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嘛，有時候是有點自戀的。尤其像劉烈這樣，又有穿越者的優越感，又有年紀輕輕擔任兩千石官員的驕傲感，更是如此！
所以他想當然以為，身為青春少女的郭儀一定會這樣問：劉大哥，你真的喜歡我嗎……之類的電視劇爛俗臺詞。
他甚至還想，如果郭儀真的這樣問了，他該如何回答呢？
但是，他明顯低估了古人，也明顯低估了古代的女人！
郭儀連猶豫都沒有，張口就問：“劉大哥，你真的是在西域長大的麼？”
劉烈一愣，哈哈一笑，“你為啥這樣問？我的出身，不是一年前就說過了嗎？”
“可是，我總感覺不對，”郭儀搖搖頭，“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在晉陽見到過西域來的商人，他們不是你這樣的。”
“嗯這個，西域除了其他各種人，還有漢人嘛，我就是漢人，是漢人就和他們不一樣。”
郭儀嘆口氣，顯然對這個回到不滿意，“我爹爹說得對，你這個人，全身上下都透著神秘。我曾聽我爹爹自言自語，說……”
“說甚麼？”劉烈感覺那個遠在太原陽曲的老頭才有些可怕。
“我爹說，你的出現應驗了甚麼讖諱啥的。總之就是，我爹覺得你挺神秘的。”
“好了儀妹妹，別瞎想了，我就是個普通人而已。”
“但是，但是你真的不普通嘛，你短短一年，從我哥下面的屯長就做到這麼高的位子。連雁門郡長史令狐叔叔的官位都不如你……對了，劉大哥，你不想你的父母嗎？”
劉烈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心口上像被重重地錘了一下。他不敢想象他的爸爸媽媽的樣子，真的不敢。父母親，失去自己已經一年了，而且……是永遠失去了。對他們來說，自己在這個時代別說當將軍，就算當皇帝又有甚麼用呢？
“在陰館的時候，我常常看見劉大哥你，在練兵之餘一個人發呆。”
劉烈沒敢看郭儀，他承認，這小姑娘說對了。
“我還看見，你無論多忙，總會很認真的自己洗衣服，自己整理你的屋子。”
劉烈嘿嘿一笑，其實他自己洗衣服，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太多的秘密。
“這一年下來，總感覺你有做不完的事，要麼就是打仗，不打仗的時候就練兵，或者想法賺錢。可是，這麼多錢，沒有一文是你的。連你自己的秩奉，你都不要。”郭儀語氣很平和，“劉大哥，我就想知道，你難道，難道就不想要一個家嗎？”
劉烈無言，他微笑著仔細地望著對面這個其實有點像是後世大學生的女孩子，兩隻眼睛很亮，五官端正，雖不屬於那種讓人一見就茶飯不思的型別，但，從她的眼神裡，能看到一種，一種能讓人瞬間寧靜下來的東西。
劉烈感覺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他會變脆弱的。他不允許自己變得脆弱，那樣毫無意義，在這個一切都陌生的時代，他，沒有脆弱的資本。
“我，我回去了。大小姐，你的頭髮還沒幹，當心著涼。”劉烈說完就站起身要走。
“劉大哥！”郭儀脫口而出喊了一聲。
沒等劉烈轉身，兩行不爭氣的眼淚，竟然已經掛滿了臉頰。
“我，我想幫你做點甚麼。”
劉烈轉過身，“好啊！”但隨即就看見郭儀臉上的淚痕，此時他也只能裝作沒看見，“今天你先休息，這幾天天色好，你先到處散散心，然後我會來找你。”
郭儀緊咬嘴唇。
“你，當心著涼，我走了！”劉烈說完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到院門，開啟後邁出腳步，又轉過身輕輕掩好，最後，一扭頭，走了出去。
外面站崗的丫鬟們看著劉烈從她們身邊風一樣走過，一個個全都愣了。
劉烈走出府衙，從哨兵手裡接過韁繩，翻身上馬，馬鞭用力一抽，打馬向城外疾馳而去。
作為雁北都尉府的老大，都尉府後院理所當然是他在住。但他只是找了其中一個房間用來放私人東西，卻沒有在都尉府住。
理由很簡單，用後世偉人的話說，這樣，會脫離群眾！他不想年紀輕輕就高高在上，脫離自己的部隊。
劉烈一個人打馬直奔北門而去，比起南面波光瀲灩、兩岸芳草萋萋的灅水河畔，他更喜歡北邊荒涼土地上那一條條若隱若現的土坯城牆——那是長城！雖然，平城北邊的長城到處都是缺口，已經事實上失去了防禦遊牧部族南下的功能，但他還是喜歡這裡。
他把那匹跟了自己一年的黃驃馬拴在一棵樹上，自己登上一座小山丘，愜意地躺在山丘上茂密的草叢中，呆呆地看著頭上湛藍的天空。
不一會，他就沉沉地睡著了，一直睡到，被蚊蟲咬得到處是包。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萬籟俱寂，頭頂上星光燦爛，銀河像一條長長的薄紗從頭頂穿過，遠處北斗七星安靜地掛在天空，四周真的寂靜極了。
