的手,不免氣得直跺腳,自己剛才用來懟尹圓月的話,居然被他給聽了去,還記到了現在!
江雲馳無辜地眨了眨眼眸:“你是我的小心肝,小寶貝兒啊。”
“你那時候都醒了,怎麼不出來?”孟青禾還以為他沒聽到,不然剛才為甚麼不提起,原來是一直憋在心裡,在這兒等著她呢!真是羞死人了,沒臉見人了。
“我不是要穿衣服嘛,急忙穿好了,就立馬出來了。”
“你睡覺不穿衣服啊?”
“嗯……穿了褲子的。”
孟青禾簡直要被他氣死了,索性不跟他扯這個話題了,直接轉了話頭:“事先說好,我可沒有逼你梳頭哦,咱兩現在直接去吃飯,不可以討論這個了,也不可以討論甚麼心肝了。”
“好,都聽寶貝兒的。”
正在往門口走的孟青禾腳步一頓,一咬唇,狠狠回頭瞪向江雲馳,她怎麼才發現這人這麼欠呢!
“我沒提那兩個……”江雲馳甚是委屈地小心翼翼的接了孟青禾的眼箭。
行,行,都是你對。
“那你最好今天一天都叫這個。”話音剛落,孟青禾率先開啟門鎖往門外走去。
突然被開啟的門驚到了剛經過的無辜群眾,他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著怒氣衝衝的孟青禾環胸快步離開,臉上的表情很是難看,她的身後還寸步不離地跟著滿臉柔情小意的江雲馳,看他那個樣子估計是在哄人。
等他們兩人走遠,大家才面面相覷,撇了撇嘴,直呼談個物件不容易,就連平時像個冷麵閻羅的江工在他物件勉強都是做小伏低,陪笑臉。
“還沒和好呢?我還以為剛才安靜那麼久是和好了。”
“嘖嘖,哪有那麼容易,女人吃起醋來,可是很持久很恐怖的。”
“不會就此掰了吧?嘿嘿嘿。”
“笑屁啊,就算掰了,人家也看不上咱們啊。”
“……”
被議論的兩人此時正一前一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孟青禾在前面,江雲馳跟在後面,只要前者剛要有走錯路的傾向,後者總能很及時地提醒,配合格外默契。
“寶貝兒,走右邊。”
“寶貝兒,直走。”
“寶貝兒,從前面那個門進去,然後右轉。”
越過一道大鐵門,兩人一起走進食堂,因為快到飯點了,裡面人還是很多的,吵吵鬧鬧地在排隊打飯菜,其中很多也是家屬,有些還帶著小孩子。
孟青禾腳步一頓,停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個寶貝兒叫得正上頭的江雲馳,眼眸中滿是警告,他倒也算是識時務,馬上就接收到了她的意思,連忙改口道:“青禾,那個視窗才有蔥絲魚塊。”
“哦,過去看看吧。”孟青禾見他懂事兒,唇角往上勾了勾。
江雲馳眼神好使,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那細微的微笑,眼眸也跟著彎了彎。
到了那個視窗,在他們前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他們正前方是一家三口,三四歲的小男孩兒先前不知道去哪兒皮了,身上髒兮兮的,衣服褲子上全是泥垢。
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見陌生人來了,就盯著瞧個不停,那種打量人的目光讓人格外不舒服,他被他母親牽在手裡都還不安分,一個勁的想要逃脫媽媽的束縛,往外面做著百米衝刺的動作,試圖掙開她的手。
“秦遠翔!你給我安分些!”孩子的爸爸衣衫整齊,穿著乾淨的軍綠色襯衫和黑西褲,面板光潔,五官清秀,看上去斯文白淨得很,跟小男孩兒形成鮮明的對比,要不是五官還有些相似,論誰也不敢相信這是一對親父子。
這當父親的把自己收拾得這麼利落,就不知?????道順便管管自己孩子嗎?
