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維倒吸一口氣,趕緊關上門。兩人無聲地對視,盧飛翔說:“沈叔,你別做,我來幫你。”
沈維激動地將他推到牆邊,“你瞎說甚麼!你甚麼都不準做!聽到沒有?這是我的事,我自己會權衡!”
盧飛翔:“但是我的事,你不是也樣樣為我周到考慮嗎?我在豐市沒有家,是你給了我一個家。我想報答你。”
沈維:“傻孩子!哪有這樣報答的?今天聽到的你就當不知道!我也還在考慮,不是一定要報仇。”
盧飛翔沉默了,少頃,他點點頭,“沈叔,如果你想好了,告訴我一聲。我把你當做家人。”
沈維突然老淚縱橫,哽咽著拍拍盧飛翔的肩,“我知道,我知道,謝謝你……”
那個夜晚之後,沈維雖然暫時沒有對牟典培做甚麼,應該是還在掙扎。但牟典培每次來,盧飛翔都感覺得到沈維非常緊張,整個人的氣場一下子就變了。
他趁沈維不注意,偷來錄音筆,聽到傅順安託人偷錄的話。說話的確實就是牟典培,喝醉的垃圾炫耀著殺人,警方拿他沒辦法,坐實他就是譚法濱案的兇手。
盧飛翔看著沈維的背影,覺得沈維很可憐。沈維當年是醫學生,骨子裡就刻著救死扶傷,因為譚法濱案,不得不放棄學業放棄人生,現在還要為了復仇去殺人。
盧飛翔完全理解沈維的猶豫,因為他自己也是醫學生。
但有一點,他和沈維不在同一立場上,他更相信傅順安的話――因為他經歷過那種法律也幫不了他的無助,他只能選擇承認、放下。
所以他很清楚,找警察沒有用,復仇的刀握在他們自己手上。
他不想再耽誤了,也不想繼續看沈維痛苦。沈維不會准許他替自己復仇,但他可以不告訴沈維,先斬後奏!
就像瞌睡時正好有人送枕頭,盧飛翔這輩子最順利的事,竟然就是在琢磨怎麼殺死牟典培時,牟典培自己帶著百草枯來了。
農藥就放在牟典培身邊的凳子上,起初他還時不時瞄一眼,後來專心扒飯,那凳子被經過的客人不小心碰到了後面。
盧飛翔當時其實並不知道尼龍袋子裡裝的是甚麼,只看見是個深色瓶子。這樣裝著的東西,可能有問題,而且他看出,牟典培今天的狀態很奇怪,明顯亢奮,像是要去幹甚麼大事。
趁牟典培不注意,盧飛翔悄然靠近,在任何人都沒有察覺時,拿走了尼龍口袋。
回到店裡,他第一時間將口袋藏到樓上隔間。
牟典培吃完飯離開,不久又回來,說是有東西掉在店裡了。盧飛翔裝作不知道,還當著牟典培的面問沈維看見沒。三人一起找了會兒,沒找到。盧飛翔問是甚麼,要不要報警,牟典培臉色頓變,趕緊說不用,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丟就丟了。
牟典培的態度,讓盧飛翔更加確定,瓶子裡裝的東西不簡單。
沈維當時沒說甚麼,但晚上打烊後,他突然問:“小盧,你看見牟典培的袋子沒?”
盧飛翔愣了下,以為沈維發現了,“沈叔,你懷疑我?”
沈維有些尷尬,“來的是牟典培,我老控制不住看他,幾次都看見你在他附近轉,我就想,是不是你把他那袋子拿了。”
盧飛翔有些心驚,“我拿他袋子幹嘛?”
沈維更加不自在,覺得自己錯怪了人,“哎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就覺得你可能想整他。”
盧飛翔鬆口氣,“沈叔,真沒有,我要整他也不會單單拿他口袋了。”
沈維皺起眉,欲言又止。
下班時,盧飛翔悄悄拿走藏著的瓶子,回到住處一檢查,發現是已經禁止交易的百草枯!牟典培買這玩意兒肯定是想殺人,想殺誰?東西都拿到店裡來了,是想給沈叔下毒?
盧飛翔頓感氣憤,這垃圾果然是個殺人犯,難道是想起酒後說的話,滅口來了?
盧飛翔汗毛倒豎,本想立即告訴沈維,一想到沈維的善良,打算自己來,先下手為強!
“牟典培,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盧飛翔把藥分成小份裝好,帶著去店裡。三天後,牟典培又來吃飯了。盧飛翔雖然計劃得很周全,但是真到下藥時,還是很緊張。
他看著牟典培吃下加了藥的飯菜,雙手在圍裙下握成拳頭。沈維注意到他的異常,“小盧,你在看甚麼?”
他立即轉身,“沒,沈叔,牟典培又來吃飯了。”
沈維看向牟典培,嘆了口氣。
盧飛翔知道,沈維還是沒能下定決心。沒事,他想,我來。
有了第一次,後面兩次下毒就輕鬆多了,牟典培完全沒有注意到飯菜裡面有別的東西,吃完還纏著沈維,要沈維幫忙招攬生意。
盧飛翔冷淡地看著他,心想:去陰曹地府做生意吧。
盧飛翔會計算發作的時間,但就在他預計牟典培快毒發身亡時,突然傳出殯儀館發現一具屍體,很可能是牟典培的訊息。
他起初以為,牟典培是在送遺體的過程中死亡,被人發現,但流言在三院附近越傳越兇,說牟典培是被人勒死,扔在殯儀館的,兇手已經棄車跑路了。
盧飛翔驚訝不已,第一想到的就是沈維。難道在他悄悄下毒期間,沈維終於想通了,親自殺死牟典培?那他做這些事算甚麼?他根本沒有保護到沈維!
