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何出此言?”徐榮不解。
“你文桐就裝糊塗吧。”劉烈哼了一聲,“你又不是沒和烏桓人打過交道,這個難樓身居烏桓大人之職,下邊人造反,他竟然作壁上觀。”
徐榮有些不好意思,“大人,難樓手上有兩萬多騎兵,他不造反已經是難能可貴,指望他出兵平叛,真的不現實。”
劉烈眼睛裡露出一絲殺氣,“這是我大漢的土地!他們受天子之恩,從苦寒之地內遷於此,難道不該替朝廷分憂?難道就只會隔岸觀火?”
徐榮無言。
“他難樓隔岸觀火,說輕點,是瀆職懈怠!說重點,他心懷叵測、居心不良!”
徐榮嘆口氣,“其實難樓的心思並不難猜,若我幽州漢軍擋不住鮮卑人,這個難樓很難保證不造反。他之所以按兵不動,一方面可能是聽到我軍踏平了彈汗山,另一方面,他想做好人,不願對烏桓人舉起戰刀!”
“可以啊!他要做烏桓人的老大,不願為我大漢效力可以啊!他馬上率族人遷出長城,我保證不找他的麻煩!”
徐榮嘆息,“可惜,我們不是護烏桓校尉府,管不了他們!”
“你錯了文桐!沒有戰事的時候,自然是護烏桓校尉府來管。但現在是烏桓人造反!我雁北都尉府是平亂!凡阻我平叛者,與叛軍同例!”
徐榮只好說,希望難樓以大局為重,不包庇這些叛軍。
但徐榮還是失望了。
大約一個半時辰之後,呂布派人回報,他的部隊追擊烏桓殘兵至上谷烏桓大人的部落後,被這些烏桓騎兵阻攔,進退維谷。
劉烈火冒三丈,馬鞭一指遠處,“文桐你看,你看!”
徐榮嘆息,“大人,集結兵力吧!”
“吹牛角號!”劉烈冷冷地下令,“全體準備出發!”
“那些烏桓人的俘虜怎麼辦?”
“殺!犯我大漢者,殺無赦!”劉烈本能地說出一句,但很快他就揮手自我否決了,“算了,讓何典抽一屯士兵,連俘虜帶物資先押回馬城吧。”
他這一句話,三百多烏桓俘虜差點人頭落地。
但劉烈繞了烏桓俘虜,心中的怒火卻未有絲毫消減。手底下軍司馬、軍侯們也受他的感染,一個個像打雞血一樣,氣勢洶洶地帶著騎兵主力如黑雲壓城一般撲向上谷烏桓大人的領地。
都尉府所有的騎兵如黑雲一般撲向上谷烏桓大人的領地。一路上劉烈想過了好幾種情況,比如呂布在人家部落裡到處亂撞,就是找不到人;比如呂布被上谷烏桓部落的人纏住,不讓找人,等等……
可劉烈萬萬沒想到的是,呂布的一千八百精騎,竟然被烏桓人包圍了!密不透風,而且四周張弓搭箭,似有一觸即發之勢!
要不是他們剛一露面,烏桓人就閃開一條道,要不是烏桓人一直未動,要不是徐榮勸他先看看情況,他真的會下令直接向這些烏桓人發起猛烈衝鋒。
徐榮說,我諒烏桓人不敢動手,否則我們看到的肯定不是這個樣子。
劉烈鐵青著臉,心情極度不爽。他輕輕舉起右手,令旗兵會意,馬上打出令旗,麾下各營迅速做出反應,先展開隊形,然後各種弓弩刀矛全部亮出,一副隨時準備攻擊的姿態。
“大人不可!我們現在投鼠忌器,不要衝動!”
劉烈意味深長地看了徐榮一眼,居然笑起來,“文桐啊文桐,早知道不請你做這個參謀長了。哈哈哈……”
徐榮也笑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也覺得,我的話太多了。”
“其實我很感激你,真的。你是一個非常稱職的參謀長!”
徐榮哈哈大笑,“就怕哪天大人怒火上來,一刀把我砍了!”
“真有那一天,我先把我自己砍了!”劉烈哈哈一笑,忽然問,“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徐榮早胸有成竹,“我們是堂堂的大漢王師,當然要堂堂正正走進去!興師問罪!”
