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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22-12-15 作者:初禾

 西城區靠近城郊的位置,有一條老街,街上的房子都很矮。因為遠離中心城區,又不屬於郊區新城,缺乏商機,年輕人通勤很不方便,幾乎只有住慣的老年人還留在這裡。

 老街甚至還保持著週末趕場的習俗。

 天氣有點熱,梅瑞雪卻穿了件黑色衝鋒衣,兜帽拉起,罩住頭,裡面還戴著一頂遮臉的鴨舌帽。

 她擠在趕場的人群裡,匆匆買了一塊豆腐、一把剛上市的空心菜,又去肉攤切了一塊三線肉,眼珠子警惕地轉動兩下,騎上一輛火三輪,迅速消失在灰撲撲的街角。

 老房只有六層,每層兩戶,危樓似的,梅瑞雪將火三輪停在樓下,拿塑膠布罩上,又回頭看兩眼,這才上樓。

 開啟5-1的門,就聽見裡屋傳來“嗚嗚”聲。梅瑞雪眉頭一皺,被生活折騰得悲苦的臉上頓時泛起戾氣。她將菜用力砸在桌上,低頭就看見牆邊並排放著的四個液化罐。

 她咬了咬牙,將其中兩個搬到門口。

 裡屋的聲音更大,床板也被擂得咚咚響。雖然隔壁和樓上都無人住,但梅瑞雪仍是心頭一緊。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裡屋,抬手就在周綜藝臉上扇了兩巴掌,壓低聲音恐嚇道:“老實點!不然沒你好果子吃!”

 周綜藝手腳都被綁住,固定在床頭,嘴上還粘著膠布,說不出話。他的雙眼氣得通紅,不服氣地瞪著梅瑞雪,彷彿只要掙開繩子,就能在梅瑞雪脖子上咬一口。

 梅瑞雪被他的眼神激怒,又照著他的頭打了幾下,“沒家教的東西,老太婆不教你好,你賴不上我!要怪就怪你家那一窩鄉下人!”

 梅瑞雪站起來,從舊得長蟲的櫃子裡拿出幾瓶藥水,懟到周綜藝面前,“知道這是甚麼嗎?鹽水,葡萄糖!一會兒到吃飯的時間,我給你撕開,你要敢叫,到暑假之前你都別想吃東西!”

 周綜藝驚恐地往後縮。

 “怕了?我聽說只要注射這兩種東西,你就不會死。乖乖待著吧,等哥哥考上好高中。”說著,梅瑞雪眼神再次狠厲,“但高中比初中更重要,你要是還不長教訓,拍你那個籃球,咱們……咱們就一起死在這裡。”

 梅瑞雪嚇唬完周綜藝,回到廚房,開始剁肉切菜,其間,她幾次轉身看向液化罐,儼然那是她的保命符。

 她其實不想和周綜藝一起死在這裡,將周綜藝綁來之前,她都沒有想過囤液化罐。

 她只是沒有辦法了,要是樓上規則拍球聲繼續,她的孩子就無法透過考試改變命運,一輩子都得像她這樣在泥潭裡摸爬滾打。

 梅蹤初三了,還有兩個多月就要參加中考。梅蹤很懂事,學習刻苦,但可能基因不好吧,不怎麼聰明,學甚麼都吃力,需要花更多時間才能不被同學落下。

 梅蹤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學到凌晨,然而從去年開始,樓上持續傳來有節奏的悶響,她上去看過,原來是周家的孩子在拍籃球。

 她找周老太說過,但周老太說孩子是在走廊上拍的,誰都影響不了,孩子需要運動,自己沒時間帶他去樓下,丟了誰負責?

 周老太還拿出手機,給她看提倡鄰里互相走動、互相體諒的影片,送了她一塊臘排骨。

 梅瑞雪性格內向懦弱,丈夫早早去世,她做黑按摩、開火三輪把兒子拉扯大。為了兒子能入讀重點初中,省吃儉用在歡笑亭小區買了二手房。

 每天拍球聲一響,梅蹤就無法專心學習。期末考,梅蹤成績退步了,不久前的月考,梅蹤再次退步。

 梅瑞雪越來越焦慮,她知道再溝通也不可能有結果,人家一句“綜藝是個孩子,你擔待些”就能把她堵回來。報警嗎?警察不管這些事……

 輾轉反側,梅瑞雪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嚇到了――她要綁架周綜藝,不傷害他,只是讓他在梅蹤中考前拍不了球而已!

 想法一經出現,便再也不會消失,只會自我完善。

 梅瑞雪小時候就住在這條老街,房子是父母當年在廠裡分到的,父母已經過世,樓裡的老人所剩無幾,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周老太將周綜藝看得很緊,只有周綜藝上幼兒園時有機會。梅瑞雪正苦惱如何帶走周綜藝,忽然刷到一個在月亮花幼兒園做直播的主播。

 她研究完主播的所有影片,發現星期四下午是月亮花管理最寬鬆的時刻,而且周綜藝喜歡“冒險”,老師越是不讓去後院,他越是要去。

 梅瑞雪標記好小區裡的所有監控,找到一條不會被拍的路線,然後帶著嶄新的籃球,在後門守株待兔。

 那天,是她第三次等待周綜藝。

 午後,隱約的拍球聲引起周綜藝注意。他探頭探腦來到後院,梅瑞雪笑著朝他招手。

 他知道這位阿姨是樓下的鄰居,忍不住籃球的誘惑,猶豫片刻後溜出幼兒園。

 梅瑞雪:“哥哥參加籃球比賽去了,你想去看嗎?”

