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和連不撤還好,至少鮮卑士兵可以找到核心。可以一邊結成圓陣抵抗,一邊派人向四周求援。
如果是這樣,漢軍七千騎兵儘管出其不意佔了上風,但久攻不下之後,必然陷入被動。
但,偏偏和連就跑了!
他一跑,必然有越來越多的鮮卑人跟著跑,茫茫的大草原上一下子就成了漢軍追擊的目標。儘管呂布和劉烈的中路攻擊部隊受阻,但麴義和張楊的左右包抄部隊一下子就發現了目標。
他們不知道里邊就是和連,但望著這麼一大坨子敵人不去打,怕是要遭雷劈哦。於是左右兩個騎兵營雖相隔兩三公里,卻不約而同看見了正倉皇奔逃的鮮卑大軍。
而中路,和連逃跑的訊息很快就被越來越多的鮮卑人傳得到處都是。擋在前面的鮮卑士兵頓時士氣大洩,他們有一種被出賣的感覺。他們拼死集結在這裡用血肉之軀擋住漢軍,是希望大王能組織起部隊反擊的,而不是給他當炮灰的!
當浴血拼殺的鮮卑士兵看到兩翼越來越多的鮮卑人往後跑的時候,當他們看到遠處左右兩邊隨風飄揚的漢軍戰旗後,崩潰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調頭逃命的,總之一瞬間,鮮卑士兵紛紛調頭,一個比一個跑得兇,跑得快,很快就把呂布的驍騎營甩在後邊。
呂布目瞪口呆,他親自記得去年陰館戰鬥結束後,自己親自參與的追擊戰。僅僅是鮮卑人的斷後部隊就能和自己拼個你死我活,為甚麼在王庭,在他們的聖地,他們卻跑得比兔子還快呢?
這是為甚麼?
不過,其他人沒有呂布這麼多愁善感。呂布左右的成廉魏越兩個虎將根本不待呂布下令,看到鮮卑人轉身逃跑,彷彿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軍功,哪裡還會客氣?
二人率本部人馬或射箭,或追上去砍殺劈刺,肆意收割著生命。
中間的呂布很快反應過來,率秦誼陳衛兩個屯一馬當先,揮動長矛趕上去,瞬間又是數條人命。
在呂布後邊的中軍參謀長徐榮看到鮮卑人突然崩潰,趕緊催馬過來請示要不要尾隨追擊。不料劉烈搖頭,“和連是呂布的,我不跟他搶。他要能殺了和連,我親自向朝廷給他請功;要是和連跑了,今後他就給我夾著尾巴做人!哼!文桐,你我二人兵分兩路,打掃戰場,消滅鮮卑殘餘!”
徐榮沉默了一下,“是!”
“俘虜也是軍功!”劉烈說完打馬而去。
事實證明,大漠民族對於戰刀的信服指數遠勝於甚麼和親、說教之類的東東,在漢軍強大的打擊下,沒能逃亡的鮮卑人很明智地選擇了——投降!
應該說,他們是幸運的。因為雁北都尉府的漢軍雖然對鮮卑人很強硬,卻不濫殺!倖存的婦孺老弱沒有遭到屠殺,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收攏自己的財產,規規矩矩地向南走。
劉烈很明智地選擇了見好就收,只等呂布他們帶來好訊息後就全軍收兵。
他把隊伍一分為二,由徐榮率五百人並軍校學員清點繳獲,收押俘虜。自己率五百騎兵參與追擊!
說是追擊,其實是給呂布剎車。畢竟仗能打成這個樣子已經不錯了,不能沒完沒了追下去,這可是鮮卑人的地盤,這可是鮮卑王庭!
其實和連帶跑的鮮卑騎兵人數並不少,至少兩三千。但這兩三千騎兵士氣已洩,裝備不齊,已經不是昔日高傲的精銳王庭騎兵了,而是一群喪家之犬,一群窮寇而已。
漢軍三路齊發,或追擊,或截擊,不斷將潰逃的鮮卑人包圍斬殺。只有一直頂在最前邊的呂布,率三百驍騎營不依不饒一路狂追不捨。
路上也有鮮卑人發現呂布兵力不多,試圖集合部隊轉身頑抗,但在呂布等猛將強大的武力打擊下潰不成軍,死的死逃的逃。
實際上,和連還是有機會逃脫的。因為追擊的漢軍馬力已經疲憊,而和連和他的屬下們則是剛剛騎上的戰馬,再加上前邊不斷有鮮卑勇士組成防線,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抵擋漢軍雷霆般的攻擊。
只是和連那些隨從們,那些曾經的鮮卑精銳騎兵們,一個個丟盔棄甲狼狽不堪,一個個看著和連的背影,都有一種恍若夢境的感覺。
這就是我大鮮卑的大王?這就是檀石槐的兒子?檀石槐大王才死去一年啊!我大鮮卑的王庭竟然淪落到被漢軍徹底踏平的一步!這是誰的錯?
