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韓駿所說,私自南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所以劉烈也必須考慮周全,不過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公開走出太行山,不以鎮北中郎將的身份出現在冀州大平原上,就沒有人會追究他責任。
但韓駿提出來的飛狐道,讓劉烈看到了巨大的戰略價值!
這條路的劉烈沒去過,但從略圖上一看,道路穿過太行山,不用想都知道非常險峻。
可這條路卻是冀州大平原通往雁北的最短路徑!無論是將來的用兵,還是從冀州運輸糧草物資,甚至是輸送人口,對於身處雁北的他來說都有相當巨大的戰略價值。
所以,比起所謂的“微服私訪”,現在更重要的是,組建一支部隊進駐飛狐道!
當然,進駐的部隊只能是步兵,而且是精銳的山地步兵!
不知怎麼,只要一想到精銳步兵,他腦海裡馬上就想到高順。本來按管轄機制,中郎將下屬雁北和漁陽兩部,兩部分別是忠義校尉高順和勇烈校尉鄒靖統領。
但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兩營的騎兵被他抽調至彈汗山,單獨由輔軍校尉徐榮統領。於是雁北實際上就只剩下武衛校尉黃忠統率的六千步兵,和高順自己訓練的不到六百精銳重步兵。
換句話說就是,高順其實已經沒啥事可幹了!
這一次正好,乾脆就把他的部隊拉上,直接進駐廣昌縣!有高順作為自己的後盾,心裡也踏實。
想到這裡,劉烈帶著興奮馬上趕到高順兵營。在門口的哨卡處遞上自己的腰牌勘驗無誤之後,哨兵放行!
這是劉烈還是屯長時就定下的規矩!軍事重地,沒有證件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行!
不出所料,高順還是在兢兢業業地練兵,雖然現在他貴為校尉,已經是大漢朝舉足輕重的武官,但高順似乎沒甚麼感覺,除了每週回家兩天之外,其餘時間全都待在軍營,盡心盡力地訓練他的“陷陣營”!
陷陣營這個名字,是劉烈取的。而這個名字背後的意義,不用解釋都知道,中郎將大人希望打造一支攻無不克精銳部隊。高順雖然不知道今後中郎將大人會如何使用這支部隊,但他只知道一件事,這支部隊身上一定寄託著厚望,也一定擔負著重任!
這一點從中郎將大人不計成本的投入就可以看得出來。在所有部隊中,這支名為步兵的部隊,其軍餉福利和騎兵是一樣的,而且也和騎兵一樣裝備了戰馬!而士兵的選拔標準甚至還超過騎兵,訓練標準也極為嚴苛。
正因為如此,才好不容易從全軍選拔了大約五百四十人。而這五百四十人全部都是具備作戰經驗的老兵,且本身無賭博、嫖妓等不良嗜好。不但具備超過常人的體能,而且本身也有豐富的戰場搏殺經驗。
只是,這些老兵油子們到了高順這裡後,竟然服服帖帖的!
要知道,忠義校尉高順不但是陷陣營的統領,而且兼著全軍的軍法刺奸。換句話說,全軍中上到校尉、下到士兵,違反軍紀者,最後怎麼處罰,他們的高校尉大人說了算!
這就像,學校裡邊訓導主任擔任班主任的班級一樣,都得乖乖的。
但高順能讓這些人信服的法寶,絕不僅僅是靠著執掌軍法的威懾力,而是實實在在的人格魅力!
劉烈進入兵營後,沒有直接去練兵場打擾,而是在軍帳安靜地等著。
沒想到這一等,竟然就是一個時辰!直到高順練兵結束,才匆忙趕來。剛一見到劉烈,高順就全禮下跪,“屬下來遲,還望大人恕罪!”
