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來頭?”劉烈轉身問,“霍常有訊息了?”
霍常是劉烈的救命恩人之一,也是張楊很倚重的雁門老兵。自從閻柔調離斥候崗位,劉烈就想栽培霍常為新的斥候曲軍侯,畢竟,在這個資訊高度不發達的時代,斥候就是眼睛和耳朵,必須要得力之人擔任。
張楊似乎也有意要讓自己手下露臉,就裝作無辜的樣子,“還是讓霍常自己來說吧。”
劉烈見到霍常的時候很吃驚,因為這個北方漢子竟然掛了彩,頭髮亂蓬蓬的,身上的皮甲一眼就能看出來有弓箭射過的痕跡。關鍵是霍常雙目含淚,看上去像是強忍著悲痛在認真回答劉烈的問題。
“大人,這股鮮卑人和我們以前遇到的不一樣,戰力極其強悍,我和斥候屯弟兄們和他們的斥候遭遇,剛一交手就折損三人,後來我們穩住陣腳後,鮮卑人也吃了虧,但我們的弟兄傷亡很大。”
“有多大?都來回來嗎?”
張楊和霍常見劉烈先問傷亡,而不是問敵情,心裡一陣感動。
“大人放心,戰死五個兄弟遺體都帶回來了,傷的十幾個也安置了。”霍常說到這裡忽然撲通跪下,“大人,卑職無能,給斥候屯丟臉了!”
“你這是幹啥?”劉烈上前扶起他,“鮮卑人要都是泥捏的,又豈能縱橫草原這麼多年?你把你見識到的都說出來,越細越好。”
“是。”霍常從懷裡掏出一張布帛,“這是我們繪製的鮮卑戰旗圖案。請大人看看。”
沒等劉烈看仔細,旁邊的張楊大驚失色,“黑鷹戰旗?”
“怎麼?兄長見過?”劉烈馬上好奇地問。
“我怎麼可能見過,只是聽過去的上官們提起過,說檀石槐手裡有一支特別精銳的騎兵,戰旗上繡有黑鷹標誌。這支騎兵有草原雄鷹為他們偵察敵情,還能驅動狼群虎豹為之作戰。”
劉烈笑笑,前一句倒還算是真的,後邊就扯淡了。
“公尋,鮮卑騎兵裝備如何?”
公尋是霍常的字,劉烈以字相稱,親近了很多。
“稟大人,這五千騎兵個個裝備精良,與我作戰的鮮卑斥候都使用鐵質箭頭,且人人具甲。”
“黑鷹、精銳……”劉烈想了想,哈哈一笑,“咱們運氣不錯,應該是遇到鮮卑最精銳的王庭騎兵了。”
張楊愣了,這都啥狀況了你還笑得出來?五千鮮卑精銳隨時能殺過來啊!
但隨即劉烈卻轉大笑為悲嘆,馬鞭一指遠處,“這是我大漢的土地啊,我們在保衛自己的土地,卻感覺就像在大漠作戰,沒有同胞,沒有後援,只有,時刻威脅我們生命的強敵!”
“我不怕強敵,我一個人的時候都沒怕過。但我,此刻真的有一種力不從心的孤獨感。”
張楊苦笑,“這有啥奇怪的,哥哥我過去帶兵到雁北的時候也是這樣,沒啥奇怪的。不過看這情形,咱還是不要把百姓扯進來的好。”
劉烈意味深長地看了張楊一眼,倒不是想給自己的結義兄長普及一下“人民戰爭”的理論,只是有一種無力感,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全感。
兩千拼湊的騎兵,在一望無垠的大平原上無遮無攔,隨時會遭到敵人精銳騎兵的攻擊,換做任何人,估計也沒法建立起安全感的。
如果是後世,劉烈一定會親自帶領部隊在駐紮的地方構築完善的防禦工事,這樣可以大大提升安全感。問題是這個時代,他手下兩千騎兵先不說能修成啥樣的工事,就算修出來,一旦被鮮卑人圍住,圍上個三四天,斷糧斷水,那就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他是不會幹這種蠢事的。騎兵的靈魂在於機動,而不是守著一片小樹林掩耳盜鈴。
現在唯一的好訊息是,鮮卑主力離這裡還有五六十里,且並不知道他們具體所在。
但無論如何,這裡是不能再待了。
中午過後,漢軍兩千騎兵剛吃過飯,大部分還在寒風中一邊打飽嗝一邊打冷戰,從東南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節骨眼上,任何野外傳來的馬蹄聲,都會引起所有人的警覺——畢竟,沒有誰想死。
馬蹄聲之後,哨兵看到了一隊斥候疾馳而來,而他們中間的戰馬上,還有兩個五花大綁寶貝蒙著眼睛的人,看裝扮,像是漢人。
一行人到了營地之後也不停留,催動馬匹押著兩個被蒙面的漢人徑直來到劉烈等人跟前。
“怎麼回事?”張楊問。
“稟兩位大人,我們抓獲兩名奸細……”
“我等不是奸細!我等不是奸細!”