 周綜藝:“要去要去!”

 上了火山輪,梅瑞雪遞給周綜藝一瓶飲料。周綜藝醒來時,就已經被綁在這裡了。

 梅瑞雪走神,切到了手指,血腥氣在空氣中蔓延,她撂了菜刀,自言自語:“我不想殺人,我不想殺人……”

 計劃之初,她全無傷害周綜藝的打算,還提前囤了食物,有蛋有肉。老房子通電通水都還算方便,唯一麻煩的是天然氣,要去重新接管道,還要辦卡。於是她乾脆從附近餐館買來液化罐,準備給周綜藝做營養餐。

 然而周綜藝醒來就大叫,她手足無措,只得將他的嘴堵起來,還買來輸液裝置。

 兩人對峙,她不能長時間待在這裡,怕周綜藝掙脫開,又怕警察查出真相。

 她越來越焦躁,昨天面對警察的詢問時差點露餡。一天甚麼事都做不了,繼續跑火三輪,險些撞到人。

 網上對綁匪的申討更是讓她害怕後悔。

 如果被抓到了怎麼辦呢?她已經綁了周綜藝,就算等到梅蹤中考後,把人原封不動送回去,也犯法了吧?周家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她會怎麼樣?梅蹤呢?

 她看見用來炒菜煮飯的液化罐,鬼使神差地,她又買來四個。

 大不了,大不了……

 “叮――”

 突然響起的鈴聲嚇得梅瑞雪冷汗直下,她顫抖著拿過手機,螢幕閃爍著“蹤蹤”。

 電話接通,梅蹤問:“媽,你在哪?”

 “媽,媽在跑車呢,怎麼了?”

 “沒甚麼,就問下。警察剛才又來過了。”

 梅瑞雪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們說甚麼?”

 “問知不知道你在哪裡,問周綜藝拍球影不影響咱們。”

 梅瑞雪說不出話,她腦裡有根弦此時已經斷了。

 梅蹤:“媽,你不會做了甚麼吧?”

 “瞎說甚麼?”梅瑞雪急忙說:“你好好學習,別人家的事我們不摻和,媽還要跑車,掛了啊。”

 “梅瑞雪的父母是西橋建設廠的工人,那片老房一直沒有拆,她帶走周綜藝一定要找一個地方藏身,梅家的老房是她的最佳藏身處。”季沉蛟一邊看沈棲查到的線索,一邊給何風打電話。

 一旁,凌獵正在吃重案隊“愛心餐”――五分鐘之前,季沉蛟親自去食堂給他打來的。

 北城分局的一支行動隊已經開赴西橋街,何風在車上喊:“季隊,你來嗎?這次多虧你。”

 季沉蛟看著凌獵埋頭痛吃的模樣,頓了片刻,“我就不去了,梅瑞雪是個中年女人,你們抓捕的時候注意些。”

 “行行,你要忙斜陽路那個案子吧?這邊交給我。”

 掛了電話,季沉蛟繼續看凌獵。凌獵每次吃東西都給他一種很香的視覺感受。但其實他本人並不認為那些又油又鹹的東西好吃。

 他自己做飯的話,通常是減脂健康餐,養母周芸總說他這麼吃沒營養,好在他與養父母現在不在一座城市,周芸也只能嘮叨嘮叨。

 食堂的飯菜偏油,他會把油儘可能濾掉,凌獵倒好,直接用飯去裹油。

 凌獵抬頭,“嗯?”

 季沉蛟要走,“吃你的。”

 凌獵卻放下筷子,“季隊長,你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季沉蛟側身,“甚麼意思?”

 “你把梅瑞雪當做普通的中年女人嗎?”凌獵擦乾淨嘴,喝水,“如果我們的推斷沒錯,那她就是因為樓上持續的拍球聲,綁架了周綜藝,一個小孩。哪個普通的中年女人幹得出這種事?”

 季沉蛟眸光轉暗。

 “普通的中年女人,遇到這種事,要麼繼續忍耐,要麼上樓解決――不管是客氣地勸告,還是撒潑大罵,都在‘普通’的範疇中。”凌獵正色道:“但是悄悄帶走人家的小孩,這不是普通,是偏激。而且她隱藏得很好,周老太起初都沒想到得罪過她。”

 “她也許是個在長期的生活重負中用避讓、懦弱來保護自己和孩子的人,但她有一天會爆發。”凌獵聳了下肩,“她已經爆發了。”

 季沉蛟沉默幾秒,“網上的聲音也會刺激她,何隊他們過去時,她大機率會頑抗。我這就通知特警。”

 凌獵問:“你覺得她會怎麼頑抗?”

 失蹤案變成了解救人質,特警有很豐富的經驗,再說,梅瑞雪雖然偏激,但到底並非窮兇極惡之徒,還是女性,要從她手中救下週綜藝,不算高難度任務。

 可季沉蛟在凌獵的眼中看到了危險。

 “她不可能有槍,肯定有刀,家用砍骨刀,或者錘子。”凌獵說:“季隊長,你剛才是不是在想,這些都好解決?連特警都不用動用,分局這都搞不定,不如就地解散。”

 季沉蛟:“……”

 凌獵眼中劃過一弧光,“那如果她有液化罐呢?”

 三秒後,季沉蛟通知特警和重案隊部分隊員,並向上級申請了狙擊槍,正要下樓時,凌獵起身,還未開口,季沉蛟就掃了他一眼,“跟我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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