逃命的路上,很多鮮卑騎士一邊在馬上狂奔一邊悲憤地回頭。他們和大王一道,拋棄了彈汗山,拋棄了彈汗山數千部眾,拋棄了無數的牛羊牲口戰馬,拋棄了他們的父母、女人和孩子……
忽然,一個鮮卑士兵蹭地拔出戰刀,在狂奔中緊勒韁繩,戰馬吃痛,發出痛苦的嘶鳴聲,巨大的慣性使得戰馬的前蹄高高騰空,幾乎要把馬背上的騎士顛簸下來。
騎士下馬後,親切地拍了拍自己的戰馬,眼睛裡流露出一絲不捨。然後用力一下打在戰馬屁股上,戰馬吃痛,長嘶一聲放啼狂奔。
“鐵狼你瘋了?”已經跑到前邊的同伴見他放棄了戰馬,一個個跑來痛罵。
這個叫鐵狼的騎士痛苦地發出狼一般的呼號,然後悲憤地對經過身邊逃命的同伴哭訴,“我們拋棄了妻兒,拋棄了彈汗山。我們有何面目去見檀石槐?我們有何面目在草原上立足?”
說完,鐵狼橫刀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一劃,鮮血四濺。
“兄弟啊!”幾個騎士見鐵狼就這樣自刎於逃亡途中,一個個悲痛之極,下馬抱著鐵狼的屍體痛哭。漸漸地,他們通紅的眼睛不再悲痛,而是變成憤恨,朝著和連逃亡的方向,放射出痛恨的目光。
一個鮮卑騎士苦笑,“怪誰呢,我們自己選的大王!從槐樅在彈汗山當著我們的面自盡的那一天,我們就該想到今天。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鮮卑勇士們!”一個騎士放下鐵狼的屍體後悲憤地站起來,衝著前邊後邊滾滾而過的逃命洪流大聲疾呼,“我們就這樣衣衫不整地逃命嗎?”
“我們曾是精銳的王庭鐵騎!我們曾是鮮卑國的驕傲!我們曾是檀石槐大王的珍寶,我們就這樣逃命了嗎?”
漸漸地,逃亡的洪流慢了下來。
“你們回頭看看!我們拋棄了老人,拋棄了我們的女人,拋棄了我們的孩子!他們將成為漢軍的奴隸,你們甘心嗎?”
眾人這才回頭,那曾經擁有無數光榮與夢想的彈汗山,現在火光沖天,濃煙四起!
“兄弟們,檀石槐的勇士們!我們殺回去!就算死,我們也要用胸膛去迎接敵人的長箭!勇士們,不能再逃了!”
“是啊,我們就算逃得性命,今後有何面目面對草原之神?”
“戰!”
“戰!”
“呼荷——呼荷——”
鮮卑人竟然能在逃亡的狀態下集結出兩千多人的兵力,雖然大部分甲冑、武器都不全,連基本的箭矢都不夠,但他們還是平靜地列陣於漢軍之前。
“大人,你看!”驍騎營屯長秦誼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兩公里遠處的黑線。
呂布也是一陣疑惑,難道中埋伏了?他回頭一望,自己帶出來的部隊只有三四百,顯然不能冒失。
這時斷後的屯長蔣垣打馬上前回報,左右兩路漢軍主力正在趕來。
其實豈止是兩路漢軍,不到二十分鐘,雁北都尉府幾乎全部主力悉數趕到。劉烈打馬上前詢問呂布:“甚麼情況?”
“大人看那邊!鮮卑人!”
劉烈望過去,也差點沒嚇著。他也是頭一次指揮這麼大規模的騎兵作戰,搞搞突襲還有把握,野戰的話,能行嗎?
但不管能不能行,先把部隊集結好再說,至少,大戰之前應該讓戰馬休息一下。
“傳令,列陣!”
另令旗兵接令後,很快豎起了一面黃色戰旗。同時,三名號兵吹響了牛角號。
六千多騎的大軍在草原上排開,陣勢相當驚人!
不過劉烈開始疑惑,對呂布道:“不對啊奉先,如果是鮮卑主力的話,他們早幹甚麼去了?難道就為了伏擊我們,敢犧牲彈汗山?”
呂布想了想,眼睛一亮,“這是鮮卑人的斷後部隊!他們要保住和連!可惜了!”
劉烈搖搖頭,“和連死,固然是大功一件。但和連若是活著,對我們也沒壞處。”
“大人此話何意?”呂布問。
“你想啊,和連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會找人背鍋,難不成他要對各部鮮卑承認自己的無能?”
呂布笑道:“卑職明白了!和連若是活著,這大漠之上恐怕真的會亂了!”
“要的就是他們這個‘亂’!奉先,鮮卑一日不亂,我等就一日能以抽身去中原!”
“大人口口聲聲說中原,難道中原真會發生甚麼大事?”
劉烈神秘地一笑,“看著吧,該來的,總會來的。”
“那面前的鮮卑人咋辦?”
“他們既然想死,就成全他們!你呂奉先沒能砍下和連的人頭,還不興有點補償嗎?”
