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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022-12-15 作者:陳十年

 顧意快步下樓,離開會場的時候,看見了薛家的司機。司機也看見了她,有些詫異,正要問:“太太……”

 顧意徑直走過去,輕吼道:“別管我。”而後從一旁快步離開,走上馬路。

 這會場在市區,出了大門,穿過馬路,隨便一招手就可以打到車。顧意上了計程車後,情緒才稍微和緩一點。

 司機看她這樣,顯然抱著狐疑的態度。又看她穿得漂亮,像個女明星似的,一時拿不準甚麼情況。只好忖度著問了句:“小姐,去哪兒啊?”

 顧意回過神來,按住自己發抖的手,話卡了殼。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永遠是這樣,嫁給薛倦以後,她再不能輕易回家。

 王瑞芝和顧叢文一定會問她怎麼了,不止會問,還一定會勸和。可是她只是想安靜地待那麼一會兒。

 等情緒下頭了,她又得回到薛倦身邊,做薛太太。

 薛太太,薛太太……

 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現在成為她的枷鎖,不得解脫。

 當她覺得她能平和冷靜地面對這一切的時候,總是會又觸底反彈。她不冷靜,她不平和,一點也不。

 人為甚麼會擁有這麼多情緒呢?恐懼,不安,意難平,遺憾……

 如果可以把感知情緒的神經都切掉,那該多好。

 司機還在看著她,等待她的答案,顧意只好說:“你先帶我隨便轉轉吧,繞著棠江轉一圈,好嗎?”

 她長得漂亮,天仙兒似的,語氣也溫和,何況是上門的生意,司機哪兒能說不好。計程車裡開了空調,顧意漸漸覺得冷起來,她抱著自己胳膊,漫無目的地看向窗外。

 電話一直在嗡嗡嗡地震動,不必猜也知道是誰。何況露出的螢幕一角更是把答案揭示。

 曾經她是這個撥打電話的角色,現在輪到她做這個不接電話的角色了。只是不知道當年不接她電話的薛倦,是否也如現在的她一樣不想接?亦或者真如他給出的理由,沒有看見?

 不管是甚麼,都不重要了。時間的長河呼嘯而過,呼啦啦把一切都掩埋了。

 計程車繞著棠江岸轉著,師傅特意把速度放得很慢,顧意看著江面,也看著對岸,持續放空。城市的燈火霓虹很亮堂,棠江面上倒映著紙醉金迷的一切。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喜樂苦悲。

 顧意讓司機找了個地方把她放下,她用手機掃碼給了錢,臨走前師傅還多叮囑了一句:“姑娘,你還年輕呢,有甚麼事都看開點哈。”

 顧意不知道如何回應這陌生人突如其來的善意,但不必她回應,師傅已經開著車離開,去做下一單生意。

 悶熱的空氣往她小腿肚鑽,空調的冷和外面的熱讓她有些無所適從,雞皮疙瘩一茬一茬地冒。顧意想起回國那天的凌晨,也是這種感覺。

 她一直知道薛倦在找自己,但她不想見,所以一直躲。躲著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心裡安定。因為知道逃避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

 後來回了國,見到薛倦了,倒好像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他們之間總需要有這麼一遭,時間不願意不明不白地過去,人也不願意不明不白地活著。

 顧意搓了搓胳膊,找了個空置的長椅坐下。棠江邊上有一排供人歇腳的長椅,沿江大道總是有很多人來散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現在也能看見零零散散幾個跑步的。

 她看在眼裡,覺得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

 那個司機師傅說得很對,她的人生還長,她也還年輕,沒有甚麼就在二十六歲劃上句號。就算是夢想。

 顧意曾經嘗試過用左手去畫東西,去做東西,但那時候情緒很不穩定,失敗得很徹底。因此誘發她情緒上更大的爆發,最後不了了之。

 其實她只是很害怕,害怕一切真要在這裡劃上句號。

 顧意抱著手機,一時失神。

 流浪貓不知道從哪裡來,流浪到這裡,圍著顧意腳邊直叫,養過貓的人聽不得這種聲音,顧意回神,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貓的頭,“咪咪,你怎麼在這裡呀?吃東西了沒有?”

