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第三更）
劉烈沒有回答張遼的問題，倒不是因為太累，而是感受太深了。
古代冷兵器戰爭和現代戰爭太不一樣了，每殺死對方一個人都得費好大的勁。如果不是鮮卑人首先潰敗，他都不知道整個戰鬥打下來自己這邊還剩下多少人，就算把鮮卑人全都殺光了，自己這邊估計也剩不下甚麼人了。
歷史上那些動不動就殲滅幾十萬的戰役都怎麼打的？劉烈苦笑，其實他還有一層感受，那就是個人的武力在戰場上固然有作用，卻不是最關鍵的。比如自己，如果單挑的話，他對付十個八個敵人不成問題，可如果敵人多了他就沒招了。作為指揮官，劉烈心中隱約感覺到，這次戰鬥自己是不合格的，最起碼指揮水平和自己的官職還不相稱。
當然，這些想法只能在心裡和自己說說，歸根到底，這一仗是贏了，而且是以少勝多的野戰，是漢軍多年來對鮮卑人作戰中唯一的野戰勝利。不說大書特書吧，至少也值得活著的人好好慶祝一下。
事實上也確實值得慶祝，漢軍陣亡三百多，傷二百多的代價，斬殺鮮卑兵一千餘（受傷被俘的也一併給殺了），繳獲戰馬四百多匹，牲畜幾萬頭，草料、糧食和其他輜重物資不計其數。
單從繳獲來看，絕對算得上前所未有的大勝利。
但漢軍似乎還不滿足，就在劉烈準備清點繳獲物資的時候，閻柔怒氣衝衝地跑過來，“大人，呂布又要殺人了！你管不管？”
“殺人？殺誰？”
“就是我斥候屯在鮮卑大營抓的俘虜。”
“哦？”劉烈先是眉頭一皺，殺俘虜不是他的性格，事實上讓他親自動手估計也下不去手，不過他知道，漢朝以敵人的人頭計算功勞，呂布這王八蛋估計是憋瘋了，連俘虜的人頭也要算進去。
“殺就殺吧，咱們也帶不回去。”劉烈知道這個時候出去阻止並不恰當，所以不打算管了。
“大人！”閻柔怒道，“那些人不是鮮卑人！”
“那是甚麼人？”
閻柔一跺腳，“都是被鮮卑人抓到軍中當奴隸的漢人！”
“此話當真？”劉烈的眉頭開始上鎖。
“一兩句話說不清楚，你先讓他們刀下留人再說吧。”
“走！”
兩人跨上戰馬，徑直來到㶟水邊上的臨時刑場，路上劉烈還問閻柔說，呂大人知不知道這些人是漢奴。閻柔苦笑，“呂布本就是九原人，漢人和胡人衣著外貌這麼明顯，他能不知道嗎？”
劉烈點點頭，一甩馬鞭快速朝刑場狂奔而去。
也是這些漢奴命大，呂布強行從閻柔手裡把他們搶過來後似乎並不著急，竟然認認真真地搞了個刑場，還有模有樣地搞了個祭天儀式，這才準備動手。
劉烈本以為刑場一定是哭聲一片，沒想到那些跪成一排準備挨刀的俘虜們竟然一聲不吭，麻木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住手！”劉烈速度飛快，一直衝到呂布跟前。
呂布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和張楊有說有笑。二人見劉烈怒氣衝衝趕過來，一邊行禮一邊還漫不經心地道，“司馬大人，這種事情就不勞煩你了，我們自己動手就成，到時候功勞大家分。”
張楊也說道，“是啊兄弟，你也累了，就別再讓血髒了你的戰袍了。”
刑場對面楊醜獰笑著舉起刀，“我看就別耽誤了，殺了人，砍下人頭回去慶功，這荒郊野外的著實冷啊。”
“你小子又想著哪個小妞了？哈哈。”
說到女人，圍觀的漢軍士兵好一陣鬨笑。
“都閉嘴！”劉烈爆喝一聲，刑場上立馬鴉雀無聲。沒辦法，劉烈的威信就擺在那兒，日後名震中原的呂布，現在還只是一個秩奉二百石的刺史府主簿而已，別說和劉烈這個比千石的別部司馬沒法比，連張楊、徐榮、高順這樣秩奉六百石的軍侯都比不了。
呂布尚且如此，其他甚麼成廉、魏越之流更是連插話的資格都沒有。