這節骨眼上當然得問個清楚明白,這個道理連外圍的斥候們都明白,都知道有任何嫌疑人都必須帶回來交給長官處理,到了劉烈這裡,自然不能隨便就殺了。
結果仔細問下來,令劉烈大吃一驚的同時也大喜過望,來人竟然是田氏大族派出來聯絡他們的。
“元貞,當心有詐……”張楊忍不住提醒,卻被劉烈揮手打斷了。
張楊愣愣地看著自己的結義兄弟,發現劉烈似乎正在使勁地回憶甚麼,大約過了好幾分鐘,劉烈才試探著問,“田氏,雍奴,雍奴田氏……田豫是你們甚麼人?”
沒想到二人大喜過望,眼睛裡流露出特別的驚喜,“大人,大人認識我們家公子?”
“公子?”劉烈更是驚喜,“田豫,是,是你們家公子?”
二人連連點頭,還自豪地說道,“沒想到我們家少公子這麼有名,連都尉大人這樣的大官都認識。”
這下張楊就徹底懵了,如果說整個大漢還有誰最瞭解劉烈的底細,那就非張揚莫屬了。從雁北山谷救下傷痕累累的劉烈開始到現在,張楊可從未聽說過劉烈和幽州漁陽的田氏有任何聯絡……唉不對,難道是前陣子派過來的閻柔手下田武的原因?
張楊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於是對劉烈的佩服更是如滔滔桑乾河水連綿不絕了。不過他哪裡知道,其實田武根本不是雍奴田氏子弟。
劉烈正在興奮於遇到歷史名人的喜悅中,忽然眼珠子一轉,凝神問,“你們家少公子,還沒滿十四歲吧?”
田氏二人趕緊道:“回大人的話,少公子剛滿十二歲。”
這一次不但張楊,就連聞訊過來瞧熱鬧的楊醜霍常所部全都傻眼,本以為這個“田氏公子”是都尉大人的朋友,誰知道竟然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屁孩,這是搞得甚麼飛機?
劉烈雖說比較興奮,但興奮不能當飯吃,他只是淡淡一笑,“那你們又是奉何人之命前來呢?”
“稟大人,正是我家公子叮囑我等前來與大人聯絡的。”
“嗯?”這一次不單張楊等人驚奇,連劉烈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確是我家少公子叮囑我等前來的。”
“這麼說,田豫小小年紀,還能主事?”劉烈將信將疑,臉上甚至還帶著些戲謔的成分。
田家二人也懶得解釋,就把田豫吩咐的事情說了一遍,大致意思就是,田氏已經將這方圓幾十裡全部堅壁清野,大人若需要補給和休整,可以隨他們前往田氏塢堡。
劉烈聽完後大為欣慰,因為剛剛才他還在感慨這裡沒有漢人支援,現在忽然聽到田氏相邀,毫不猶豫答應了。
實際上現在部隊並不缺乏補給,缺的是一種安全感。到了田氏塢堡,可以獲得這份安全感。
兩千漢軍就像是流浪很久被人收留的孤兒一樣,一路都充滿了喜悅。只是劉烈有些擔心,自己這兩千人馬,一個小小的塢堡能容得下嗎?
這個問題,來自廣陽的兵曹從事張瓚聽到後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劉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甚至還有些不高興。
老子說甚麼了就值得你這王八蛋笑成這樣?
