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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022-12-15 作者:陳十年

 窗外的燈光半明半昧地掠過,顧意沒說話。不知道能說甚麼,甚至於,連安慰他也做不到。

 她腦子裡此刻有些空,只剩下:薛倦居然在哭。

 為了她。

 這個認知太具有衝擊力,顧意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哭。別說哭了,連脆弱的神情都少見。

 薛倦好像永遠是自信的,甚至有些自負,以至於顯得不近人情。原來他也會哭,也會像個普通的人一樣,困在愛恨痴願裡不得解脫。

 顧意垂眸,視線裡有霓虹燈閃爍而過,她動了動手指,有那麼一瞬間想碰一碰他顫抖的背脊。

 但還是忍住了。

 顧意別過臉,垂下纖細而濃密的睫毛,就這麼安靜地消磨過片刻的時間。

 她安慰不了薛倦,她無法回答他的問,教不了他怎麼辦。因為她也無法說服她自己,有一道巨大的鴻溝落在他們之間,它有時會變成巨大到無法翻越的山脈,有時又變成萬丈深淵。

 車子穿過辦公區的高樓,經過一片居民區,萬家燈火一盞盞亮著,又熄滅。也許有人在教育自己的孩子,也許有人在一個人安靜看電影,也許有人已經進入夢鄉,而這個世界上,還有兩個人,此刻在這變得逼仄的車廂裡,無話可說。

 薛倦無聲深呼吸,告訴自己,不可以這樣。能用婚姻綁住顧意,已經是他強求之下的結果。他不可能有任何的放棄,也不可能有任何的軟弱。

 他必須一往無前地奔向顧意,就像她以前所做的那樣。

 薛倦抬起頭來,看著昏暗光線裡顧意的側臉,他的氣息噴灑在她臉頰旁。薛倦貼上她的嘴角,聞見她最喜歡用的那款口紅的清甜香味。

 聲音好像變得縹緲,喉口的哽咽和悲傷都化作她的名字:“小意……”

 薛倦靠近的那一刻,顧意偏頭避開。

 薛倦追上去,再一次入侵她的唇舌方寸。口紅的滋味並不如何,顧意抬手推他,這一次很輕易地就推開了。

 他靠在顧意肩上,近乎哀求:“不要愛別人。”

 就算把心空著,恨著他,也好。至少,至少不要給另一個人。

 他真的自卑。

 在愛顧意這件事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做得比從前的薛倦好。

 他能拿甚麼來爭呢?

 -

 車子開進別墅鐵門,停在停車場裡。顧意推開門下車,進家門的時候,陳姨正在打掃家中衛生,和他們打招呼。

 “先生、太太回來了。”

 “嗯,我有點累了,先回房間了。”顧意頭也沒回,換下高跟鞋後便轉身上樓。

 陳姨應了聲,一抬頭被薛倦臉上的五指印嚇了一跳,“先生,這是怎麼啦?”

 薛倦搖頭,讓她準備個雞蛋就好。陳姨看出他們氣氛不對,一面去煮雞蛋,一面勸道:“哎喲,先生和太太吵架啦?那可得趕緊哄,女人不哄好的話,氣會越生越大的。”

 薛倦哭笑不得,只好嗯了聲。

 用雞蛋揉過之後,臉上消腫,薛倦在樓下洗了個澡,又處理了些公司的事務。合上電腦後,接到薛中澤的電話,問他甚麼時候有空。

 “你葉叔叔他們馬上要回去了,你看你們甚麼時候有空,陪你葉叔叔吃個飯吧。”

 薛倦沉默呼吸,“爸,我最近可能有點忙……”

 薛中澤的意思是小意現在是他太太,這種飯局勢必要一起參加,可葉靈在,小意一定不高興。

 薛中澤一聽不高興,沒好氣說:“你能多忙啊?你爹當年沒忙過啊?你葉叔叔一家人難得回來一趟,就後天下午,你們必須要來。”

 說完就掛了電話。

 薛倦看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捏了捏額角。上樓的時候,發現小意已經睡著,留了盞檯燈。顧意放輕動作,看著顧意的臉走神。

 良久,才抬手熄了燈。他在黑暗中躺下,慢慢挪近顧意身邊,張開手,很虛很虛在顧意腰間搭著,俯身在她髮絲上輕落下一個吻。

 -

 第二天一大早,顧意起床時已經聞見似有若無的香味。她洗漱完下樓,看見桌上的早餐,一個煎蛋只在她碗裡,形狀有些不好看,但火候還不錯。另有一盤餃子。

 顧意夾了個餃子,又咬了一口煎蛋,誇讚陳姨:“陳姨手藝真好。”

 哪知道陳姨卻說:“太太誇我我當然高興,不過今天的蛋可不是我做的,是先生特意學的。先生學得挺快的。”

 顧意抬頭,對上薛倦視線,薛倦朝她笑了笑,說:“早安,小意。”

 顧意看著碗裡的煎蛋,忽然覺得沒了滋味。

 臨走前,薛倦還是說起薛中澤的交代,“葉叔叔他們要走了,爸爸說,讓咱們一起明天下午陪著吃頓飯,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了。”他忖度著顧意臉色。

 顧意皺眉:“我有甚麼不高興的,去啊。”

