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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22-12-15 作者:初禾

 辛易平住在七中在校外自建的房子裡,這些房子是最早一批建的教師房,沒電梯,現在幾乎都租給了學生和校職工。席晚帶著搜查令敲開門,一個瘦高的女孩戰戰兢兢地後退。

 她就是辛易平剛念初一的女兒辛憐,十三歲。

 雖然是到疑兇家中搜查,席晚面對辛憐,心中卻不由得升起憐惜。她給女孩看證件,看警徽,溫和地說:“你媽媽牽扯入一起案件,我們過來查一些東西。”

 辛憐點點頭,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開著燈的寫字檯邊。冷白色的燈光照在她清瘦的臉上,她握著筆,背對客廳的刑警們,卻遲遲沒有寫下第一個字。

 席晚看了會兒她的背影,嘆息,“開始吧。”

 這次搜查有兩個重要的目的,一是取得辛易平的DNA檢材,二是核實這裡是否是兇案現場。

 發現屍體後,重案隊就在光簡路一帶進行過搜尋,未找到第一現場。甘鵬飛身中四刀,上腹被碎玻璃瓶刺傷,現場必定存在大量血跡,公共區域搜尋無果,很可能存在於住房中。而私人住處,沒有搜查令不能進入,搜查令又需要明確的線索才能申請。

 DNA檢材很好取到,席晚將帶毛囊的頭髮裝入物證袋,掃視整套房子,準備做魯米諾測試。

 一室一廳,客廳用布簾隔成兩個空間,一邊放著床,是辛易平的“臥室”,一邊放著餐桌、桌椅板凳,相當於客廳。

 屋裡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傢俱也是舊的,但辛憐的房間有個嶄新的書架,上面放滿了教輔。可見辛易平一切以女兒的學業為先,幾乎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了女兒。

 這時,辛憐從臥室走出來,輕聲說:“我媽媽真的殺人了嗎?”

 席晚停下手上的動作,“你知道些甚麼?”

 辛憐抹著眼角,“姐姐,你現在還不能確認我媽媽殺人了,對嗎?那我現在承認,是不是可以算自首?我看網上說,家人代替自首,也是算自首的。”

 席晚立即摘下手套,“別急,你先告訴姐姐,你看到了甚麼?”

 辛憐不住搖頭,“我甚麼都沒看到,這扇門從來不關的,我在裡面寫作業,媽媽都會在外面看著我。但是十二號晚上,我寫完作業準備睡覺,那時都快十二點了,她突然將我推到屋裡,叫我從裡面反鎖門,不管外面有甚麼動靜都別開門。”

 “我很怕,問她怎麼了,她叫我別管,又找到鑰匙,從外面把門鎖上了。後來我聽見她出門,我根本不敢睡,一點多時大門又開了,但回來的不止她一個人。有東西撞在桌子還是哪裡,還有個男的的聲音,媽媽好像在和他打架,後來又沒動靜了。”

 “我敲門,叫媽媽放我出去,但是她到我門口,叫我馬上睡覺。我聽見她拖著甚麼東西出門,我其實已經猜到了,我可以幫她的!”

 席晚說:“你要‘自首’的是,那天夜裡,你母親辛易平在這裡殺死了一個男人?”

 辛憐哽咽道:“是那個男的找上門來,我媽媽是為了自保。”

 席晚問:“你知道他是誰嗎?你媽媽是甚麼時候把你放出來?”

 “不知道,我們很少和男的來往。媽媽天亮了才回來,抱著我哭,跟我說別怕,她都解決了。”

 隨後,經過魯米諾測試,席晚在客廳發現大量噴濺狀血跡,且入戶處的地板上有一團凹陷,裡面檢測到了殘存玻璃渣。

 經過比對,板車尖角處的血跡殘留與辛易平DNA一致,辛家的血跡與甘鵬飛一致。

 證據確鑿,辛易平雙手放在腿上,“我承認,是我殺死了甘鵬飛。我女兒甚麼都不知道。”

 審訊室裡,攝像頭和錄音裝置都開著,季沉蛟問:“殺害甘鵬飛的原因是甚麼?”