“司馬大人怎麼了？怎麼這麼大火氣？這一仗將士用命，大人指揮得法，我們打贏了。”呂布似乎完全沒想到劉烈就是衝著這些俘虜來的，在他的字典裡，胡漢之間打仗，殺俘虜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奉先，這些俘虜是漢人你知道嗎？”劉烈正色道。
“那又如何？”呂布不置可否，“正因為是漢人才更該殺，此等背棄祖宗、助紂為虐之徒留之何用？”
那些漢人俘虜們本來已經失去了活命的希望，聽到有人過來質問這麼一句，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個稻草一樣重新燃起活命的希望，一個個嚎啕大哭，高喊冤枉，“軍爺，我們是被抓來的啊！我們冤枉啊！”
“別吵！再吵老子砍了你！”楊醜大吼一聲。
“讓他們說話！”劉烈冷冷地走到刑場邊對俘虜們大聲問，“你們身為大漢子民，如何會出現在鮮卑軍營中？”
“軍爺啊……”劉烈話音剛落，俘虜們又是一頓嚎啕大哭。
正在劉烈和其他漢軍被哭得心煩意亂的時候，俘虜中忽然冒出一聲大喝，“想活命就不要哭！”
聲音並不大，不過在寒風中足以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讓所有的漢軍官兵全都轉過頭來，循著聲音的方向不自覺地看過去。
眾人的目光中，一個衣衫破爛的漢子揹負雙手，在寒光閃閃的刀鋒下站起來，彷彿如一尊鐵塔般佇立在一群跪著的俘虜邊上，很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當然，鶴立雞群是有代價的，這個很有些氣質的俘虜不知道，他的後邊已經舉起了一把寒光閃閃的環首刀，正準備衝著他的脖子劈下去。
“住手！”劉烈右手一指，大聲喝止了那個準備殺人的軍士，“沒有本官的命令，擅殺俘虜者，抵命！”
劉烈的表情帶著濃烈的殺氣，同時大步流星走到這個剛從鬼門關邊上走一圈的俘虜身邊，上下打量一番後喝問，“還算是條漢子，本官給你機會，你們本是漢人，如何會到鮮卑軍中助紂為虐的?”
這個膽大的俘虜似乎聞到了活命的希望，趕緊雙膝跪地，泣不成聲，“大人，我們是被抓來的啊……”
讓劉烈驚奇的是，這俘虜哭歸哭，卻能把話說得清楚明瞭，沒有甚麼廢話，很快就把事情講得明明白白。他們確實是漢人，是丟失的五原郡、定襄郡、雲中郡以及雁門北部地區的漢人。漢軍放棄這些土地後，他們成了鮮卑人的奴隸，平時給鮮卑人放牧或種地，戰時要押到戰場上運送糧食物資。
“你們就不會跑嗎？”劉烈問了句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白痴的話。
“沒用的！”呂布不知甚麼時候悄然來到劉烈身後，“鮮卑人那他們的家小當人質，只要敢逃或是投奔漢軍，家小就沒命了。”
“原來你甚麼都知道！”劉烈看了呂布一眼，，沒再說話。
呂布當然能讀出這表情後邊的意思，他輕輕衝周圍揮揮手，那些虎視眈眈準備砍腦袋的軍士們很不甘地放下屠刀，一個個無奈地離開俘虜。
“大人不想殺他們，卑職能理解，”呂布低聲道，“其實，他們在鮮卑人那邊也是生不如死，不信你問問他，當奴隸的滋味如何？”
劉烈沒有答話，而是大步流星跳到附近一輛馬車上，神色嚴峻地看著所有的漢軍和俘虜，然後充滿悲憤地朗聲喊道，“漢軍將士們，弟兄們！”
劉烈的話音一出口，所有漢軍全都肅立，一言不發，靜靜地等待著劉烈的下文。
“你們都好好看看這些跪在雪地裡的人，他們長著和我們一樣的面孔，穿著和我們一樣的衣裳，他們是我們的同胞啊！”劉烈痛心疾首地吼道，“有人說，這些人幫鮮卑人打大漢國，是助紂為虐，罪不容誅！可你們想過沒有，他們為何會成為奴隸？”
最後的問題擺出來之後，答案其實是很清楚的。
“我要說的是，這些被鮮卑人抓去的同胞，是我大漢軍人的恥辱啊！這麼多年，我們不但沒能從鮮卑人手裡光復一寸土地，解救一個同胞，今天反倒要拿他們的人頭去領賞金，你們好好想想，摸著自己的胸口想想，這樣做是不是很無恥？”
