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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2022-12-15 作者:初禾

 季沉蛟從抽屜裡拿出一盒藥膏,蘆薈成分,夏天治曬傷的。

 虎口燙得發紅發痛的地方忽然被冰涼的觸感覆蓋,凌獵縮了下,季沉蛟將他的手指抓得很緊,“別動!”

 灼痛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肌理的涼意,很舒服。

 處理好燙傷,凌獵說:“我去一趟東城分局。”

 季沉蛟本想說自己也去,但重案隊這邊還有別的事,只得放凌獵一個人去,“有事及時聯絡我。”

 凌獵趕到東城分局時,差點在走廊上撞上中隊長。中隊長一見是他,連忙說:“凌老師,我正要找你們重案隊!屍體一拉回來我們就做了DNA比對,你猜死的是誰?”

 凌獵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和中隊長異口同聲:“是邢永旦。”

 中隊長噎住,“你知道了?”

 凌獵大步向法醫鑑定室走去,“多虧你們發來的現場照片。”

 中隊長跟上,一拍腦門,“哦對,還有照片,難怪我這還沒通知季隊,你就過來了!”

 法醫鑑定室,屍檢正在進行。阿旦躺在解剖臺上,半個腦袋都摔碎了,彈孔在右額,渾身上下多處骨折,內臟破裂,而作為高墜的屍體,他沒有肢體分離,已經算是幸運。

 凌獵想到上次見面時,阿旦還是個活潑狡猾的老頭兒,就連前幾天打電話,聲音也挺喜慶。轉眼間,就成了這樣一具沒有任何尊嚴的屍體。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凌獵視線在屍體上掃動,發現阿旦脖子上有一圈不規則的勒痕,像是繩狀物反覆摩擦導致。

 阿旦一直戴著一個三角形錦囊,用的是銀鏈子。凌獵第一次和他見面時就發現了。很少有成年人會戴錦囊,一般都是小孩子戴著長命鎖、本命符之類的東西,大人怕直接戴著弄丟,所以用錦囊裝著。

 凌獵當時就問過錦囊裡裝的是甚麼,阿旦說那是他的秘密。

 秘密?

 凌獵問:“他掛在脖子上的東西呢?”

 法醫抬起頭,“他脖子上有東西?”

 凌獵在自己胸前劃拉一下,“他以前戴著一個用銀鏈子掛著的錦囊。現場沒發現?”

 法醫緊緊皺眉,“沒有。我趕到時,他沒有戴任何首飾。”

 凌獵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按壓在阿旦的脖子上,“錦囊丟失,勒痕有生活反應,他和兇手發生肢體衝突,兇手強行從他脖子上把錦囊搶走。”

 中隊長思索,“那錦囊裡面裝的是甚麼?很貴重的東西嗎?難道是劫財?”

 凌獵搖頭,“槍都用上了,就劫這麼個老東西?”

 中隊長:“嗐,我這不是不知道他錦囊裡裝的甚麼嗎?萬一是甚麼不得了的財寶呢?”

 這也不是不可能,但凌獵覺得,錦囊裡的東西可能不值錢,但是有某種重大的意義。

 可這意義是甚麼?

 他再次看向遺體。一個人或許只有死了之後,褪下所有的偽裝,才能真正以本來的面目示人。

 當阿旦穿著衣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時,他這一身的刀傷槍傷被完美地隱藏起來,他混跡在市井中,看上去和所有夏榕市的底層人民沒有區別。他唯一特殊的地方是,他是個神棍。而或許神棍也只是他想要隱藏真正自己的一種偽裝。

 看著屍體腰部、腿部的槍傷和胸口一道長長的刀傷,凌獵眼神越來越冷。

 它們都是很久以前的傷了,新的面板長起,輕易看不出這具身體曾經經受過甚麼,哪怕阿旦活著時打著赤膊,普通人也看不出那都是些甚麼傷,可以輕易用“手術”、“撞傷”敷衍過去。

 但它們逃不過法醫和凌獵的眼。

 “這些傷至少有二十年了。”法醫說:“死者年輕時不簡單,我解剖過類似的屍體,全都是過去的幫會成員。這些年沒再見過這種屍體了。”

 凌獵聯想到阿旦在L國生活過很久,他的身份恐怕不會像國內幫會成員那樣簡單。

 凌獵繞到屍體頭部,低頭仔細觀察彈孔,“彈殼找到了嗎?”

 中隊長說:“還在找,排查也正在做。”

 彈道、子彈種類的鑑定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法醫開始做毒理藥理測試後,凌獵就離開了鑑定室。

 桂水路熱鬧了一上午,看熱鬧的才終於消停。出事的單元樓周圍拉著警戒帶,頂樓則是完全對群眾封閉了。

 凌獵將車停在桂水路對面,步行進入桂水路。這一片的電線杆很多,枝枝蔓蔓,居民還在樓上、路上搭起木杆子,用於晾衣服,房屋之間的間隔本來就很小,這樣一搞,就更顯得空間狹小而壓抑。

 凌獵邊觀察邊走,心裡琢磨的是阿旦為甚麼會死在這裡?阿旦住的地方離桂水路很遠,都不在一個區,他是主動來到這裡?還是被兇手強迫到這裡?桂水路有甚麼特殊之處嗎?