張瓚解釋說,幽州這邊由於地勢太平了,有錢有勢的豪門大戶都是乾脆修築城池來保護家人財產的。不僅是田氏一家,他們漁陽張氏也是這樣。
“城池?”劉烈撇撇嘴,看來是貧窮限制了老子的想象力啊。有錢人的快樂,還真是他孃的想象不到啊。
隊伍到了田氏塢堡跟前,田氏儘管一萬個不願意有軍隊進來,但城外是正宗的漢軍,他們小胳膊不敢擰大腿,加上田豫在中間各種擺事實講道理,總算順利開城,讓兩千漢軍騎兵進了塢堡。
劉烈這個來自後世人民軍隊計程車兵,對紀律這一點看得比生命還要重。進城之前,就冷著臉將屯長以上軍官叫過來百般囑咐,反正就是一句話,騷擾百姓者立斬。
當天晚上,田家就顯示了自己非凡的經濟實力,兩千人大塊吃肉,反正各種好吃的應有盡有的供應,還專門騰出來一個臨時的“兵營”用於部隊的宿營。
而田家上下也因為雁北都尉府漢軍嚴格的軍紀而倍感輕鬆,總之雙方是其樂融融。
但樂貴樂,劉烈心想可不能“樂不思蜀”,外面還有五千敵軍精銳,主力又指望不上,不想法弄死這些敵人,睡覺都不踏實啊。
接風的酒宴結束後不久,少年田豫竟然一個人來到劉烈的住處求見,讓劉烈更是樂得合不攏嘴。
十二歲的田豫,不但童言無忌而且因為是家族天之驕子的緣故,說話的風格也有一種大方坦然的感覺,他和劉烈互相行了禮之後開門見山,直接問,聽說都尉大人竟然知道草民的名字,讓草民頓感榮幸呢。
劉烈嘿嘿一笑,“你忘了,去年我也來過幽州的嘛。”
田豫聽完後肅然起敬,再次向劉烈行禮。
“大人的軍國大事,草民本不該過問,只是,草民聞得外面有數千強敵,故而,斗膽請問大人,以後有何打算?”
劉烈看著一個穿著華麗的十二歲小孩子在自己跟前侃侃而談,不由忍俊不禁。
“大人,草民是認真的。”
劉烈正色道:“如果有辦法打垮外面的強敵,你可有意隨我從軍?”
田豫一愣,“大人說笑了,草民年紀這麼小,手無縛雞之力,從軍的話,怕是活不過三天呢。到時候草民個人生死是小,耽誤大人大事就不妙了。”
“你這小傢伙很會說話啊!”劉烈來了興趣,便告訴田豫,自己在平城設有一座兵學,專門培養你這樣的少年英才。
田豫果然興趣大增,兩隻眼睛大大的,纏著劉烈問這問那。
劉烈索性把兵學裡的成員大致介紹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張遼、太史慈和趙雲。
“他們的武藝真的很高?”田豫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因為他從小也習武,雖說沒殺過人,但每年的射獵啊,力量訓練啊這些都沒少。
“高不高的,你自己去了解不就知道了?”
“既然大人的兵學已經有這麼多少年英才,也不缺我一個啊!”田豫故意問。
“糾正一點,”劉烈笑語盈盈,“不是我的兵學,是我大漢的兵學!我大漢多少人口?多少軍隊?現在學員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
田豫還想再貧嘴,被劉烈揮手打斷,“我實話對你說,現在我都尉府麾下不缺未來的名將,但那種運籌帷幄、坐鎮一方的人才,太少!國讓,你有這樣的天賦,但必須加以歷練方能成就大才!你考慮一下!”
田豫一下子語氣嚴肅,在劉烈跟前單膝下跪,“不用考慮了,大人識才之能早於聞名北疆。豫蒙大人垂青,倍感榮幸。待豫稟明父母長輩,即刻隨大人從軍!”
劉烈大喜,趕緊將少年田豫攙扶起來。
田豫忽然眼睛一亮,“豫探知大人背後有鮮卑鐵騎追擊,不知大人有何退敵之策?”
劉烈搖搖頭。
田豫看著劉烈,看了好半天,才緩緩道:“豫倒是有一策,不知是否能助大人破敵?”
如果是以往,一個十二歲的小屁孩,甚至包括張遼趙雲這樣的,給自己獻計說有甚麼良策能打敗強敵,劉烈可能都不會太在意。開玩笑嘛,兩千對五千,都是騎兵,一個小屁孩能有甚麼良策?別逗我了好不?
但田豫站在跟前就不一樣,這小子似乎天生就有一種氣場,讓人一不注意就忘了他的年齡,而且,這小子好歹是本地人,對地形啥的比較熟,身後還有一個大家族撐著,說不定還真有主意呢。
至於這主意到底好不好使,先聽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