“唉子循,你我兄弟,無須如此!”劉烈趕緊扶起自己的愛將,“我也是倉促前來,你以兵事為重,何罪之有嘛。”
高順行著禮,低著頭深情說道,“順過去,乃漢軍一小卒。兵敗大漠,論勇不能救同袍於難,論忠不能報效朝廷於疆場,實在是愧對軍人之謂。眼見同袍拋屍大漠,官長罷職丟官,邊郡屢遭洗劫,順真是心灰意冷。原本只想著做一個農夫,娶妻生子碌碌一生。誰知道大人竟然親往田間……唉,大人知遇之恩,順,結草銜環也難報啊!”
“兄長,來,來我們坐著說話!”
劉烈感嘆不已,歷史上的高順如此的將星璀璨,卻因生逢亂世而不得善終,令人百般遺憾啊!劉烈深信,像高順這樣純粹的軍人,若真有一個舞臺,他一定能名垂青史。自己,不過是沾了穿越身份的光而已。
“甚麼知遇之恩這樣的話,就不說了。我小時候,家鄉有句俗話,是金子,總能發光的。”
“大人!”高順眼眶溼潤。
“我也不忌諱,如今大漢已經是病入膏肓,外有鮮卑襲擾,內有各地叛亂,甚至……,甚至來年還有可能爆發一場席捲天下的流民變亂。所以我是憂心忡忡啊!”
同樣是劉烈倚重的助手,高順和徐榮最大的不同是,高順一般不打聽事情,他只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比如劉烈說道“流民變亂”這樣的話語時,一般人都會好奇地問,大人為啥這樣說啊之類的。
但高順不會問。他只問,“大人需要我做甚麼?”
“你知道飛狐陘嗎?”
高順點點頭,本來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但看到劉烈期待的眼神,他想了想,說道:“昔日武皇帝時,匈奴人進犯雁門,漢軍會從冀州出發,經飛狐道直出代郡。卑職等從軍時,也曾從這裡撤軍到冀州休整。”
“既然你走過,那就好!”
高順又搖頭,“不過,飛狐道很不好走,大人……”
劉烈點頭,“我想,請你率本部人馬進駐飛狐道,駐軍廣昌境內!”
“大人這是何意?”
劉烈道,“徐榮率我軍騎兵主力駐紮彈汗山以後,北邊的戰事,短期內是不會燒到漢境了。但,冀州等地太平道猖獗,不出半年必生變亂!我是想,未雨綢繆,一旦有變,可迅速出兵平亂!”
高順聽完後沒說話,他停頓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說,“大人,朝廷雖未明示我軍汛地,但出兵飛狐道,進駐廣昌縣,始終是讓人眼熱之事。廣昌屬中山國境,是冀州刺史部管轄,我軍進駐廣昌縣,輕則是擅作主張,重則,有謀逆嫌疑啊!”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劉烈嘆口氣。
“既如此大人……”
“我問你,一旦民變鑄成,太平道裹挾流民百姓造反,朝廷徵召我軍平叛,屆時會死多少人?要知道這些所謂的亂民,實則是吃不上飯的窮人而已,試想,就算太平道擅於蠱惑人心,要是百姓都安居樂業,哪怕都能吃飽飯,誰願意造反?”
高順聽完重重點頭,因為他也當過農夫,只要還能活下去,老百姓誰會造反?
“可戰事一旦開啟,他們就成了朝廷和官府眼中的亂民,他們的人頭就會成為官軍眼中的軍功。子循,你也是軍人,同時也當過農夫,這樣的軍功,你能取嗎?”
高順沉默不語。過了很久才含淚向劉烈行禮,“在鮮卑人眼中,大人心如烈火、殺人如麻,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大人是我見過的,最仁慈的軍人。這樣的長官,值得順一生追隨!大人但有吩咐,儘管下令便是。”
劉烈告訴高順,進駐飛狐道以後,一是要肅清沿途所有的盜匪,要保證這一路安全暢通。
高順點頭。
“飛狐道對我軍的價值有三:一是迅捷出兵冀州;二是糧草供應;三……三是可以利用飛狐道,動員冀州流民到雁北來!”
高順先是聽得很仔細,但等到劉烈說道第三條的時候,高順忽然抬起頭,“冀州,不是我們轄地啊!”
