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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2022-12-15 作者:陳十年

 海風拂面迷人眼,頭髮被吹得貼在頸部,顧意拿中指挑開,沉默著。

 好幾秒,才說了一句再庸俗不過的話:“別開玩笑了,孟循禮。”

 她的稱呼正經起來,正好出賣了她。

 孟循禮笑了聲。

 顧意偏過身,餘光瞥見跟出來的薛倦,他倚在門口處,正與一個外國友人閒談。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顧意依稀聽見幾個詞,大概是那位外國友人向薛倦表達了欣賞之意,並問能不能合作。薛倦在這一瞬間,彷彿又是從前那個驕傲自矜的薛倦,談笑風生。

 顧意走神,因為孟循禮這句話,她完全無法回答。

 拒絕追求者的說辭眾多,但他不只是一個普通的追求者。

 “抱歉。”顧意當機立斷掛了電話,心中感慨萬千,打翻調味瓶一般,五味雜陳。

 儘管隱約有所預料,但真正發生的時刻,仍舊讓她無所適從。

 眾多的情緒裡,拼湊出一句:好可惜。

 薛倦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又從那個驕傲自矜的神,變做一樽盛著苦茶的薄胎青瓷。

 顧意臉色不甚好看,薛倦察覺到和那個電話有關,孟循禮和她說了甚麼?

 薛倦從前總覺得自己不屑於瞭解顧意的喜好,看似從來沒注意過,可是回想起來,他其實對顧意每種情緒每一個微表情都瞭如指掌。

 她現在的表情,毫無疑問,孟循禮和她說了甚麼讓她覺得驚訝又難以回答的話。

 薛倦腦子裡第一時間想到兩個字,表白。

 孟循禮和她表白了,但是小意這個表情,說明她也許沒有那種意思。

 他一顆心七上八下,同身邊人說了聲抱歉,朝顧意走近。

 步子急促,呼吸也有些亂,但話語卻紛繁堵在喉口,勉強才擠出一句:“他和你說甚麼了?”

 顧意皺眉,覺得他管太寬。

 她所讓步的東西,可不包括這些。

 薛倦放緩語氣,“我的意思是,他……不太適合你。他看起來,年輕氣盛,也許說話沒那麼包容,會惹你生氣,而且……”他絞盡腦汁地找藉口。

 顧意聽不下去,嗤笑一聲,“所以呢?你覺得誰比較適合我?你嗎?”

 也許呢。他苦笑。

 薄胎青瓷裡盛著的茶水微晃,泛起漣漪。

 顧意側過身,有些煩悶。

 裡面的音樂由悠揚一轉變作慷慨激昂,可見熱鬧。

 “他適不適合我,只有我自己知道。”顧意轉身離開,回到童婧身邊。

 桌上倒著幾杯酒,顧意拿了一杯,仰頭飲盡。要拿下一杯的時候,手腕被人抓住,“不能喝太多。”

 真是陰魂不散。顧意想。

 她心裡那點苦悶彷彿都在此刻有藉口發洩出來,質問他:“別老跟著我,煩不煩啊?有意思嗎?薛倦。你已經是個大人了,你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嗎?”

 薛倦啞口無言,童婧只當自己是透明人,並不摻和。

 良久,他說:“我知道。但你胃不好,酒真的只能喝一杯。”他還是那樣微笑看著她,好似含情脈脈,情深難捨。

 顧意只覺得身心俱疲,但她知道薛倦說得對,她也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何況酒並不能解愁。

 她和童婧說:“我有點累了,想休息。”

 童婧愣了愣,應了聲好,帶她去房間裡休息。進門之後,顧意在床上躺倒。

 童婧問:“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情隨時找我。”

 顧意嗯了聲,翻身鑽進柔軟被窩。

 再醒過來時,遊輪已經靠岸停下,派對早就結束,熱鬧屬於昨日。整個船上只剩下她和童婧,童婧等她醒過來之後,陪她一起離開。

 童婧的車在外面等著,上車後,童婧調侃:“你這一覺可睡得太久了。”

 顧意赧然,看著窗外風景,笑問了句去哪兒。童婧說,去吃飯。

 顧意哦了聲,沒再說話。她額頭抵著窗戶玻璃,閉著眼睛,不知在想甚麼。

 童婧默默地觀察著她,其實有很多話童婧沒說。

 童婧之所以瞭解到顧意,算是意外,但確實被她的作品以及設計靈感所打動。那時候她還在想,這個人大概深愛某個人,聽來令人羨慕。

 在看見薛倦以後,童婧其實心裡唏噓,只覺得,原來再強烈的愛,也抵不過各種作弄。

 昨天晚上,童婧和不放心的薛倦聊了聊。

 他們能聊的話題,當然只有顧意。

 童婧看得出顧意很抗拒他,雖然不清楚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但童婧這麼多年,面對的人這麼多,看人的本事還是有點。

 她看得出來,薛倦就是那種自幼順風順水,想要甚麼都有,所以也從不明白失意是甚麼感覺的人。他總是被所有人捧在天上的,即便在顧意這裡吃了虧,也還是驕傲的孔雀。

 這樣的人,眼裡只有自己。

 不愛的時候如何冷漠無情,覺得愛了,又死乞白賴。

 “你們這種人,都一樣。”

 薛倦沒心思管她話裡話外對映的是誰,只是看了眼房門,面露擔憂。“小意還好嗎?”