被爸爸一吼,蔣遠翔害怕得下意識脖子一縮,可是下一秒就癟起了小嘴,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開始撒潑耍橫般哭鬧起來。
“爸爸壞,我不要爸爸,嗚嗚嗚。”
小孩子的聲音又尖又大,這下子食堂周圍的所有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目光中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絲不耐煩和異樣的眼光。
江雲馳也下意識地把孟青禾護在身後,把她往後面帶了兩步,那小男孩兒撒起脾氣來,又是用腳踹,又是眼淚鼻涕到處飛,到時候波及到自己是沒甚麼,但是萬一搞到她身上了,那就是大問題了。
因為他怕他會忍不住動手打小孩兒。
孟青禾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襯衣,又往後面退了兩步,隨後眼神落在前方江雲馳的後腦勺上面,美眸微眯,心裡有些暗爽,畢竟潛意識裡的動作騙不了人,這件事情發生的那麼突然,而他第一反應就是保護她。
看在這個份上,她就原諒他的“嘴賤”吧。
“小翔,你這說的甚麼話,別哭了,媽給你買紅燒肉。”廖靜芝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先是看了一眼秦峰的臉色,才急忙蹲下身子把秦遠翔從地上給抱起來。
但是他重量不輕,她第一次抱還沒有抱起來,第二次才勉勉強強給抱起來。
“都說了不要把他帶過來,你偏要,現在丟了我的臉,你才開心是嗎?”秦峰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只覺得如坐針氈,恨不得立馬找條地縫鑽進去,但是他只能壓低聲音衝著廖靜芝怒吼。
聞言,廖靜芝咬了咬唇,雖然這種話已經從他口中聽過很多次了,但是再次聽到她心中仍不是滋味,吶吶的張嘴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可腦海中飄過娘說的話,最終還是沒有張那個嘴。
“我是想著小翔很久沒見爸爸了,他說想你了,我才帶過來的,他平時很乖的。”廖靜芝話鋒一轉,如此說道。
“我不要爸爸,我不想他。”秦遠翔卻立馬拆穿了廖靜芝的謊言。
見狀,秦峰冷眼看了一眼秦遠翔,目光觸及後者邋遢骯髒的外表後,像是想起甚麼,臉上流露出一絲嫌棄,硬聲道:“以後再把他帶過來,你也就不用來了。”
“峰哥……”廖靜芝不敢置信地喊了一聲秦峰,不明白為甚麼他對小翔這麼厭惡,甚至到了厭惡的程度,為甚麼呢?
這是他的親生兒子啊!
只是剩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旁人給打斷了。
“你好,你們還打菜嗎?我們等很久了。”他們一家人折騰這麼久,前面的隊伍早就空了,而他們也陪著一起等了很久。
孟青禾見那個母親眼眶紅了,都快哭了,還以為是兩人因為小孩子的事情發生矛盾了,女人被男人罵哭了,所以才忍不住出聲了。
“不好意思,我們馬上就打菜。”秦峰聽到這標準的普通話發音,還沒有轉頭朝孟青禾看過來,就笑著禮貌地道了歉,然後推著廖靜芝就徑直往打菜視窗走,匆匆打了三個菜。
等端著菜盤往回走的時候,才看清了剛才出聲之人的樣貌。
秦峰眼神落在孟青禾的身上,瞳孔猛地一縮,眸中閃過一絲驚豔之色,隨後默默垂下眼眸,低著腦袋往餐桌的方向走,端著菜盤的手不斷收緊力道,眼神又不由自主落在前方吃力抱著孩子的廖靜芝身上。
廖靜芝今日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寬大外套,肥肥的土棉布褲子,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沒有一件合身的,就因為她說衣物這些東西做大些,來年還能穿,穿不了了還能改改給秦遠翔穿。
原本烏黑亮麗的長髮也因為要帶孩子做農活做家務,還能多賺幾塊錢,所以剪成了短髮,剪了幾年了,秦峰有些記不清了。
腰肥腿粗,無論從前面看還是從後面看,都跟村裡那些老大媽一模一樣,渾身上下又老氣又土氣,哪裡像是二十幾歲的女人,說是四十歲都有人信。
這樣的女人怎麼配得上自己?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