劉烈點頭,再次讓令旗兵發令,全軍呈攻擊姿態,緩緩前行。
五六千漢軍騎兵鎧甲齊備、刀槍如林、旌旗獵獵,雖然速度不快,但整支軍隊就這樣緩緩迫近,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劉烈行進在隊伍最前頭,冷峻的臉龐套在黑色的兜鍪下,身後“劉”字大旗隨著北風呼呼作響。
從遠處看去,這六千漢軍騎兵旌旗密佈,刀槍如林,而且正緩緩向烏桓人擠壓著靠近,的確讓人有一種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一開始好多烏桓人還張弓搭箭,做出一副隨時準備抵抗的樣子,但隨著漢軍的緩緩逼近,很多人開始露怯。他們畢竟不是想造反,要造反的話早就幹了,等不到現在。
很快,一馬當先的劉烈就來到了烏桓騎兵的面前。他冷森森地看著對面刀槍林立的烏桓人,眼光逼視之後,問:“怎麼,想造反?”
烏桓人雖然露怯,但沒有退讓一步。畢竟,他們的身後是整個部落,裡邊有老弱婦孺,有牛羊牲畜,有他們的全部。
“包圍朝廷平亂大軍,就憑這一條,就是滅族之罪!閃開!”
烏桓人沒有動。
可是漢軍也不能就此動手,其實要動手的話,肯定不是緩緩走到別人跟前再動手。劉烈知道,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至少,不能把這股看似中立的烏桓人給推到敵對面去。
其實,就在烏桓人包圍呂布,包庇那八百多叛軍之時,難樓就已經知道了。
從感情上講,難樓當然不能眼睜睜看著烏桓人被漢軍殺掉,但從道理上講,他包庇叛軍,已經是觸犯了漢朝的律條。
一開始他只是想把被包圍的兩千漢軍送出去就好,誰知道漢軍大軍壓境,和他的上谷烏桓軍隊對峙在部落外,事情就大了!
難樓顧不上思考,趕緊帶著親衛趕過去。
一路上,難樓都忐忑不安,不斷讓人從前方傳遞訊息過來。還沒到地方,他遠遠就看到遠處旌旗密佈,恍惚間還能聽到戰馬嘶鳴和金戈相擊之聲。
“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難樓心想,如果漢軍將領逼得太過,他也只好舉旗起兵。
難樓來到兩軍對峙的前線後,看到了劉烈。他沒想到這個名震塞上的漢軍將領竟會這麼年輕!更沒想到一年前還只是個屯長的他,今日竟會拉出六七千精騎來到自己的地面上。
“你就是難樓?”劉烈直接問,他秩奉比二千石,略低於太守,級別護烏桓校尉差不多,自然不會同一個區區烏桓首領客氣。
“不知劉都尉何故興兵犯境?”難樓故意反打一耙。
“興兵犯境?”劉烈哈哈冷笑,“你在這給我裝糊塗?這是我大漢國土,我雁北都尉府奉命平亂,追擊叛賊!到你這裡倒成了興兵犯境?難樓,難道你造反了?還是割據了?”
難樓雖說能說漢話,但漢話的水平遠不如劉烈,被劉烈一頓搶白,竟然說不出話來。
“少廢話!交出叛賊,我軍立即撤走!”
“你口口聲聲說追擊叛匪,開始叛匪在哪?劉都尉,在下不知道是我上谷烏桓得罪了大人,還是大人受了甚麼挑唆……”
“夠了!”劉烈一大聲吼過去,“本都尉不是來同你扯皮的!八百烏桓叛軍從戰場上逃離,一直逃到你的部落,都尉府漢軍奉命追擊,你上谷烏桓非但不配合平叛,反而派兵包圍漢軍。難樓,刷嘴皮子容易,為了八百叛匪,押上你全族數萬人的身家性命,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
“你……”
“你甚麼你?你以為我是來求你的?笑話!中部鮮卑入侵,白山烏桓叛亂,你竟能裝作甚麼都不知道?難樓,我看你是聰明過頭了!”
“劉都尉,你說有叛軍遁逃入我上谷烏桓部落,這一點,在下的確不清楚,不若請大人給我點時間調查清楚,一定給大人一個交待,你看可以嗎?”
難樓之所以語氣緩和,的確是身後近十萬的部落人眾,一旦撕破臉,雖說不怵劉烈的六七千漢軍,但從此和大漢國為敵,他沒有這個魄力。
“可以啊!幾千烏桓叛軍我都滅了,還在乎這區區八百殘兵?”劉烈冷笑,“久聞你難樓大名,還以為是甚麼不得了的人物,今日一看,簡直就是個蠢貨!”