“我知道,所以,你進駐飛狐道以後,我會喬裝秘密南下,到冀州實地偵察。”
“大人不可!”高順趕緊勸阻,“駐防廣昌縣已經很犯忌了。大人擅離汛地,一旦朝廷知曉,丟官罷職是小事,甚至還有性命之憂啊!”
“這些,我都知道。”劉烈嘆口氣,“我本來大可以安坐平城,等待朝廷召喚。可是我不但是軍人,還是大漢子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流民被裹挾,將來成為我軍的刀下亡魂!要知道,我們殺的大漢同胞啊!如果我們也可以對他們舉起屠刀,那我們經年累月在邊塞作戰,還有何意義?”
高順連連搖頭,然後只是嘆息。
“我此去冀州,想做這幾件事。一是實地偵察太平道的情況,做到心中有數,未來真的輪到我們平叛,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要知道,太平道能發展這麼快,這麼猛,和地方上一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真到了我們平叛時,我們兩眼一抹黑,他們卻能把我軍的舉動掌握得明明白白。到時候,讓兄弟們白白送死就不好玩了!”
高順點點頭。
“第二,我相信大多數流民的確是已經活不下去,但他們還不至於造反。我想親自前去做動員,利用商隊作掩護,動員流民北上雁北。一旦流民安全抵達雁北,他們便有了可靠的衣食保障,而雁北各地也因為增加了人口,土地有人耕種,賦稅可以收取,兵源也不至於這麼捉襟見肘。”
“只有雁北地區人口充盈,鮮卑人才不會肆意南下寇略!”
“總之一句話,面對流民暴亂,我寧願冒險化解,也不願對他們舉起屠刀。就算不能阻止個別野心家蠱惑人心,我也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解救更多的人!百姓,永遠是我大漢的元氣所在,能救一個算是一個!能救一家,算一家!”
高順大為感動,跪拜在劉烈跟前泣不成聲!
“子循,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時間緊迫,還要做大事!”
高順站起來,重重點頭,“大人下命令吧!”
“你立即率軍進駐飛狐道,要清掃沿路一切可能的威脅。同時,對道路進行勘察修整,對於險要地勢,可以修築塢堡,所需費用和人力,可直接向長史府申請。命令公文,我回頭就下達。”
高順點頭。
“第二,要以駐軍消耗為名,多存貯糧食物資,尤其是過冬衣物。嗯,你是雁北營的長官,可以駐軍名義向李先生申請物資,多多益善!”
“第三,我馬上要去大漠一趟,抽調五百精騎進駐代郡代縣,也歸你指揮。到時候若我在那邊有事,你手裡有兵,也好應對。”
幾件事情交待完畢之後,劉烈還是感覺有一些問題。比如說,他若不在的時候,軍事上無論是授權給徐榮還是高順,似乎問題都不大。但牽扯到文官系統那邊,就無法做到如臂使指了。
也難怪古代皇帝們都喜歡乾綱獨斷,難怪都不喜歡那些直言納諫的所謂忠臣。
從高順兵營出來,他最終決定,在離開之前召集負責人們開一個會,做一個交待。
經過簡單準備,第二天在平城長史府,劉烈召集了武將黃忠、高順和韓當,文官臧洪、李豫、陳容、杜畿和張既一道開會。
會議開始劉烈開門見山,說他作為中郎將,還是應該在鮮卑作戰前線,現在戰線推到彈汗山,他就坐鎮彈汗山。
“我離開之後,有幾件事要交待!”劉烈看著所有人說道。
其實大家都清楚,若按大漢律,劉烈這個中郎將雖說是比二千石的高官,但的確不能染指行政。不過大家更清楚一件事,他們都是劉烈一手提拔的,在官場潛規則中屬於一個系統,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且他們都知道,他們之所以年紀輕輕就到這樣的位置,可劉烈不斷升遷是有關係的,沒有劉烈,也就沒有他們現在的一切。
所以,劉烈的話還是管用的。