 那是一隻橘色的貓,蹭著她的手心撒嬌,喵得更起勁。顧意嘆了聲,“我給你買點吃的來,你在這兒等我。”

 顧意掃視一圈,發現不遠處有一家便利店。她跑著過去,進店買了一袋火腿腸,和一瓶牛奶。回來的時候怕貓跑走,也是跑著出來,她又穿著高跟鞋,一急,就在下臺階的時候扭了腳。

 忍著痛回到長椅邊,見貓坐在那兒等著,一瞬覺得心裡鬆快。她把火腿腸剝開,放在它面前,牛奶也開啟來。

 貓真的餓了,吃得狼吞虎嚥。顧意手撐著長椅坐下,揉了揉自己腳踝。又看向貓,貓只顧著吃,沒有看她。

 貓吃飽喝足了,又來蹭顧意,朝她喵了兩聲,就走了。顧意看著它離開,一時心酸。

 還未回神,被人嚇了一跳。

 “顧小姐。”

 顧意猛地回神,看向路燈下緩緩走近的人,是孟循禮,他手裡還拿著兩張沒發完的傳單。他這打工的範圍跨服可真大,顧意失笑。

 “小孟啊。”拖長了一點尾音,很像那種中年領導語氣。

 孟循禮聽得皺眉,“顧小姐,你只比我大六歲。”

 顧意哦了聲,起了些調笑的心思,“六歲怎麼了?六歲也是姐姐,以後不可以叫我顧小姐,要叫顧姐姐,知道嗎?”

 孟循禮透出些不耐煩的神色,忽然轉了身。顧意一愣,看著他背影。

 不是吧,她就開個玩笑,他這就生氣了?

 也是,孟循禮對她好像一直有種似有若無的敵意。一開始的理由是富家女的傲慢,後來的理由大概是不聽人勸告的麻煩精,再然後,就是秀恩愛的傲慢。反正在他那兒,她就是一個很傲慢的人。

 但顧意自我反省,她應該不算傲慢的人。比起來,她已經很平易近人,頂多有些小小公主病。

 顧意轉過頭,嘖了聲,腳踝處的痛楚慢慢減輕。她正欲站起身試試,身後又有腳步聲停住。

 “別動。”孟循禮去而復返,轉過長椅角落,停在她面前。

 他忽然蹲下,一臉認真,顧意這才發現他手裡拿了個創可貼。孟循禮撕開創可貼,貼在她小腿的傷口上。

 她自己都沒注意,估計是剛才扭到的時候弄傷的。這會兒注意到了,傷口後知後覺地痛起來。她皺眉。

 “你又在這兒打工?”顧意問他。

 孟循禮嗯了聲,在她身側坐下,“沒辦法,比不得你們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

 又來了,這種語氣。顧意嘶了聲,很認真地問:“小孟,你認真地告訴姐姐,你是不是仇富心理?”

 孟循禮沒好氣側目看她:“沒有。”他只是恨屋及烏。如果那個人不是有錢人,他也不會對有錢人有所敵意。

 他始終記得,那時候那個人把錢甩在桌上的那種傲慢。

 顧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甚麼呢?這麼出神。”

 孟循禮回神,再次否認:“沒甚麼。”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小半個月,顧意還記得那天在咖啡廳,他漠然相問的那句話。她還沒有找到答案。

 “咱們真有緣,你說是不是,小孟。”她一口一個小孟,頗有些倚老賣老的腔調。

 孟循禮輕嘖了聲,又聽她說:“既然這麼有緣,不如聽姐姐把故事講完吧,好嗎?”

 孟循禮想拒絕,想起她剛才喂貓的畫面,又忍住了甚麼也沒說。顧意就當他預設,自顧自開口。

 “我們在一起了。但是薛倦說,他不希望我們分分合合,鬧得麻煩,不如等穩定下來再公開。我答應了。

 我成了他的女朋友,我非常開心。儘管只有我和宿舍的室友知道,但沒關係。我那時候這麼覺得。

 我自認為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女朋友,我甚至為他學做飯,為他帶早點,送吃的喝的。但這些在別人看來,大概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追求。但我並沒有在意,我好蠢啊。難道真的會有人喜歡一個人,卻捨得不公開嗎?真的喜歡的話,能做到毫無分享和炫耀欲嗎?”