“你說甚麼?”劉烈的人身攻擊剛說出口,難樓邊上的護衛們就忍不住了,紛紛拔刀。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一個漢軍將領罵,難樓的臉上也掛不住。但沒等他說話,劉烈指著他的鼻子搶先說道:“那些叛軍甚麼地方不能去?偏偏跑到你這裡來,就是吃準了你這個老好人會包庇他們。可以啊,你儘管包庇,你為了八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叛軍,竟然敢拿你部落十萬人眾的性命開玩笑,可以啊,我都佩服你得緊。”
“都尉大人不用如此咄咄逼人,在下剛才說了,給在下時間,一定給你一個交待。”
劉烈冷哼一聲,“可以啊,現在你把我的人讓出來!”
難樓還在遲疑。
“怎麼?還想繼續裝糊塗?你最好盼著他們沒事,若有一個少一根汗毛,彈汗山就是你的下場!”
說到彈汗山,不光是難樓,其他的烏桓人全部色變。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漢軍將領不是開玩笑的。強大的鮮卑國王庭,就在幾天前被這個年輕的漢軍將領給踏平了,連鮮卑大王都死活不知。
難樓輕輕嘆口氣,對身後的屬下低語幾句。屬下會意,快馬向後奔去。大約二十多分鐘後,烏桓人密集的陣型裡出現一道狹長的甬道,呂布和他的近兩千騎兵從這個甬道里緩緩而出。
這情形,讓所有漢軍全都咬牙切齒,這是前所未有的恥辱!
一般的漢軍尚且如此痛恨,更何況劉烈呢?但劉烈深知,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他首先要保證呂布一行的安全,然後要考慮全域性,要首先收拾沮陽附近的烏桓叛軍,最後還要增援漁陽。
至於面前這個首鼠兩端的烏桓首領,只要他不公開叛亂,劉烈不會動他。
呂布來到劉烈跟前,率先下馬,單膝跪在地上請罪。
劉烈趕緊下馬攙扶,“奉先哪來的罪?快起來!”
趁扶起呂布的時機,劉烈低聲在耳邊對呂布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今日之辱,也是我都尉府之辱,我必報之!”
呂布看著劉烈,重重點頭。
“帶你的部隊歸隊吧。”
“是,大人!”
待呂布歸隊,沒等劉烈說話。難樓居然發話,“都尉大人,人放出來了,毫髮無損。都尉大人若沒有甚麼事,請回吧。”
劉烈哈哈大笑,笑聲越發恐怖。等笑完,劉烈馬鞭一指,“本都尉給你兩天時間,兩天內把叛軍交出來,我當這事從未發生。兩天後不見人,哼哼……你最好想清楚後果!”
“撤!”
漢軍在上萬烏桓人跟前有序退去,很快便無影無蹤。但難樓的心裡卻像是揣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回到部落庭帳,難樓立即召集部落裡所有的小帥們開會商量。說是商量,其實比吵架還要激烈。約六成的小帥和將領們覺得漢軍欺人太甚,如果就此交出八百烏桓人,那以後上谷烏桓就會成為烏桓人的叛逆。
而且漢人從來對烏桓人壓榨盤剝,就算把人交出去,以後也難保有好日子過。
難樓問,“那怎麼辦?舉起造反?”
小帥們一片沉默。
“你們想過沒有,舉旗造反是痛快了!婦孺老幼怎麼辦?”難樓厲聲喝問,“當初我們為甚麼歸附大漢?為甚麼內遷?不就是為了過安穩日子嗎?”
“大人!”一個小帥站起來,“現在說甚麼都晚了,八百人在我們手裡,漢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個劉烈視我們胡人為天敵,他今天之所以隱忍不發,正是因為有提脫的大軍在外!大人想想,一旦提脫大軍被滅,他會放過我們嗎?
“依你的意思,還是造反?”難樓冷笑。
這個小帥也絲毫不懼,“現在舉兵時機正好,漁陽等地,鮮卑人正在攻城,上谷郡沮陽和居庸有提脫大軍,我們只要起兵,同提脫裡應外合,漢軍這區區幾千騎兵根本不在話下!”