 “是他想殺死我,那兩天他一直在光簡路轉,還跟蹤過我。如果我不動手,他不僅會殺死我,還會殺死我女兒。”

 季沉蛟:“你女兒說你十二點多鐘離開,甘鵬飛是被你引到家中動手。你準備得很充分。”

 辛易平愣了下,苦笑,“確實,我也想殺了他。但如果他不找上門來,我不至於動手。”

 季沉蛟:“說下當時的經過。”

 四月六號,斜陽路兇案在夏榕市傳開,辛易平休息時聽其他清潔工嘮嗑,得知被殺死的是黃勳同。她頓時警惕,悄悄跑回斜陽路打探訊息,回家的路上就買了一把切菜刀。

 這天后,她時刻關注身邊的人,密切關注案子的進展,有時甚至表現得神經質。

 幾天後,她覺得有人在跟蹤自己。

 她猜,有人想要將秘密永久封存下去,而她自己說不定就是下一個被害人。早前幾年,她雖然躲在暗處,大多數“同類”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有一個人卻狡猾多疑,這個人就是甘鵬飛,當年她留心甘鵬飛時,甘鵬飛似乎也留心過她。

 果然,十一號上午,她發現甘鵬飛出現在七中附近。他是來找她的,要像殺掉黃勳同一樣殺掉她!

 她裝作甚麼都沒發現,正常工作,卻在女兒放學前,將切菜刀藏在門口的壁櫃上,偷走一輛三輪板車,停在居民樓下,用防水布罩好。

 十二號晚上,學校周圍人多,她故意在街上走動,甘鵬飛遠遠跟著她,不敢靠近。

 她將自己帶入甘鵬飛,猜測甘鵬飛今晚就要動手。那麼她便先下手為強。

 快到凌晨,她將女兒鎖在臥室,隻身潛入夜色,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尋找甘鵬飛。不久,一道影子跟了上來。

 她不擔心甘鵬飛會在路上動手,如果她是甘鵬飛,她會尾隨入室,關起門來作案。

 果然,甘鵬飛只是跟著。她繞了幾段路,回到居民樓,開門時故意將動作放慢,給了甘鵬飛闖入的機會。

 甘鵬飛自以為得逞,腳卻在昏暗的門口被她事先佈置的三重麻繩絆倒,固定在地上的碎啤酒瓶筆直扎入他腹部。他來不及掙扎,她已迅速關門,取出切菜刀,直刺他的腰部。

 甘鵬飛忍痛翻身,她速度更快,毫不猶豫將刀刺入他胸口。

 甘鵬飛震驚至極地看著她,最終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便嚥了氣。

 女兒在臥室哭著敲門,她當然不會開。計劃到此時都很順利,她把甘鵬飛裝入準備好的塑膠袋,想拖到三輪板車上。但是男人太重,她別說扛上車,就是拖下樓都十分費力。

 女兒說:“媽媽,我可以幫你!”

 但她怎麼能讓女兒踏入這片骯髒的泥沼?

 居民樓已經沉睡,她用最快的速度把甘鵬飛拖到樓下,沒有漏出一滴血。但在扛甘鵬飛上車時卻遇到困難。她扛不上去!

 一瞬間,她想到了女兒。但下一瞬間,她飛快打消這個念頭。這麼多年來,她甚麼困難沒有克服過,甚麼苦沒有吃過,搬一個死人算甚麼?

 她給自己鼓勁,用盡渾身力氣把甘鵬飛推了上去。此時,她根本沒發現手臂已經被板車的尖角劃破了,疼痛在繃滿神經的緊張中變得不值一提。

 她飛快蹬車,來到兩所學校中間的小路。

 這條路她太熟悉了,白天車輛很多,半夜幾乎沒車沒人,天亮之前環衛工會來用高壓水柱沖刷地面,甚麼足跡血跡車輪印統統消失。躲不過的是路兩頭的攝像頭,但是這樣的三輪板車太多,只要不被找到就沒事,只要她把車扔得夠遠,警察就找不到。她將自己也遮得很嚴實,連性別都辨認不出來。

 拋屍後,她在各個小路中穿梭,來到北城區邊緣,發現少量血從塑膠袋中流到了車上,她將一條軟管接在公共廁所,把血衝乾淨。

 這時,她才看見自己手臂開了一條口子,痛意浮現。她忍著痛,又對著尖角處衝了許久。趕在天亮前把車丟到望北車站旁成群的三輪板車中。

 她沒有坐公交,用現金打了輛車,讓師傅在離光簡路一站遠的小區停下,然後走回去,這是她至今的人生裡頭一回打車。

 回到家,她憂心忡忡,看著受傷的手臂,更是覺得沒有做到完美。但是事發倉促,她反覆思考,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做得更好。