劉烈說,他走之後,雁北各地的“攤丁入畝”政策要抓緊試行。同時要優先保障大漠上萬餘騎兵的糧食物資供應。
這兩句話是老生常談,大家倒沒覺得有甚麼。
不過劉烈接下來忽然提出駐軍飛狐道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很詫異。畢竟飛狐道在南邊,和鮮卑八竿子搭不上界。
而劉烈則馬上解釋,說飛狐道是通往冀州的要道,也是重要的戰略通道。朝廷過去沒有駐軍不等於不重要,所以他決定派兵進駐,一來是掃蕩沿途的不安全因素,二來,有了這條通道後,冀州的物資可以更便捷地同雁北進行交換。
理由比較充分,大家也沒說甚麼。反正你是中郎將大人,軍事上的事你說了算。
“我離開之後,由武衛校尉黃忠全權負責參合口、平城、善無等地防務,忠義校尉高順負責飛狐道駐軍。兩軍所需的糧食、軍服、武器,長史府要全力供給,不得遷延。”
臧洪和李豫站起來,拱手答應。
“另外,天氣就要入秋。李先生要馬上趕製冬季服裝,先趕製十萬套出來!”
李豫點頭答應。
其實這麼多官員中,李豫的身份最為特殊,按官職分工,他是功曹從事,主管的是底層官吏的選拔和考核,換句話說,雁北本地的大戶們要想讓自己的子弟進入官場,首先找的就是李豫。
這樣一來,李豫的權力無形中就變大了。同時他還管著物資的訂貨、收購等事項,這些都要和雁北豪強們打交道。
說白了,劉烈想透過李豫,結交雁北的大戶們,透過讓渡一些權力和好處,讓他們團結在自己周圍。而這一次攤丁入畝政策的試行,也是檢驗這些地方土豪的試金石。
若是他們願意讓出自己的一點利益,那劉烈一定會在其他方面給足他們足夠的利益補償。但若是隻想好處,一毛不拔的話,哼哼,那就不是和他一條心了,這樣的土豪,最適合殺雞儆猴了。
這些道理,老江湖李豫是最清楚不過了。所謂“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李豫放棄家族,出來跟隨劉烈做官,還要成天面對各種誘惑而不心動,不是因為他是聖人,而是因為,他追求的,遠非這些小利!
說白了,他看準了劉烈能成大事,要跟在劉烈後面,最終給自己,給他的家族謀得更大的利益。
至少在目前,李豫表現得可圈可點,任何人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手中的權力的確好用,比如說他要訂貨,或是收購糧食,價格一般都不高,而且也沒有人會拖延期限,畢竟,土豪們若是有成器的子弟,要想做官的話,就不能得罪他。
但除了李豫這樣的老江湖,劉烈手底下就都是些年輕人,而且像臧洪這樣還是飽讀聖賢書的年輕人,而這樣的人通常就會管得寬。所以他張口就問,部隊編制才三萬,而且有一萬去年就做好了的。大人要這麼多冬裝幹甚麼?
“因為,冬天會有大批流民從飛狐道北上,我得保證這些人不至於餓死、凍死!”
“可是……十萬套冬裝每套至少在一千錢以上,十萬套就是千萬錢!大人,眼下到處都在用錢呢!”
“你說的價錢不對,這十萬套所用的毛皮,我們可以自備一些,算下來花不了這麼多。話又說回來了,人命大如天!冬天來臨,會有大批流民北上,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強!”
“大人……”
“這是不必再議,至於錢,除了朝廷撥發的軍費,你們可以馬上啟動礦山開採,可以出售開採許可,然後再從中收取稅收。寒冬來臨,石炭生意一定會火的!”
劉烈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也是虛的。他也沒想到原來要做點事會這麼花錢。
看來,只有把主意打到戰馬身上來了。沒法子,這年頭,戰馬才是底氣所在!
既然要做戰馬生意,那劉烈去大漠就順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