難樓很心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部落的實力。兩萬控弦之士,近十萬部落百姓,數百萬頭牛羊,如果舉兵,還是可以有所作為的。
但他舉兵造反,面對的不光是上谷漢軍,幽州漢軍,而是與整個大漢為敵。這意味著要賭上部落所有人的生死,他無法下決心。
難樓一方面不敢造反,另一方面又不想把烏桓叛軍交給漢軍。就這樣遲遲下不了決心。
但手底下人無法認可他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從神情上看,幾乎所有人都很失望。
難樓想了半天,站起來給自己的屬下打氣。說要造反的話,當年檀石槐健在的時候就造反了,還用等到現在?造反為了啥?還不是為了土地、牧場和牛羊?這些我們沒有嗎?既然有,我們為啥要造反?
我們一旦舉旗,就意味著和大漢為敵,遲早身死族滅!
但下面人問,那八百人怎麼辦?漢軍不會善罷甘休的。
“先拖著!”難樓道,“劉烈雖然敢去彈汗山,但他要想動我們,根本不可能。”
難樓指出三個理由,第一,上谷烏桓兩萬騎兵,自保綽綽有餘。漢軍還要對付鮮卑人,不敢招惹我們;第二,我們沒有造反,他們只是平叛的,動我們,大漢朝廷饒不了他;第三,我們不說不還,只是拖著。如果漢軍打了敗仗,不光實力大損,而且還可能丟官罷職,根本顧不上;如果打了勝仗,到時候我們以勞軍的名義送點禮物,給他們個臺階下,應該能搞定。
“總之一句話!”難樓道,“我們不造反,道理就在我們這邊!劉烈得罪我們,我們可以告他們的朝廷,大漢朝廷這幾天到處平叛花錢,根本不希望再有戰事,劉烈如果過分,不用我們收拾他,大漢朝廷會有人讓他滾蛋!”
正如難樓所想,劉烈雖然大軍壓境,但他不可能為了區區八百叛軍逼反上谷烏桓。無論從哪個方面,給自己樹敵都不是理智的行為。
所以回到駐地後,他也給自己的軍司馬們上課。
大意就是兩方面:第一,從目前的態勢,我們打提脫尚且小心翼翼,自然不能給自己找麻煩;第二,如果上谷烏桓因我們而反,朝廷固然要平叛,但一定會拿我們當替罪羊。我不能做這種蠢事,我個人前途事小,整個雁北都尉府的兄弟因此不能立功受賞還要受委屈,我不幹。
劉烈一席話,把所有人從怒氣邊緣拉回來。
“但是我向兄弟們保證!於公於私,上谷烏桓這種首鼠兩端,端著我大漢的碗吃裡扒外的人渣,我必除之!”
“這才是我呂奉先敬重的都尉大人!”呂布白天受了委屈,一肚子火呢,聽到劉烈最後這句話,心裡才痛快些。
“奉先驍騎營白天之辱,便是我雁北都尉府全體之辱!奉先兄,去告訴弟兄們,把心裡的火發在烏桓叛軍身上!就說我說的,大家出來打仗,是為了前途,不要因小失大!”
呂布拱手!
徐榮接過話頭,“大人想沒想過,如果上谷烏桓不交人怎麼辦?”
“我從沒指望他們會交人!要交人的話,今天就不會包庇!”劉烈眼中露出一絲殺氣,“大漢朝廷給他們土地做牧場,保護他們不受侵擾。可當大漢有難,他們居然袖手旁觀!哼哼,有的事情可以忍,但事關朝廷尊嚴,事關我大漢天威,若不能滅此歪風,我等有何面目稱大漢軍人?”
軍司馬們見劉烈殺氣騰騰,竟然替烏桓人擔心起來。難樓這個蠢豬,自求多福吧。
劉烈見屬下們沒啥表情,換了個口氣,“行啊,有人不珍惜自己的好日子,不珍惜腳下的土地。很好啊!我都尉府這麼多將士,立功的傷殘的犧牲的,正愁沒地方安置呢,哼!”
這句話說出來,眾人一愣神,隨即大喜。如果都尉大人真有此心,嘿嘿,那以後這日子,可有奔頭了。
參謀長徐榮提醒,“都尉大人,那是以後的事,當務之急,還是要解決叛軍為妙。”
劉烈想了想,“叛軍主力已經被我吃掉兩千,現在士氣正旺,該是會一會他們的時候了!”
“大人,要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