 童婧又說:“她見不到你,估計就很好。沒甚麼,只是她說想休息。”語氣裡帶了些嘲諷。

 薛倦只當沒聽見,“沒事就好。”

 童婧覺得沒意思,轉身想走,薛倦忽然說:“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放手而已。”

 她花了這麼多時間,影響了他全部的人生軌跡,幾乎成為了他的某一部分。要把自己的某一部分捨棄,這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做到?

 他下了無數決心,做了無數的心理建設,在父母面前將一切挑明,試著放手。

 但是試過了,才更知道有多難。

 就像一隻手,人怎麼可能放棄自己的一隻手?可這麼一想,他更覺得自責。

 他害顧意不得不放棄了自己的一隻手。

 “她見不到我以後,真的會更高興嗎?”他喃喃自語。

 童婧卻聽見了,點頭,“如果她的不開心是因為你,見不到你,當然就不會不開心。”

 然後薛倦走了。

 童婧不知道這樣對顧意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想吃甚麼?”童婧問。

 顧意睜眼,茫然幾秒,“隨意吧。”

 從那天之後,薛倦彷彿又回到先前的狀態,並不多幹涉她的一切,也總是與她錯開時間。

 離開西城那天,童婧過來送她,遠遠地,顧意還看見了一位有些熟悉的身影。她心中靈光一閃,大概猜到了身份,不過沒有明說。

 “可以抱一下嘛?”童婧難得撒嬌,她是大明星,全副武裝到連眼睛都看不見。

 顧意嗯了聲,和她擁抱。

 飛機起飛,落地。薛倦的司機來接她回家,陳姨問她最近過得如何,給她煲湯,房子裡還是老樣子。

 薛倦總卡著點在她睡下時回來,在她起床前離開。

 不必要再和他掰扯一些令人煩惱的事,顧意當然輕鬆不少。只是,生活裡的煩惱總是如此,除去一樁,還有新的一樁。

 自從那天孟循禮的電話之後,他再沒和顧意聯絡過。顧意也理所當然地,把他拋之腦後。

 逃避雖然治標不治本,但好歹治標。何況成年人的世界裡,有些問題本就只有標,而沒有深入到本。

 再見到孟循禮,是在他繼母的生日宴會上。

 他按著顧意的建議,挑了一件禮物,客套而禮貌,讓來賓挑不出錯處。人類總是熱衷於窺探旁人隱私,縱然他做到這樣無懈可擊,也難免被提及,以八卦的口吻。

 邀請函寄給夫妻,自然只有一張,在薛倦那兒。顧意還是從陳姨那兒得知的轉述訊息,她想起孟循禮,愣了愣。

 陳姨說:“先生說,太太要是不想去,可以推脫掉。”

 顧意未置可否,只說再考慮考慮。

 大概是冥冥之中有所覺察,孟循禮在時隔多日之後竟然給她發訊息,問她會不會來參加宴會。

 顧意只好答應,心想果然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有些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在堅定要和薛倦分開的那段時間,顧意已經明白這個道理。

 以及另一個道理,事業比愛情重要一百倍。

 她接下童婧的工作邀約之後,陸續又收到了一些旁的小邀約。顧意斟酌了自己的條件後,挑了兩個接下。

 她去海城旅行時有的那個靈感,月色,如今設計圖已經完成得八九不離十。正好可以和其中一個工作對接上,顧意詢問了負責人,對方說可以後,顧意開始著手做成品。

 坦白說,比起畫設計圖,做衣服時所要經受的考驗大得多。

 顧意時常覺得力不從心,但咬牙堅持著。熨好線縫後,手機震動起來。

 她拿起,看見薛倦的訊息:好了嗎?半個小時後,司機過來接你。

 顧意回了一個好。

 司機來時,只有他一個人。

 顧意開啟車門,司機說:“先生坐另一輛車。”

 顧意嗯了聲,扭頭看向窗外。

 這樣很好。

 他們都已經是大人,會審時度勢,也懂事了。

 司機送她去宴會大廳,在門口才見到薛倦。他好像更瘦了點,大概是又忙於工作。

 顧意挽住他手,一起進門。

 “你應該注意休息。”顧意忽然開口,禮貌的口吻。

 薛倦眼前一亮,隨後很快明白過來,她只是出於朋友的關心。而越是如此,越說明,她真的不在意了。

 他們進門後,惹來些非議的目光。

 近來他們感情破裂的傳聞喧囂,他們倆實在太過曲折,從轟轟烈烈的女方倒追,到轟轟烈烈的男方窮追不捨,再到如今,又貌合神離。

 有非議,才正常。

 顧意不甚在乎,和薛倦一道寒暄一番後,鬆開手,“我去旁邊坐會兒。”

 “好。”薛倦目光緊隨著顧意,直到她坐下,才不舍收回。

 她應該是很高興的,薛倦想,眉目間透著安然,自信而優雅。

 這就是從前,面對旁人時的顧意。

 他應當高興,為她的新生。

 卻忍不住地心酸,因為她現在面對他,也和從前面對別人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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