 她覺得自己已經進步很大,這才多久,已經可以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並且內心沒甚麼波瀾。

 至於葉靈,顧意放下筷子,優雅抽過張餐巾紙。

 這一頓飯定在棠城大酒店,算是為葉父踐行。薛倦和顧意一起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坐齊。

 葉靈看見他們倆出現,高興地招手,“小意,來,坐這裡。”她招呼顧意坐在手邊,給她倒了杯紅酒。

 “看見你們倆好好的,可真高興。”

 顧意禮貌笑了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仰頭喝了口紅酒。只一口,被薛倦攔下,“別喝太多。”

 何晴見狀打趣:“小兩口就是……”

 顧意只好又禮貌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長輩們愛和長輩們聊天,有他們各自的共同話題,剩下的小輩們,只好也聊自己的。

 葉靈問顧意:“你們打算婚禮甚麼時候辦?我看看到時候能不能再回國一趟。”

 顧意說:“可能不辦了。”

 葉靈有些詫異:“為甚麼?結婚一輩子可就一次,不辦以後會遺憾的。”

 顧意:“誰知道是不是隻有一次呢?”

 她聲音小,對面的何晴他們聽不到,可薛倦和葉靈卻實打實聽見了。葉靈怔住,薛倦則是攥緊了拳頭,打圓場:“以後再說吧。”

 總之對話尷尷尬尬地繼續下去,他們倒是聊得開心,沒有受到打攪。臨走的時候,葉父葉母回酒店,葉靈還要見個朋友,調侃說蹭他們倆的順風車。

 葉靈和顧意坐在後排,顧意忽然開口:“你知道當年救你出火場的人是誰嗎?”

 葉靈不知道她為甚麼提起這個問題,但還是搖頭。當年太混亂了,當時也沒人注意,葉靈並不知道,後來想找,也沒有結果。如果能找到,她大概要好好感謝人家。

 薛倦在聽見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已經緊張起來。

 顧意看向前排的薛倦,“是薛倦。”

 葉靈實打實怔住,看向薛倦,語氣意外:“小倦?那你怎麼滴水不漏的?”

 薛倦壓著眉頭,沒有回頭看,手指甲已經陷進掌心裡。“沒甚麼好說的。”

 顧意輕笑了聲,又說:“你猜他為甚麼不告訴你?因為他以前暗戀你。”

 葉靈神色訥然,車廂裡謎一般的沉默,一直到葉靈離開。

 顧意看著葉靈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心重重壓下來,伴隨著一聲苦笑:“我真壞,她現在高興不起來了。”

 薛倦回頭看她,顧意也看著薛倦,說:“你不敢說的話,現在我替你說了。”

 薛倦皺著眉,沒說話,眼睛裡有些化不開的濃重情緒。

 顧意叫司機停車,看著薛倦的眼睛和他交代:“不用緊張,我去找沈若若。”

 -

 沈若若鬼鬼祟祟地跑出來,拉著顧意就跑,好像後面有鬼在追似的。顧意跟著她跑,直到停下來,笑她。

 沈若若切了聲,沒解釋,反問她:“聽說薛倦花五百萬拍下了你的婚紗,還有個人跟他搶,是誰啊?”

 顧意學她的招數,顧左右而言他,矇混過關。

 沈若若和她對視一眼,彼此默契,“好吧,不聊這些了,晚上吃甚麼?義大利菜還是日料?”

 “吃貴的,我請你。”

 最後吃了法國菜,價錢貴得離譜,沈若若還用口型說:沒吃飽。

 顧意嘖了聲,罵她牛吃草。兩個人打鬧一番,笑著停下。

 桌上的白玫瑰還帶著露,顧意盯著一顆露珠很突然地說:“我今天干了一件壞事。”

 沈若若嗯了聲,挑眉。

 顧意託著下巴,伸手撥弄那片花瓣,“我跟葉靈說,救她出火場的人是薛倦,並且薛倦以前暗戀她。你說,她以後會不會都不想看見我們倆了?”

 沈若若驚了驚,沒想到她說的壞事是這個,“那……葉靈有甚麼反應?”

 顧意撇嘴:“震驚,滿臉寫著我想離開這兒吧。”

 沈若若又問她有甚麼感覺,顧意漫不經心地說:很爽啊。

 當薛倦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她的時候,葉靈驚訝不已的時候,薛倦逃避不想轉頭面對的時候,都有一種快感。

 儘管心裡滴著血,刺痛一陣接一陣。

 人是能在痛覺裡獲得快感的,譬如說,辣就是一種痛覺。

 所以,人其實就是一種喜歡犯賤的生物。明知道痛,但因為刺激從而分泌腎上腺素,於是便熱衷於此。

 顧意收回手,看著那片花瓣上的露珠掉落在花瓶裡。

 “早上,我還吃到了薛倦親手做的煎蛋。”顧意抬頭,神色有些茫然,“還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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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若小心翼翼問:“他還真悔改了啊,萬一……我是說萬一啊,小意,你會不會心軟再次接受他啊?你、還愛他嗎?”

 顧意回答的是第一個問題:誰知道呢。世事這樣無常。

 至於第二個問題,她的心只有麻木,麻木緩過來了,又刺啦啦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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