呂布哈哈大笑,“還是大人懂我!”
各部相繼傳來訊息,列陣完畢,隨時可以戰鬥。
“好!今日這是最後一戰,打完回家睡覺!”劉烈冷冷一笑,“傳令,雁行陣列,準備進攻!”
令旗再次揮舞,牛角號吹出來不一樣的聲音。巧的是,遠處的鮮卑部隊中,也傳出了悠揚的牛角號。戰事看來,一觸即發!
劉烈看了自己的部隊一眼,“傳令,按原隊形方向,全體投入進攻!”
綿長而悲愴的牛角號聲中,漢軍戰馬開始啟動,佇列從擁擠,慢慢變得稀疏,馬蹄聲的節奏漸漸變快,就像沸騰的開水,從冒出幾個泡開始,逐漸全部沸騰起來。
這一次,劉烈和呂布組成雙箭頭,麴義張楊分別從右翼和左翼包抄,整個佇列就像大雁展開的翅膀,向鮮卑人席捲而去。
鮮卑騎兵看到漢軍催動軍陣,馬上回應,同樣也開始列陣衝擊。他們要在兩軍交戰之前加速到最大,以便利用速度優勢最大限度殺傷漢軍。
雙方都在盡力加速,距離也越來越近。漢軍一如既往的裝備精良,一如既往的率先使用遠端打擊手段。在雙方相距二百步起開始上箭,然後射出第一輪,將衝在最前頭的鮮卑士兵射殺得人仰馬翻之際,再次射出第二輪。兩輪箭雨之後,鮮卑人的陣型基本瓦解,偶爾有長箭射出,也被豎起圓盾的騎兵輕鬆化解。
由於漢軍普遍使用手弩,所以只有少數使用騎弓的勇士有機會射出第三支箭,比如呂布、麴義這樣的猛人。
六千五精銳對兩千衣衫不整的逃兵,這仗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漢軍三路雁行衝擊之下,鮮卑人很快被射殺,被包圍,被分割,最後再悲壯中被漢軍一塊一塊吃掉。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激戰,漢軍以損失十餘人的輕微代價,全殲鮮卑斷後部隊,無一活口!
但同時,漢軍也喪失了追擊和連的機會,這讓呂布嘆息不已。
“原以為他們是來戰鬥的,沒想到他們是來求死的。”呂布搖搖頭,一刀剁下,拿到一顆鮮卑人頭。
大漢雁北都尉府突襲鮮卑王庭一戰,歷時五個小時,斬獲敵首級五千多顆,其中士兵首級四千四百餘顆,俘虜彈汗山貴族、百姓共一千餘人。繳獲牲畜六餘萬隻,繳獲戰馬五千多匹,珠寶、錢財、毛皮、藥材、兵器無數。
戰果之大,簡直前所未有!戰果之豐,令所有戰士都不敢相信!
只有呂布,略微有些悶悶不樂。
熱心腸的張楊太瞭解自己這位老朋友了,特意過來安慰,“奉先你還擔心啥?功勞少不了你的,封賞更是少不了你的!”
呂布沒說話。
“你家裡負擔重,都尉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張楊絮絮叨叨,“不過我要提醒你,不要以為你殺了和連,翅膀就硬了。你摸著良心說,這一次不是元貞,誰能想到突襲王庭?誰又能想到能又這麼大的勝利?”
“稚叔此言差矣!”劉烈不知甚麼時候來到他們身邊,“奉先,此戰你驍騎營功勞巨大,和連的事,不必掛懷!”
但呂布還是愉快不起來。
劉烈湊過來低聲道:“奉先,我敬你是條漢子。但若是你眼中只有和連這顆人頭,那我會瞧不起你的!”
呂布沒想到劉烈竟然這麼說,抬起頭眼神凌厲,旋即暗淡下來,“大人既然這麼說,我也說說心裡話。大人你知道嗎,如果將和連的人頭送到洛陽,不但是我呂布一人受賞,整個都尉府都會被朝廷高看一眼……”
“你錯了奉先,朝廷如果僅僅是看軍功就能公平封賞的話,大漢邊陲何至於此輪到你我來戍守?”
呂布無言。
“奉先放心,此戰,驍騎營全體記首功!我會如實報捷!”
“布,謝過大人!”
都尉府騎兵還未抵達馬城,報捷的斥候們就已經將這個驚人的勝利送到了代郡。
接到捷報,代郡太守劉恢下巴都差點掉下來,他問魏攸,“劉都尉的部隊怎麼會在彈汗山?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魏攸只好如實相告,並趁機請太守大人責罰。
劉恢擺擺手,“我還要感謝你啊。沒有你協助,都尉府豈能有此大捷?他日論功行賞,我代郡也能分一杯羹,豈不快哉?哈哈哈!”
魏攸在一旁聽到這笑聲,渾身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他感覺,這一次估計是把太守大人給重重得罪了。
管他呢。這一次劉元貞再返馬城,嘿嘿,說甚麼也不能讓他用二十匹戰馬就把我們代郡給打發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