 孟循禮接話:“沒有,不能。”

 顧意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點頭:“對,我現在也這麼覺得。所以你明白了嗎,故事不是寫著團圓二字,而是寫著破碎二字。”

 她舉起自己的右手輕晃了晃,像展示一般,而後環顧一圈,看見孟循禮的揹包上有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顧意拿過,用右手握住,而後鬆開左手。礦泉水從她手中掉下來,砸落在她裙子上。

 孟循禮皺眉,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顧意繼續說:“我的夢想,曾經是成為一個頂尖的服裝設計師。優秀的設計師除了會畫設計稿,當然也得會自己做一件衣服,完全地出自自己心血,能自我掌控一切想表達的東西。”

 “啪,碎了。”她手指張開,模擬一個氣球如何爆炸。

 她在孟循禮越來越皺的眉頭裡講起那場火災,講起那個選擇,講起葉靈,再講起她如何出國,如何接受治療。

 “其實現在已經是做了復健之後的效果,剛開始的時候,我連塑膠杯子都拿不住。你要說這是幸運,好像也是,因為我還活著。但偏偏,是用我最珍貴的東西換來。”

 再講起如何結婚。

 “再然後,我嫁給他。”

 孟循禮不知道怎麼評價,他收回自己先前的評價,但仍然覺得她的確值得被問那一句“到底喜歡甚麼”。

 顧意終於說完,長嘆了聲,好像把自己的半輩子也重新走了一遍。但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於是能夠審視自己,評價自己,真的很……無話可說。

 如果她是薛倦,她應該早就瘋掉了。

 但他竟然清醒到今天,真是有異於常人的忍耐力。

 “小孟啊,欠姐姐的錢就不用還了。這不是富家女的傲慢,姐姐一點也不傲慢,真的。”顧意笑起來,正打算起身離開。

 忽然聽得一陣急促腳步聲朝著她過來,顧意轉頭,看見陰沉著臉的薛倦一步步逼近。他胸口起伏不定,還是勉強擠出個笑容:“謝謝你照顧小意這一會兒。”

 顧意看著他,薛倦也看著她:“回家吧,小意。”

 顧意沒回答,薛倦看見了她紅腫的腳踝,以及那個創可貼,眸色更幽深。他忽然俯身,不由分說橫抱她起身,轉頭對孟循禮說:“抱歉,我們先走了。”

 顧意冷了臉,叫他名字:“薛倦,放我下來。”

 薛倦不為所動,步伐堅定,抱她進了車後座,拉上車門,對司機說:“回家。”

 顧意掙扎,被薛倦鉗制住,她怒目圓瞪,正要開口,便被他俯身吻住。

 這是一個帶著毀滅性的吻,鋪天蓋地,不給顧意任何拒絕的機會。他的舌尖捲過她口腔的每一處,牙根舌根,如颱風過境一般。

 顧意被抵在他胸膛和座椅之間,逼仄空間承受他的粗暴對待。薛倦掐住她的腰,抓著她的手腕,不給她任何反抗的機會。

 顧意掙扎不動,只好咬他舌頭,血腥味在彼此之間蔓延開來。等他漸漸平靜,退出來的時候,她抬手重重給了薛倦一耳光。

 清脆響亮的一聲,司機忍不住餘光回頭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

 顧意瞪著他,呼吸還有些急促。薛倦沉重地垂下眼簾,長臂卻如鐵桶般收緊力道,將自己往顧意身上靠。

 他把頭埋在顧意肩窩,背脊輕微地顫動。顧意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落在自己肩窩,像在悶熱夏天落一場雨。

 薛倦聲音緊繃著,“怎麼辦?小意,我也不知道拿你怎麼辦。你教教我吧,你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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