他看向沈維,而沈維也正驚慌地看著他。那一瞬間他就看懂,沈維以為是他下的手!
他忽然感到輕鬆。沈維會這麼想,那就意味著勒死牟典培的不是沈維。沈維與牟典培的死無關!
那會是誰?牟典培的其他仇人?比如畢江的家人?還是牟典培這些年結下的新仇?或者,是傅順安?傅順安看出沈維的猶豫,所以替沈維下手?
至少在這時,盧飛翔對傅順安是滿懷感激的。
沈維殫精竭慮了一天,終於忍不住問盧飛翔,牟典培是不是他殺的。他笑道:“沈叔,真不是我,我晚上在租的房子裡,不信你可以問我室友。”
沈維的擔憂並沒有減弱,因為盧飛翔前不久才說過要替他復仇,現在牟典培就死了,兇手不是盧飛翔是誰?
但很快又傳來新的訊息,兇手疑似另一個“金無常”劉學林。沈維這才放下心來。
“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盧飛翔說,“你們找到沈叔,說要重啟譚法濱案的調查,他控制不住高興,但是他甚麼都不能說,我也在一旁提醒他不要說出線索。當時牟典培都死了,他一說出來,你們就會懷疑是他殺了牟典培。”
凌獵點頭,“不過當我們查到百草枯,沈維再一次懷疑你?”
盧飛翔苦笑搖頭,“沈叔已經不是懷疑了,你們來調查百草枯之後,他就已經確定下藥的是我。”
“小盧,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沈維抓著盧飛翔的肩膀,臉上的皺紋浸滿汗水,“牟典培帶著百草枯來吃飯,你拿走百草枯,然後給他下藥?那天我就覺得不對,一個普通的尼龍口袋怎麼會被人拿走?你老在他面前轉,是在找機會,是不是?”
盧飛翔無言以對,半天才開口,“沈叔,只要我們都不說,就沒有人會知道。牟典培已經死了,不是被百草枯殺死的,是被人勒死的!”
沈維心痛難掩,“小盧,都怪我,我不該把你拉進來,毀了你的清白!”
盧飛翔蹲在他腳邊,“沈叔,我還有甚麼清白?別人都說我退學活該時,是你給我一份工作。沈叔,你不欠我。”
沈維知道再說甚麼都沒用了,他抱住盧飛翔,四十多歲的男人,竟是嚎啕大哭。
“沈叔說要關店一段時間,回豐安縣去看看譚法濱。”盧飛翔說:“去年沈叔也關過店,我沒多想,以為他只是去告訴譚法濱大仇得報。但現在想想,沈叔那時其實就準備好給我頂罪了。”
盧飛翔將臉埋進手臂,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他回到故鄉,去跟他大哥告別,說將來可能沒機會掃墓了――我猜,應該是這些話。”
凌獵問:“那天我們找你之後,你回店裡處理的是甚麼?”
盧飛翔說:“我怕萬一裡面還有百草枯。但其實沒有。”
凌獵又問:“那個錄音筆呢?”
盧飛翔拿出來,“我後來藏起來了,沈叔沒找到。你們拿去吧。”
凌獵立即讓技偵拿去做鑑定。
“你不問我懺不懺悔嗎?”盧飛翔突然說。
凌獵挑眉,“我又不是神父。我只需要口供、物證。”
“你真冷血。”盧飛翔笑著感嘆,“但可能只有像你這樣冷血的人,才能查清楚真相吧。太過感情用事的人,往往會忽略燈下黑。”
凌獵眼前浮現那個總是憨厚笑著的警察。衛之勇就是個感情很豐富的人,否則也不會救下他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孩,還在很多年裡堅持找他,臨死還惦記著他。
而衛之勇沒有窺見十七年前的真相,或許真的是因為……太相信人性的善良。
凌獵深長地呼吸,說:“那你懺悔嗎?”
盧飛翔愣了愣,旋即道:“給牟典培下毒嗎?我不後悔,他確實該死,法律奈何不了他,那就由我來做。我後悔的是,我明明跟沈叔保證過,只要我們都不說,就沒人會知道。但那天見到曾姝,聽到她說我善良,像是突然喚起我的良知,那個下午,我不斷想,對,我是個善良的人,我要勇於承認我做過的事。”
“沈叔太瞭解我,他看出我想做甚麼,所以先一步認罪。”盧飛翔哭了起來,“他才是真正善良的人,對仇人也不忍心下手,他覺得我還有光輝的未來,他自己怎麼都無所謂……”
市局的不少刑警無法理解盧飛翔在發現沈維為自己頂罪時,沉默地任由沈維被拘留,以他和沈維的關係,他應該上演搶著認罪的戲碼。
但凌獵居然很理解盧飛翔的選擇――因為那是沈叔對他最後的要求,是沈叔的願望,所以他想要遵守。
只是現在,在發現傅順安和陳香裡關係不一般時,在猜測復仇可能是一場針對沈維的陰謀時,盧飛翔終於無法繼續沉默。
審問結束,盧飛翔被拘留。凌獵回到臨時辦公室時發現季沉蛟不在。他有些累,溜到季沉蛟桌子底下翻冰箱,拿出一盒冰淇淋,愜意地挖起來。
吃完冰淇淋,他看見冰箱有些空了,到市局門口搬了個小西瓜回來,拍拍西瓜,“投桃報李算甚麼,我這是投冰報瓜。”
做完這些,凌獵高速運轉的腦子也算喘過一口氣,這時,季沉蛟打來電話,“來技偵,盧飛翔交的錄音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