 凌獵來到警戒帶前,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單元樓的頂端。凌晨,阿旦就是從那裡墜落下來。

 桂水路的老房子有個特點——這也是很多老房子共同的特點,八樓往上還有半截樓梯,開啟門,就能上到最頂上的平臺。八樓的住戶把平臺劃歸己有,種花種菜,居然還修了個涼亭,遠遠看去生機勃勃,像個空中花園。

 平臺已經勘查過了,有阿旦的足跡,還有被破壞的殘餘足跡。一側的水泥臺上灰塵被擦落,有濺射、抹擦血跡。

 凌獵站在水泥臺邊,想象阿旦遇害前的畫面。

 兇手用槍指著阿旦,一步一步將他逼到水泥臺。阿旦恐懼求饒,雙手不斷在水泥臺上抓撓。兇手沒有立即殺死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衣領,手指勾出那條銀鏈子。

 阿旦下意識阻止,但額頭被槍抵住。兇手要得到錦囊,銀鏈子十分礙事,他沒有耐心好好解開銀鏈子,粗魯地扯下,以至於銀鏈子在阿旦脖子上留下痕跡。

 得到錦囊,兇手還和阿旦有過對話。他們會聊甚麼?和阿旦身上的舊傷有關嗎?

 被拿走錦囊,阿旦以為兇手要的只是錦囊,他跪下來,只求一條活路。但兇手再次將他提起,這次沒有含糊,子彈打穿了他的頭顱。兇手鬆開手,阿旦變成地上的一灘血。

 案件發生在寂靜的深夜,人們已經熟睡,兇手用的是消聲消炎槍,加上阿旦墜地的動靜,如果有人聽見,應該會聽見兩聲悶響。

 敢在這樣人口密集的地方作案,用的還是槍,兇手可能不太在乎這點動靜,就算有人聽到聲音衝出來,他也無所謂,大不了再殺一人?

 但要說兇手一點反偵察意識都沒有,那也不準確。起碼,他知道這裡監控少、盲區多,作案後清除過足跡,而且人口密集對作案有利有弊,雖然容易被發現,但利用得好的話,群眾會成為他的天然屏障。

 分局正在做排查,八樓的住戶是重點排查物件。這層一共四戶人,其中兩戶是老人家,在這片生活了一輩子,晚上不到九點就睡覺了。一戶沒人住,鐵門都落著灰。最後一戶是個三口之家,他們正好就在墜樓位置的下方。

 妻子嚇得面如土色,丈夫緊張地說:“我,我確實聽到聲音了,我還叫她起來聽,她說別管閒事。”

 凌獵問:“甚麼聲音?形容一下?”

 “就是在跑,咚咚咚的。”丈夫說:“槍聲我沒聽到,但掉下去的聲音我聽到了,但我那時候不知道是人掉下去了啊!以前也沒聽過人掉下去是甚麼聲音!”

 凌獵說:“我聽說這種平臺都是預設屬於頂樓住戶,等於是你們自己的地盤。”

 丈夫想了會兒,反應過來,接連擺手,“不是不是!跟我們啥關係都沒有,我們也不認識那個人!而且我這麼跟你說吧,我們一家子沒撈到頂樓的好處,那些菜園亭子你看到了吧?都是那兩戶老人家的,我們搶不過,也不敢搶,頂多上去晾晾衣服!”

 妻子也說:“附近的混混都知道樓上不歸我們管,老頭老太晚上又管不著,所以經常跑來打架抽菸。有腳步聲太常見了,所以我才跟他說別管閒事,惹不起。我,我以為昨晚也是混混打架。”

 這倒是一條線索,凌獵又問:“其他樓上也這樣嗎?是哪些混混你們知道不?”

 丈夫和妻子對視片刻,不太確定,“我們這種情況可能不常見,一般樓上平臺都是四家共用,平時還上鎖,四家各自一把鑰匙。我們這兒兩家老人,霸道得很,花園修好了吧,想顯擺給街坊看,就沒鎖。哪些混混,嗐,不就是旁邊那技校的嗎?電視劇看多了,遊戲廳檯球室不夠他們混,非要上樓頂。”

 凌獵能理解這些混混的思路,樓頂確實是個對他們來說像個聖地的地方,尤其現在城市裡已經沒多少樓能直通樓頂了,混混之間互相一打聽,就能找到哪些地方方便上去。

 同理,兇手也能打聽到,阿旦也能打聽到。

 晚些時候,分局確定桂水路的單元樓裡,能夠方便上到樓頂的一共有三棟。隊員們找到一部分混混,據他們說,在這一片的都知道哪些樓能上去,他們去另外兩棟的次數更多,因為那兩棟是簡單粗暴沒人管,不容易出事。

 隊員說:“你們還知道容不容易出事啊?那那棟怎麼就容易出事了?”