等他下山來，發現自己的戰馬正奮力地掃著自己的尾巴，看來，這傢伙也被蚊子盯得不輕。劉烈上前親切地拍了拍自己的坐騎，“讓你受委屈了！咱們回家！”
夜晚的平城肯定是回不去了的。這個時代所有的城門都一樣，到了晚上就關門，雖說他能用自己的身份搞點特殊，但這顯然不符合他的風格。
劉烈騎馬來到不遠處，徐榮的騎兵軍營。
都尉大人深夜來軍營，哨兵當然不敢怠慢，趕緊把劉烈放進去，然後還讓人快馬去通知軍司馬徐榮。
徐榮不明就裡，被人從睡夢中叫醒，說是軍司馬來了，他還以為出了甚麼大事，正準備讓人去傳令，誰知帳外傳來劉烈的聲音，“不用麻煩，沒啥事，我就是來找地方睡覺的！”
徐榮愣愣地看著這位年紀比自己小，卻已經是比二千石都尉的年輕人。
“大人，出啥事了？”
“沒啥事，我說了嘛，就是來找地方睡覺的，有吃的沒有？”
徐榮點頭，讓人馬上去準備。
“現在啥時候了？”
“丑時。”徐榮安靜地站在一邊。
“你坐啊，這是你的軍帳，何必拘束。”
徐榮笑了笑，搬來一塊馬紮坐下，然後看到劉烈臉上有些不對，“大人這是被叮咬了？”
劉烈哈哈一笑，說今日好不容易想到出去散散心，結果一不小心就睡到現在，算是給平城的蚊蟲送福利來了。
“啥叫送福利？”徐榮不解。
“嗯，就是給他們送點好吃的。人的血，怎麼都比牛羊的好吃吧，哈哈哈。”
但是徐榮沒有笑，其實，他看這個年輕人更多的是欽佩。自從認識劉烈開始，他從未聽到過劉烈談論過私事，身為比二千石的官員，他沒有哪怕一畝田的私產，也沒有哪怕一文積蓄，連自己的秩奉都不留的人，更別說貪汙軍餉之類的了。
而最令徐榮感佩的是，都尉大人明明知道現在的雁北都尉府已經有了派系，卻從不培植親信，對任何一支部隊，任何一個人都一視同仁。他這樣的人，到底圖甚麼呢？
“陪我吃點？”待士兵端來兩大盆羊肉後，劉烈興奮地搓搓手，從自己腰間掏出軍刀。
這是徐榮第一次見到這把鋒利的軍刀，軍刀刀身發暗，徐榮估計是塗了甚麼防生鏽的東西。一面是鋒利的刀刃，背面居然是鋸齒，手柄烏黑，看起來不是普通的木料所制。
作為玩刀的內行，徐榮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把絕世名刀！價值連城！
然而都尉大人卻在用這把價值連城的寶貝利索地切割羊肉，一塊塊往嘴裡送。
“你不來點？”劉烈切了一塊遞過去。徐榮笑笑，手在身上搓了搓，接過羊肉大吃起來。
劉烈說最近因為忙於城裡邊的事務，軍隊這邊的事情疏忽了。還請徐榮把部隊，尤其是騎兵的事務擔起來。
徐榮說，自從都尉府光復定襄和平城之後，隊伍裡有些不和諧的聲音。
“說說看？”劉烈一邊吃一邊問。
徐榮想了想，其實也沒啥，就是聽到有人說，都尉大人年紀輕輕就升到了兩千石的都尉，以後幾年估計都沒法再往上升了，因為再往上就是校尉中郎將了，都尉大人這麼年輕，不可能當校尉的。
“嗯，我升不上去，你們這些軍司馬就沒法在往上一步，我能理解。”
“都尉大人不擔心嗎？”
“擔心甚麼？”劉烈繼續吃著羊肉。
徐榮不說話了。他感覺，自己是不是多慮了。
“文桐兄當初在遼東干得好好的，為啥會想到跑中原來呢？”
徐榮笑笑，“說來不怕大人笑話，就只是想某個前程。”
“遼東沒前程？”
“也不是，總覺得自己也算有些本事，不想埋沒了。大人也知道，在大漢，武人想某個前程，是很難的。我沒有大人的運氣，幹了好幾年，才是個軍侯。”
劉烈胃口不大，吃了幾塊後，自己擰開水袋咕嘟咕嘟喝了幾口，“過去的不提了，不過文桐，你要相信我，將來，你一定會成為我大漢的名將，名垂青史的那種。”
徐榮眼睛亮了，“大人說的，我信！”
“為啥？我又不是神仙。”劉烈笑著說道。
“其實軍中都在傳，說大人很神，”徐榮苦笑，“我也感覺很神，大人看中的軍官，不管過去是幹甚麼的，反正到了軍中，無一不是悍將之才。還有軍司馬子循，聽說大人請他的時候，他還在種地，而且過去只是漢軍一隊率，可是大人不但誠心相邀，且委以重任。依屬下之見，子循將來的成就，定在我之上。”
徐榮怎麼會忽然說到高順身上？一般來說同一個機構，只有說別人壞話的，哪有揹著說人好話的？劉烈覺得，徐榮一定是想告訴自己甚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徐榮定是在提醒自己，部隊該整頓了！
而自己又成天忙於築城啊，做生意啊這些雜務，連軍營都沒正經去過，軍隊這陣子，肯定是散漫了。
劉烈呼啦一下站起來，“文桐，那就麻煩你一下，你找人傳令，明日午時初刻，各軍司馬、參軍祭酒，嗯，還有閻柔軍侯，都到你這裡，我有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