 辛易平沉默片刻,苦笑,“我沒想到記克把我們都寫了下來。我不該聽他的,他把我們這些人從普通的兇手,變成了被他飼養的怪物。”

 “王叔新的死……”

 “不是意外,是我害的。”

 十四年前,辛易平在平蘭縣一家餐館當服務員,這家餐館開在王家的小廠附近,王家的傻兒子王叔新經常來吃飯,看上辛易平。

 辛易平家中貧苦,沒有年輕強壯的男人撐腰。王叔新在家人的縱容下侵犯了辛易平,王家知道他們家窮,給錢了事。她想過報警,但是年邁的家人確實需要錢治病。她便像不少被王叔新侵犯過的人一樣忍氣吞聲。

 沒想到的是,她懷孕了。得知自己懷了傻子的孩子,她無法接受,差一點就打掉孩子。但最終沒有捨得,孩子是無辜的。

 但隨著肚子一天天變大,她對王叔新的恨越來越深,恨不得他去死。

 王叔新智商雖然有問題,但大多數時候能與人完成基本交流。她以給他看看孩子為由,將他騙到廢樓之上,告訴他,只要他敢跳下去,就立即把孩子生出來。

 王叔新嘿嘿大笑,縱身一躍,摔了個稀巴爛。

 她目睹他落下,除了肩膀輕輕一縮,沒有別的反應。

 警方調查過她,但正在平蘭縣售賣瓷磚的記克為她作證,說當時她正幫自己清點瓷磚。

 這起案子因為缺乏證據,加上王叔新是個傻子,行為本無邏輯可言,最終被定性為自殺。

 “為甚麼要幫我?”辛易平問。

 “犯罪的不是你,是王叔新,還有維護王叔新的那些人。”記克說:“你覺得你的孩子無辜,在我看來,你也是無辜的。”

 辛易平訝然許久,“那我能為您做甚麼?”

 記克笑道:“做個好人。我喜歡看到人們在我的幫助下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辛易平似懂非懂,產下女兒後,按照記克所說的來到夏榕市斜陽路,租下一套房子。

 城裡很容易找工作,只要踏實肯幹,就能養活自己和女兒。但當生活安穩下來,辛易平越發覺得自己就像一隻玻璃箱中的螞蚱,記克在玻璃箱外,拿著放大鏡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對記克,她從最初的感激變成畏懼。她開始思考記克的目的,真有那麼善良的人嗎?她身上揹著人命,保護一個殺人者,是否算善良?

 記克似乎很享受觀察她從一個落魄罪人變成普通人的過程。她卻越發難以忍受。後來她甚至想,自己是唯一一個嗎?這裡是不是還藏著其他兇手?

 幾年前,就在她萌生搬家的想法時,她與甘鵬飛打了個照面,那一眼,她沒來由地想到,甘鵬飛可能是自己的“同類”。之後,她下意識關注甘鵬飛,從別人口中得知,甘鵬飛打聽過她。

 她更加確定,甘鵬飛也是記克帶來的人。她以自己和甘鵬飛為藍本,偷偷觀察所有住在斜陽路的人,發現黃勳同最不正常。

 但她沒有觀察太久,她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怪物,於是收拾行囊,不告而別。這些年她一直留在夏榕市,這個城市有人知道她的秘密,秘密便成為牢籠,將她束縛其中。她想離開,卻不敢離開,因為如果發生了甚麼,她必須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黃勳同遇害的事傳到她耳中,她第一反應就是“同類”想要讓別人閉嘴,因為她也無數次想讓“同類”閉嘴,只是沒有付諸行動。

 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必須行動了。

 供述完,辛易平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放下了獨自扛了十多年的重擔,她的神色變得萎靡疲憊,眼中沒有光亮。

 季沉蛟再問:“黃勳同的死與你無關?”

 辛易平苦笑,“他不是甘鵬飛殺的嗎?”

 審訊暫停,一個難題擺在重案隊面前,黃勳同到底死於誰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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