 混混們都不想說,最後推了個人出來解釋,“那不住著幾個老不死的嗎?他們敢打我們,我們敢打他們嗎?走近都不敢的好嗎!”

 “也就是說,大家知道這裡能上,上過,但不常來。”凌獵琢磨著,“三棟樓裡,這裡是他們來得比較少的。”

 隊員索性叫了幾名混混來到凌獵跟前。凌獵拿出阿旦的照片,“你們見過這人沒有?”

 “啊,是他?”其中一個混混驚叫。

 凌獵:“你們認識?”

 混混:“不認識,但我這幾天看到過他兩回。”

 “甚麼時候?他在幹甚麼?”

 “就前天上午和晚上,我也不知道他在幹甚麼。我在前面走,他跟在我後面。我覺得這人有毛病,就轉過去罵他。他也不怎麼說話。”

 “他跟蹤你?”

 混混抓頭髮,“嘖,可能也不是跟蹤。但我從小在這一片長大,人就算不認識,也臉熟吧。他臉生,又畏畏縮縮的,我就老注意他。他就是那個摔死的?”

 不久,陸續有一些居民也說見過阿旦,但不知道他是來幹嘛的。接近年關,小偷多,有居民覺得他是賊。

 凌獵看著手機裡的日曆,阿旦前天早上就出現在桂水路了,今天凌晨死亡,他失蹤的這幾天都在桂水路嗎?

 那他住在哪裡?躲在哪裡?

 事發單元的八樓有一戶空著,那其他樓層、其他單元呢?

 凌獵立即讓分局調查空置的房屋。

 夜幕降臨,桂水路再次熱鬧起來,下班回家的人們加入討論,阿旦的神棍身份也漸漸被扒出來,越穿越玄乎,說甚麼的都有,最多的是說阿旦召神弄鬼,終於被反噬了。

 凌獵回到市局,兔旺也已經被接過來了。他眼睛通紅,看見凌獵就衝上來,“凌警官,阿旦真的沒了?”

 凌獵說:“現在我要正式對你進行調查了。”

 兔旺有心理準備,擦擦眼睛,“我配合,我都聽你的!”

 此時,席晚正在阿旦家附近勘查,也調取了監控。兔旺行動被限制,回到家後一直沒有離開,他不可能殺死阿旦。

 但他也許能夠提供重要線索。

 凌獵問:“阿旦有沒有跟你提到過桂水路?”

 兔旺點頭,“我們去過。他帶我去過幾次。”

 “去幹甚麼?”

 “吃飯。那裡別的優點沒有,但就東西便宜。阿旦說他剛到夏榕市來的時候,沒地方住,還在那附近睡過橋洞。”

 “你們最後一次去是甚麼時候?”

 “九月?反正就你們查案子的時候,我們來吃過燒餅。燒餅也只有這邊才有了。”

 凌獵眯起眼。睡過橋洞,吃過燒餅,熟悉桂水路。所以當要逃命的時候,也要藏在桂水路?

 “阿旦身上有很多傷,你知不知道?”凌獵又問。

 兔旺怔住,“傷?我不知道,我沒和他一起洗過澡。”

 “那他給你講他在L國的經歷時,有沒有提到槍戰、僱傭兵之類的?”凌獵說:“你對L國感興趣的話,應該知道那裡槍支氾濫,幫派林立。”

 兔旺雞啄米點頭,“可阿旦說,他只是過去收屍祈福,從來沒碰過槍。我知道那邊老打仗,所以死的人也多,阿旦相當於殯葬師吧?祈福之後就燒掉,他說在那邊幹這一行還挺吃香,但我沒那個膽子。”

 凌獵問:“他說沒說過是為甚麼不幹了?”

 兔旺說:“沒明確說,但我覺得是錢賺夠了。L國畢竟不安全,賣命幾年,回來享福不好嗎?”

 不對。凌獵想,如果是賺夠了回來享福,怎麼第一站就是桂水路?還睡過橋洞?還有,阿旦的老家根本不在夏榕市,他為甚麼不來個“衣錦還鄉”?

 阿旦回國,也許是為了躲避災禍。但多年過去,災禍還是找到了他?

 災禍從L國而來?

 問詢已經結束,凌獵卻趴在窗邊出神。現在一旦牽扯到L國,他的神經就會緊繃,甚至比想到“浮光”的反應更大。季沉蛟身世的秘密在那裡,當有關L國的被害者、嫌疑人出現在季沉蛟身邊,他就會湧起濃烈的危機感。

 “畢竟我是第一次有男朋友。”

 季沉蛟來找凌獵,聽見凌獵嘀咕,卻沒聽清楚,敲了敲凌獵的腦袋:“念甚麼咒語?”

 凌獵回神,和季沉蛟一對視,就明白季沉蛟不是過來找他閒聊,“查到東西了?”

 季沉蛟點頭,帶凌獵去技偵辦公區,“邢永旦失蹤的時候不是沒有帶手機嗎?沈棲剛才查到,他那手機有被入侵的跡象,源頭是‘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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