有些人開始低頭，不過還有些人不以為然。
劉烈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事實上面對一大群兵油子，他真的不敢指望自己幾句話就能打動所有人的內心，但有些話他必須要說，至少在他看來，就算是指揮一千人，這一千人也應該是有軍魂的部隊，而不是一群只知道拿著腦袋換榮華富貴的兵痞。
“也許有人不以為然，覺得戰場上殺人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甚至有人已經在盤算這些人頭能換來何種軍功，自己能擢升幾級。但是今天，在我劉烈的眼皮子底下，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殺！不但不能殺，還要就地釋放……”
“大人！私放俘虜可是通敵大罪，要殺頭的！”呂布趕緊提醒。
“我再說一遍，他們不是俘虜，是我們解救的漢人同胞！”劉烈冷冷地看了呂布一眼，然後重新高呼，“弟兄們，你們設身處地想想，如果殺了他們，那些還在被鮮卑人奴役的同胞們會怎麼想？這些無辜被殺者的家人會怎麼想？他們被鮮卑人當畜生一樣使喚，活得毫無尊嚴，好不容易見到了漢軍，見到自家的軍隊，本以為從此就能跳出火坑，誰知，他們千盼萬盼，做夢都想見到的子弟兵，竟然毫無緣由地向他們舉起屠刀，原因只是為了換取一點點賞錢和微不足道的官位！哼，換做是你們，換做是你們的親人，該作何感想？”
劉烈說得聲情並茂，應該說還是打動了很多人的。至少現在，所有漢軍都紛紛低下了頭，沒有人敢抬起頭來正視劉烈。
“呂布、張楊、高順！”劉烈忽然直呼三人的名，不再稱字，顯然是一種比較嚴厲的做法。
三人很快並立在劉烈面前，“卑職在！”
“據我所知，奉先是九原人，稚叔是雲中人，子循是定襄人，你們南下了，當了漢軍，可你們的故土鄉鄰呢？”劉烈冷笑一聲，“養育你們的土地，如今成了鮮卑人的牧場，和你們一起長大的鄉鄰，和他們一樣，成了鮮卑人的奴隸，鮮卑人想打就打想殺就殺。身為軍人，難道你們不痛心嗎？難道你們就不想重新回到故土，難道你們就不想用手中的刀箭，去解救那些受難的同胞嗎？”
高順第一個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大人……”
張楊也跟著跪下來，“司馬大人，別說了！卑職等無時無刻不想著殺回故土，無奈……”
說到這裡張楊也是仰天長嘆，旋即跪伏在地。
呂布嘆息一聲，高舉長矛，“大人教訓得是，布知錯了！”然後也跪倒在地。
劉烈走下馬車，也跟著跪在三人身邊，然後朗聲道，“皇天在上，我劉烈在此和我的生死弟兄們發誓，有生之年，定當馬踏鮮卑王廷，光復大漢故土，解救受難同胞，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說完重重叩頭。
這時候漢軍們哪還會站著，就像多米諾骨牌一般層層跪下，也跟著發誓。
就在漢軍全體下跪發誓的時候，那個膽大的俘虜此刻已經淚流滿面，回頭帶著一種悲喜交加的語氣嘶啞地高喊，“不用死了！大夥不用死了！”
俘虜們自然是不用死了，劉烈和呂布等人簡單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將人放回去。這些人的家小都在鮮卑人那邊，就算把他們強行救回來，他們也不會甘心。反正人都不殺了，隨他們去吧。
俘虜們本以為必死，沒想到還能活下來，一個個感激得哭天喊地，連連向漢軍叩頭。
漢軍自然也沒心思多呆，冰天雪地的不說，關鍵是鮮卑人隨時會殺回來，還是早點回雁門比較安全，畢竟，繳獲這麼多東西呢。
在即將離開的時候，劉烈忽然想起甚麼來，吩咐身邊的閻柔，“快，去把剛剛站著說話的俘虜叫住，我有話要對他說。”